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所以你现在是要把你以后不能说的话都说完吗?”
左临风笑了,眼睛也眯了起来,明井手中的鸡蛋一时不慎,滑到他鬓边去了。
“是呀是呀,你现在同我多说些话,日后我被关在那院子里,就指望着你这话在无聊时过活呢。”
明井继续认真地滚鸡蛋,“我不会说有意思的话。”
左临风逗小孩一样,“没关系,你说什么话我都觉得有意思的。”
第29章 做蠢事卧龙凤雏
左临风同冯瑗被送走的当天,一封信就递到了朱府。
一直称病的户部尚书朱道猷眼下好好地站在书桌旁,自己的儿子,吏部侍郎朱半声就站在对面。
朱道猷默默看完整封信,将自己的手压在桌子上的一本《论语》上,这才算是勉强立住了。
朱半声额上的汗都滴下来了,他用袖子拭了拭,刚要张嘴叫“父亲”,一本书飞过来,朱半声看着肥胖迟缓,没想到脑子也迟钝,那论语正正砸在他的脑门上,将他一肚子的话都砸没了。
朱道猷怒斥,“你怎么敢?!怎么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
朱半声将那本《论语》捡起来,也不敢走过去,将书送回书桌上,只滑滑地攥在手中
“父亲——”
他凄凄然叫了一声,妄想获得朱道猷的可怜,“八年前的事了。要没有那偷换材料节下来的钱,皇上当时能看上我吗?我能进吏部吗?”
“况且,当时我找赵传臣看过,那材料即使换了,也不至于八年就能被冲毁的……即使放在朔北的澜沧江处也能坚持十五年不止…”
第一句是为自己干的蠢事找理由,第二句是叙述那些怀着侥幸的无用事实。
眼下书房中无人,朱道猷只觉得听见这些话自己脑子疼得很,想去坐下,却又难以动弹,他不想叫面前这个蠢笨的儿子来扶,只好就这么站着,他冷哼了一声,“你以为呢?你以为就是恰恰就是自己倒霉?”
如此直接的话,朱半声还反应了半晌,只见他脸色霎变,方才话语中还略带着不满,这时只剩凄惨了,“父亲!有人要害我!”
朱道猷若是身体还好,他此时一定会冲过去狠狠踹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一脚,不需如何思考的事,他竟然现在才相想通,一只脚都要踏入鬼门关了,这才勉强看到要杀他的那把刀。
不过手起刀落……
能不能逃过依旧是未知。
“代县堤坝一塌我便知道事有蹊跷,这才称病将自己隐在暗处,由春身替我主事,为的便是不过分招摇,也不会落个偏袒之嫌。”
朱半声不敢抬头,只眼珠子稍稍上移,瞥了自己父亲一眼,样子并不怎么恭敬。
朱道猷只当没看见,他手撑着书桌,一步一顿,绕着书桌,缓慢挪动,“我原先想着,皇子失察失职以至于疫病横发总比你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偷换材料这事要大些,到时候一起闹出来。文官那些人向来忌惮齐路,在你一个人,与齐路之间,定然会选择齐路群起而攻之。”
眼下之意便是,文官的人都知道,若是你出事,你爹我一定会将你抛出去,以求家族的绵延。
“到时候,你等疫病蔓延了,再献上良策,未必就不能保住你这条命!”
朱半声这才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朱道猷终于摸到了椅子,“可惜!齐路竟然将疫病控住了!”
他坐下,手指点了点面前放的信,向后仰去,“你自己看看吧。”
朱半声得了准许,缓步上前,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封信。
他并能太看懂,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朱道猷料到他看不懂,让他看信不过是让他明白事关重大,并非他恐吓,顺带着缓和缓和他刚才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于是他解释道,“齐路将左临风送回来了。”
“这是派他回来查。”
朱半声疑惑了,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却在看了一眼朱道猷后又闭上了嘴。
朱道猷烦他这幅窝囊样,一挥袖子,“你说吧。”
朱半声道:“他为何不直接递了折子到司礼监……”
见朱道猷闭上眼,不说话,又低声道:“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
朱道猷冷笑道:“你也知道是明摆着的!”
这次轮到朱半声不说话了,他只缩了缩肩膀,一副实在可怜的样子。
朱道猷只这一个儿子,自小也是经史子集灌养着的,也不知是不是报应,朱道猷聪明一生,却生出个实在愚蠢的儿子。
但儿子毕竟是儿子,朱道猷原想着,他能活久些,护着他,即使活不久,他也还有个当皇后的姐姐,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个当皇上的侄子,也不指望他高官厚禄了,如此富贵一生也就罢了。
可谁知,偏偏就这么个平庸的苗子,却生了野心,硬是想开出花来,以至于成了如今这幅景象。
能力配不上野心,在官场中,只有送死的份。
十二年前,朱道猷只给朱半声谋了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之职。
朱道猷也不指望他再去其他部了,毕竟工部相比其他五个部,离官场中心的勾心斗角要远得多,以朱半声的脑子和能力,再加上朱道猷的庇护,也足以在工部活得不错了。
偏偏朱半声不满足,他总是怨自己的父亲不愿给自己机会,他自己又只是个小小主事,够不到皇上那,不得表现。
仁惠帝要寻找灵珠手串的消息,让他自以为找到了机会。
工事未完,工部左侍郎葛丛在朔北突发疾病去世,眼见代县同安县堤坝的图和材料都选定,时任工部右侍郎的宋启便被调去朔北澜沧江处监工堤坝,两县堤坝监工一职就落到了朱半声头上。
父亲不愿支持他的仕途更进一步,又只是个工部主事的朱半声没有多少钱,没钱就办不了事,他这才铤而走险,漏了材料的钱。
他自认自己算谨慎,却也害怕,还特地询问过专攻此业的赵传臣,赵传臣也说没什么,他这才敢调换材料。
朱道猷见儿子这样畏惧的样子,难免生了怜悯之心,他敛起情绪,尽可能平和道:“皇上突然闭关,便是不想理此事。”
“只要皇上还康健着,还想成神君,我们朱氏就不会倒台。他还指望着我们给他修庙宇,平衡文官呢。只是他若不闭关,这个莽撞冒失的大儿子再给他找事,让他下不来台,他该如何?”
