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冠子内侧还刻着齐路的名讳。
他吓得立马抱着冠子过来。
没多久,一个护院跑过来,将管着石君园的刘妈扔到地上,拱手道:“小君,刘妈带来了。”
金二知道刘妈,于是赶紧指认道:“就是她!来我销金记的,就是她!”
袁嬷嬷在瞧见刘妈的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瞳孔如将死之人一般骤缩。
刘妈的一句话更是将她拖入了鬼门关,“是袁嬷嬷!说是小君手头紧,要老奴私下拿着这些东西出去当,换点钱财来。老奴看她是殿下带来的嬷嬷,就以为…小君饶命!饶命啊!”
江南竹斜斜地倚靠在竹椅上,“袁嬷嬷,我并没有手头紧,也并没有托你出去卖什么吧?”
“没有!没有!”袁嬷嬷将自己的脸抽得啪啪作响,“是老奴猪油蒙了心!是老奴猪油蒙了心!”
江南竹没有理她这自残一般的行径,一个个清点道:“鎏金冠子、玉兰簪子、龙凤玉佩、玉带钩、镶金芙蓉抹额、羊脂玉鼻烟壶、珍珠鸾凤蹀躞,共八样东西,这么些东西,我想,也不都是袁嬷嬷一人所为吧。”
这意味很明显了。
想要不死,那得有人分摊一下罪名了。
袁嬷嬷也是老油条,她刚才还在扇着脸的手立马指向剩下那两个低着头,正害怕地不停颤抖的两个姑娘,“老奴年迈,怎么可能犯下如此多案,老奴也是为素言姑娘所诱,她偷了小君的玉带钩同老奴与香兰炫耀,又先后拿了小君的龙凤玉佩玉兰簪子,老奴见小君仁厚,并不责罚…这才酿下大错!”
素言不敢说话。
江南竹不作评价,只道了句,“搜吧。”
他从摇椅上起身,走进屋中,不再多说。
素言知道完了,她的腿跪了太久,眼下再遭此变故,腿一软,竟然歪倒在地。
香兰却膝行几步,喊了句“小君饶命”。
齐路算是临危受命,从御书房才回来,到正屋门口,却见跪着的几个姑娘,这些姑娘他都见过,脸熟。
天气闷热本就烦人,他刚从御书房回来,听完代县的情况,正是脑涨焦急之时,遇上这样的情况,皱了眉,问旁边还站着的王管家,“怎么了?”
东西都搜出来,素言四样,香兰一样,俱是摆在她们面前。
其他人倒是好处理,秋竹与冬梅闹事,各打了十个板子,刘妈私相授受,着人拿了身契发卖了出去。
可余下这三个,他却不知该作何处理,江南竹似乎故意将这烂摊子扔给他,自己不沾一点。
按齐国例律,奴才偷主家东西,都是要送官法办的,只是她们这三人身份特殊,是跟着江南竹从邶国来的,卖身契都不在将军府,这就难办了。
王管家道了实情,齐路睨了眼那浑身颤抖,还喊着殿下饶命的三人,神情冷峻,“怎么办?交官府办。身契不在,那就叫人从邶国拿来!让人在这吵闹,像个什么样子!”
