作者:此间了
前路茫茫,无处可归,齐路心中反倒异常清明——活下去。
可就在此时,本就不安的冯瑗部众骤然骚动。
一声暴喝冲破风沙:“杀——!”
冯瑗未等他传令,竟径自领着亲兵,径直与魏军厮杀在了一处。
齐路心头猛地一沉,旋即冷笑道:“这么多人联手布下这一局,当真是要把我困死在这里,瓮中捉鳖。”
他没再看齐瑜,只拎起枪,杀入人群中,冯瑗见此,斩杀数人,提刀掠至。
冯瑗气势凌厉,齐路横枪相对。
兵刃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齐路手持长枪扫开横劈而来的刀光,火星溅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交错间,冯瑗凑近他耳边,低声道:“王爷,往东走,山口向北转。”
见齐路不走,他又道:“就当我还您当年之情。当年我年少,胡搅蛮缠,欠您一次。”
枪杆微微下压,齐路撞开他手中刀,冷然道:“当年之事,早已两清。”
齐路骤然发力,势头更猛,二人近身之际,眼见着自己要小命不保,冯瑗苦口婆心,“无论您走与不走,杀戈朗之罪已然坐实。我知自己借您上位,恩将仇报,眼下只求一个赎罪机会。”
望着冯瑗那颤抖的手,齐路沉吟片刻,旋即松了力,翻身上了近前的战马,提枪向东疾驰而去。
他自知识人不清,也明白这或许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可他仍决意一搏——除此之外,他早已无路可走。
这是唯一的生路。
这一刻,不为大义,不为苍生,只为那个他若死、便会随他一同赴死的人。
他不想那人死,所以,他必须活。
双方兵士仍在厮杀,齐路亡命奔逃,魏军首领佐尔敦见此,提兵便要去追杀,报仇雪恨。
千钧一发之际,齐瑜抱着幼子缓步走出,高声喝止:“世子在此!谁敢造次!”
“佐尔敦!你往何处去!”
佐尔敦不知轿中变故,只知齐路杀了戈朗,此刻见齐瑜抱着魏国世子立于阵前,进退两难。
齐瑜含泪道:“你若离去,魏军群龙无首,若有奸人加害世子,我如何独活?你手下既失王爷,又死世子,你又该如何向魏国交代?”
她又转向冯瑗,声音冷静中带着颤抖,“冯将军!王爷为齐路所杀,与你无关,与齐国无关!你效忠的是当今圣上,还是一个叛臣?还不快速速禀明圣上,派人追拿齐路!”
齐瑜身份特殊——既是齐国公主,亦是魏国妃嫔,怀中所抱,更是魏国世子。戈朗已死,魏国兵败势弱,她怀里的孩子,极可能便是未来的魏国君主。
一时间,齐、魏两军皆不敢轻举妄动,场中陷入死寂般的僵持。
片刻后,佐尔敦终于拱手沉声道:“我等自当为世子马首是瞻。”
齐瑜与冯瑗对视一眼,知计划已成,浑身紧绷的气力骤然散尽,腿一软,跌坐回轿中,身上气力都被卸下,忽地鼻子一酸,很想大哭,却又止住。
因为怀里的孩子已先她一步哭起来,她明白,此时此刻,她已经被剥夺了哭泣的权力,她能做的,只有冷静,冷静地哄好世子,冷静地观察周遭的动向。
重山叠叠,黄沙漫漫,天地间仿佛没有尽头。
齐路筋疲力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再快些,再快些……
山口北折。
他骑在马上,颠簸间,隐约听见远处兵马声,来不及多想,他翻身蹬紧马镫,厉声一喝,马儿猛地向前一蹿,在漫天风沙里疯一般向北狂奔。
身后的喊杀与蹄音却如附骨之疽,越追越近,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他不敢回头,只一味挥鞭催马。风沙灌入口鼻,每一次呼吸都灼得身体生疼,握缰的手早已僵住,全凭求生的执念撑着,一下、两下……
不知奔出多少里地,风声渐弱,战马口吐白沫,四腿发软。
马如此,人亦是。
齐路握枪的手不住颤抖,臂间酸麻得几乎要脱力,肩上伤口未愈合的伤口被颠簸撕裂,血腥味混着汗臭裹住了全身。
他早已看不清前路,但仍旧死死夹着马腹,期待着最后一丝生路。
身后的马蹄声依旧阴魂不散。
他只歇了一息,拼尽最后力气挥鞭,可战马再也迈不开步子,只是踉跄着、挣扎着,蹄声散乱且无力。
齐路的体力透支,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遭按兵不动的数个骑兵似乎就在等着这虎落平阳的时候。齐路刚一翻身下马,他们便从斜侧猛扑过来。
齐路定睛一看,领头的是老熟人,周庭光。
“朔北王殿下,你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话毕,周庭光凌空甩出长索,齐路不防,被狠狠甩飞出去,砸在黄沙里,长枪脱手,浑身骨头像碎了一般疼痛。
他挣扎着想爬起,手臂却软得撑不起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铁骑围拢,刀锋映着日光,将他最后一丝逃路,彻底封死。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放过他。
他觉得后悔,也可惜,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吗?