朱半声听此,略略放下心来。
朱道猷见他竟然面色平缓下来,便知道他又不当回事了,他长叹口气,事已至此,他只得又给自己这个儿子善后擦屁股。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看向他处,像是自言自语,“左临风此次回来,不是为我们,而是为这要害我们的人。只是…眼下的局面…多生变数啊。”
不止给儿子擦屁股的户部尚书朱道猷今晚睡不着,二皇子齐胤也睡不着。
自从左临风和冯瑗被遣回来,他便整个人提心吊胆的。
他怕的自然不是冯瑗,而是此事背后的谋算。
毁堤此事,耿涛同他说的时候他还犹豫,只是此招的胜算确实大,他被富贵险中求的“富贵”冲昏了头,这才铤而走险。
他与朱道猷也算殊途同归,他也是鼎力支持齐路去代县治洪的,毕竟齐路遇着事一向都是一副不屈不挠的架势,除了他,齐胤想不到还有任何其他人能够将堤坝此事对朱氏一党的伤害加到最大。
虽说他将有关此事的人都处理掉了,可左临风乍然被遣回来,仍旧叫他不安。
外面小厮的声音响起,“殿下,耿先生来了。”
齐胤应了声是。
耿涛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中年人,他人又瘦又高,长袍像是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旗子一样地抖动,叫人疑心衣裳里是不是只有一根杆子。
他一进来,齐胤瞧见他的神态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他少有如此张皇的模样。
齐胤心中早就打鼓,眼下看到他如此,一颗心更是沉入深潭,“如何?”
耿涛也不安,此事是他出的主意,他虽是齐胤的门人,却一直不甚受宠,虽知道此计险,但想到胜算也大,就惦记着靠此计翻身。
可这计划一旦败露,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你去找石樽了吗?”
耿涛道:“找了,可…石樽说大理寺那里看守严了不少,一个时辰换一遍人,进去送饭菜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饭菜是送给谁的!买通的人也无法行事。”
齐胤的眼神阴戾起来,脸上乌云密布,眼见此事成如今这样,对着耿涛也不耐烦起来,“你当初不是说不会有问题的吗?!”
耿涛冷汗连连,这事原本是天衣无缝的,改信的皋凌被杀,负责毁堤一事的卫兵们也都被下药,都应该淹死在洪水里了,唯一的变数令狐言也该以治理不当之事被问斩。
只是…变数骤然增多了。
仁惠帝突然闭关,令狐言死不了了,驿站那里说被带走了一个小驿使,从前是跟着皋凌的。
夜长梦多,就是如此了。
在令狐言刚被押送进京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料定了自己捏着令狐言的家人,令狐言不会反水。
最后以贪污之名,借皇上之手将令狐言杀掉,此事悄无声息,他们留不下一点把柄。
只是齐路将左临风送回内城,据石樽所说,他还见了大理寺的那个以耿直刚正著称的大理寺少卿梵章志,之后,大理寺关押令狐言处,守卫更加森严了。
他不免担忧,想着齐路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仁惠帝避难似的避关,将烂摊子丢下,令狐言一时死不得了,大理寺又看管得严,传不进一点消息,更别说杀人了。
耿涛不得不陪着笑脸,“是…殿下。只是此事并不是全然没有转圜余地。”
齐胤这才将眉头舒展开一些,“什么余地?”
耿涛几乎要将脑子想破,好不容易想出一个能勉强应付的回答,“就连石樽都知道此事不对劲,大殿下一定也知道自己这招明显,是否…是否他是故意叫我们知道的?或许有其他意图也不定啊…”
外面月光皎洁,窗户开着,齐胤站在窗边,正对着耿涛,他尚未宽衣,依旧穿着衣摆宽大、衣料硬挺的袍子,他挡住了窗外要照进的月光,如一樽黑沉的塔,影子笼罩着耿涛。
耿涛汗如雨下,却不敢抬头,只听面前人冷冷地道:“这事要处理不好……”
他顿了顿,“耿涛——”
齐胤拖长音叫他的名字,耿涛咽了咽口水。
“你也不必活了。”
第30章 探风月欲壑无厌
六子是齐路从死人堆里救出的,他的家人死完了,没地方去了,齐路就让他在身边伺候,但齐路一向是不用他人伺候的,他对外说是伺候大殿下的小厮,实际上倒像齐路的一个小尾巴,处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
他跟来代县,前几天还会跟着齐路忙,疫病隔开的人送回来后,他就一直守在官宅里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
齐路很忙,很少回到官宅来,回来也是深夜,很难见到人。
他有七八天不见齐路了。
夕阳的余晖还未收尽,留了一点点尾巴,齐路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六子正给江南竹跑腿拿信,还没出去,就撞见风尘仆仆往院子赶的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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