一句话,便如此定了这三人的命。
齐路撩起挡阳光的斑竹帘,刚一进去,江南竹就迎了上来,伸手去褪他雨湿了的外袍,“一收到消息就准备着了,估摸着能用着的东西都收拾妥了,车子也叫刘庆生套了,就在后门,只是不知道殿下还有没有什么惦记着要带的。”
他黑色绣金线的袍服上落了些雨滴,晕开,留下一小摊的更墨的黑,江南竹将袍子递给春松,齐路竟也没拒绝,只任江南竹在他身旁忙碌,如此温情一幕,竟然有些老夫老妻的意思在。
从那天起,他大概有半个月都躲着江南竹,江南竹也算老实了半个月,除了和一家叫“懒回顾”书斋的主人出去吃吃喝喝,再无任何出格举动。
“好。”
齐路走时,江南竹去送他,站在门口,头上遮着石青色缀珍珠的油纸伞,挺着如鹤般挺拔秀气的一段白玉颈子。
齐路并未回头多看,只坐在马车中,闭着眼,入定一般,直到马车出了巷子,他才悠悠睁开眼。
马车里铺了很厚的席子,是软金席,凉快又松软。
他有些口渴,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并没有在朔北时的酒囊。
他目光移动,却见旁边车壁上挂着一个竹子的小筒,上面挂了张纸,纸上几行颇有风骨的小字:“甜梨水,望多饮,消燥解渴。”
应有落款的地方只用毛笔勾了几棵杂乱的竹子。
第16章 代县至旧疾难愈
天空暗沉沉的,不再下大雨,只是还有些牛毛雨滴在落。
齐路拂开六子举伞,格外轻声道:“不用了。”
面前是怎么样的一副场景呢?
断壁残垣旁,污浊泥泞的地上坐了许多的人,有孩子,有年迈老人,他们怀里抱着的人,有的是自己的父母,有的人是自己的孩子,这么些人就这么枯坐着,身旁粥棚里的伙兵正在熬粥。
热气与香气早就被空气里的潮湿发霉驱散,找寻不到。
齐路阔步走到粥棚处,那伙兵匆忙行礼,齐路接过勺子搅了搅,一鼓作气舀了一勺,只见点稀稀拉拉的米,差点寻不着。
勺子被哗啦一声丢进锅中,齐路怒声道:“就给百姓吃这些?朝廷拨下来的款都哪去了?”
那伙兵见他衣着谈吐不凡,不敢左右顾他而言,更不敢左右攀扯,捡着自己知道的说了,“回大人,这一天给的米都在这了,我们……”
只见灶台上两袋米,袋子还都是松松垮垮的,像老人身上松弛的皮肤,风一吹,还晃了晃,似乎要被吹走。
细雨砸进他的头发,如一滴水投入广袤的大地,无知无觉,齐路拎起一袋子米,哗啦啦都倒进锅中,“这顿把这两袋米都煮了,要有人问起,就说是大皇子说的!”
潮湿气里的粥味儿终于浓了些,这片受灾最重的区域也多了些人气。
粥煮好了,香气飘在这一片凄苦不堪的地方,格格不入,除去雨滴落在木头,砸在断壁的声音,周遭依旧静静的,竟没有一人动身来领粥。
那伙兵在他身后道:“大人,他们都没有力气了。”
齐路没作声,眼睫上都是水滴,他端起一碗粥,走进雨中,到一个脸上都是泥的小女孩面前,他用袖子擦了擦那小女孩脸上的污垢,将那碗粥递到她手中。
小女孩看也不看,也不管自己雨湿了的头发滑落在内,只吭哧吭哧地吃粥。
今天的粥太稠了,她力气小,喝不动,就伸出脏兮兮的手舀了,被烫着了也就喘两句,之后便不停地往嘴里塞。
随着齐路一起被调过来的,是京卫所的兵,大都是军户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都还怔愣着。
代县在京城中,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哪里敢想。
那些个兵还呆着,直到背对着他们的齐路喊了声,“这么多人,就愣在棚子里?!怎么?你们也要喝粥?”
死人多的地方要么极静,要么极闹,静的是百姓,闹的也是百姓,最后死的也是百姓。
不知是因为发出声音的人,还是因为这个实在是凄苦的场景,这些京城的军户才恍然初醒般,一个个端着粥碗,从棚子中到细雨中,寻那些还活着的人。
左临风那里的情况更是不成样子,“找人去堵?荒唐!实在是荒唐!”