脑海里早已不剩其他,只有关于他自己的情爱。
他从前总以为,只要江南竹能好好活着,自己便是死也甘愿。可如今,他竟有些害怕——他不敢想象江南竹孤身留在这世上,更不敢看他为自己消沉颓丧,肆意糟蹋自己。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在这一刻,他似乎体会到了自己母亲当年的绝望。
怪的是,一念至此,满心狠戾与挣扎竟都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坦然。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长枪,垂落双臂,任凭飞舞的黄沙卷过肩头,散乱的发丝打在自己脸上,声音平静,“周将军,你我终归有过同袍之谊。烦请你转告齐玟,我别无所求,只愿留一具全尸,待魏国验明正身之后,将我送归南安王身边。另外,也请你替我带一句话给南安王,黄泉路上,奈何桥畔,我会等他。”
风沙卷过他孤挺的身影,将最后一点温度也吹散。
马蹄围拢,周庭光举刀,刀锋落下的刹那,黄沙漫天,遮尽了天空。
第162章 白马坡上土牢内
“齐路真死了?”
齐玟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杂声骤然消失。
他猛地回头看向周庭光,“我要去看看。”
不等回应,他已转身,朝停尸帐而去。
掀帐而入,铁甲寒气扑面而来,帐内浓重的血腥气和臭味闷得人几乎要窒息。
尸身停在木板上,覆着一层素布,轮廓僵硬,早已失了往日挺拔模样。
齐玟停在榻前,指尖悬在半空片刻,才猛地攥紧,一把掀开白布。
面目青紫发黑,模样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靠衣着和轮廓依稀辨认出。
他斜眼看了一眼周庭光,周庭光忙下跪道:“朔北王为人刚烈,宁死也不想让我们得了全尸,翻身跳下悬崖,再找到,便是如此了。”
“那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他?”
齐玟缓缓将白布重新盖好。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究竟是盼他真的死了,还是盼他还活着。
“诸位亲眼所见,朔北王坠崖之前,我一枪正中他心口。”周庭光猛地掀开白布,指尖落在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上,语气冷硬,“即使不坠崖,他也绝无可能活下来。”
随行兵士是齐玟心腹,纷纷躬身应是。
“齐路……真的死了。”
此计,本就是他一手布下。
他原未打算这般快下手,可戈朗执意要齐路护送,权衡利弊之下,他终是狠下了心。
戈朗,必须死。
只有齐瑜的儿子登基、齐瑜以母权辅政、魏国大局安稳,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专心一意向邶国用兵。
他从来看不上魏国那样的边地。
那里太远、也太险,族群繁多,盘根错节,他们只要老老实实俯首称臣便可。
而邶国,气候温和,河网从横,沃野千里。这么多的粮、这么多的财,又有如此昏庸的皇帝,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齐魏眼下交好,魏国已甘愿俯首称臣,此时破坏两国关系是大忌,齐路若没护好他便是大罪一桩。
失去一员大将,这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帝王来说是一个大祸。
于是戈朗赌齐玟不会动齐路,可他赌错了。
齐玟垂眸,视线落在那具无法辨认的躯体上,他发觉自己的指节竟微微发颤,心口也堵得慌。
齐路死了,他却并未感到轻快。
他们曾同饮烈酒,共图江山,齐路说他是唯一能够带来安定和平的皇子。
然而如今,再多的记忆……也只剩一滩难辨的残骸。
喉间滚动,无声一叹。
齐玟站在边关的土地上,脚下是混着沙粒与枯草的硬土。
抬眼望去,关隘连绵,城墙一道接一道,隐入灰蒙蒙的远天,望不到尽头。
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发疼。
天地空旷,人烟寥落,只有号角断断续续,和远处马嘶声。
他望着这无边无际的苍茫,心口一时涨得满满——这是他的江山,一寸一寸,都是疆土。
可下一刻,又被浓重的凄凉压住。
他想要回京都去。
这里太大、太荒、太冷。
多少人埋骨于此,多少人老死不还,连曾经最得力的人,也葬在这片风沙里。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望着绵延远去的关隘。
胸中是天下,眼底是荒凉。
身为帝王,坐拥万里,却在这一片黄土之上,忽然觉得无比孤单。
他竟然想到了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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