卫所的千户见来的人年纪小,衣裳又看不出品级,便没当回事道:“令狐县令都是这样干的,寻了几十个壮丁,一进去,还没声呢,人就没了。”
左临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闻言,心神都颤了。
他刚进京卫所,任左都督,能入京卫所的,要么是人精,要么家境好,他年纪小,又是朔北的出身,不善交际,卫所里比他年纪大的不服他管,比他年纪小的不亲近于他。
众人明面上不显,背地里使招,平日里好的事不想着他,一有些脏活累活便都交给他了。
正如代县水患治理一事,这便是他们眼中的脏活累活,此次代县的卫所淹死了十几个人,据说是令狐县令命他们雨天看守堤坝,后堤坝遭冲毁,这些人也被冲走。
代县卫所借此机会上赶着拉人垫背,上疏请求再添人手,虽这是个吃力也不讨好的活计,又折了一个县令在里头,但旨意既已下,京卫所中便得有人接手,于是左临风领着一群不情不愿的人赶来了。
“这堤坝也不过建了不到十年,十几天不算太大的雨,堤坝如何就冲毁了,也是怪哉。”
旁边那名千户嘀咕道。
确实怪哉,这条闻江同样流经临近的安县,安县与代县的堤坝是同一年修的,安县还在下游,怎么安县的堤坝不塌,倒是代县的堤坝塌了。
左临风与齐路在官宅门口相遇时,两个人都是满身泥水,齐路并不知道京卫所调来的人是左临风。
“大殿下!”
左临风在江边上跑来跑去,身上衣服早就湿透了,眼下重重地挂在身上,有几十斤。
只是他年轻力壮,又常年练武,这几十斤穿在他身上并不显。
他小跑到齐路面前,行了个不算正经的礼,齐路见他如此狼狈,又念及此次洪水的性质,大概也猜到他在京卫所的待遇,他少见亲昵地拍拍左临风的肩,“怎么样?”
左临风与齐路边走边说,“这东西,要看天,今天我着韩千户去上游加宽了闻河,又带着人在闻河下游开挖了一条新河道,往那边荒地去了,今天晚上算是无恙,可明天……”
他指了指天,“万一这雨还要下,便不一定了。”
进了官宅,左临风眼见四下无人,踮脚够着了齐路的肩,贼头贼脑道:“大哥,我和你说件事,很重要的事。”
齐路看他一眼,道:“代县修的堤有问题。”
左临风惊诧,“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
齐路淡然道:“稍微用脑子想想便知道了。”
左临风垂了头,嘀咕道:“大哥这是说我无脑吗?”
齐路点点头,“不是,只是觉得你天真烂漫。”
雨还在下。
夜刚至,主屋灯还都点着,江南竹散了满背的墨发,有几缕落在颊边,乱七八糟的,一向对外貌细致的他也没去疏理,他低着头,将自己埋在头发围成的暗隙中,按在桌子上的手细细地颤抖。
小雨滴打在窗纸上,发出的声音很杂乱。
春松拿了个匣子进来,“小君,找着了。”
春松见他状态不对,放下匣子,又唤了声“小君”。
江南竹的脸依旧埋在头发中,似乎是很难耐地,厉声道:“出去。”
他的声音都在抖。
春松不敢过多耽搁,
江南竹听见关门声,这才抖着手去拿那匣子,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重,一个手滑,匣子差点掉落在地,他稳住了,只是手还在抖,压根就拿不出那颗小药丸。
江南竹放弃将药丸拿出来的想法,他将匣子捧到自己唇边,埋在匣子中,舌尖一勾,那药丸便滑落腹中。
匣子滚落在地,江南竹将头伏到案上,勉力缓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他脸色苍白,下唇却红艳艳的,鲜血蜿蜒而下,滴到他的白色中衣上。
江南竹像个没有生气的大型木偶,只是静静坐着,下唇的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中衣腹部的一小片被血浸透了,他也放任着不管。
发作的时间又缩短了。
叹气声格外轻,于是在潮湿安静的空气中显得很无力,很快便被雨声淹没。
这么多天的舒服日子过得叫他忘乎所以,都快忘了自己原本讨生活的日子了,这浑身剧痛再次袭来,才叫他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沉默中,他终于拿出帕子擦净自己嘴唇边的血,血擦净了,下唇的被咬出伤口却还在。
身体中的痛与热渐渐散去,江南竹才注意到屋外的雨,他打开门,春松怕他出事,还站在外面侯着,“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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