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百姓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祥瑞,也有人说是惩戒。
而后不久,京都中来了个白胡子老道,号称能看人八字定凶吉,百试百灵,很快就在京都起了名声。
有人拿天火的事去问他,他很快就说出了其中门道。
他捏着胡子道:“荧惑守心啊。”
不久,这位白胡子老道半夜就被一顶小轿子抬到了真武殿中。
朱半声斩首、朱道猷重病,仁惠帝失去了两位为他弄钱建宫殿、买炼丹药材的大臣,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此时正是烦躁不安的时候,听高保说京都有这么一个神人老道,不禁想要将人抬进宫来看看。
帘子落下,帘子后的人影影绰绰,叫人看不清楚。
只听高保问:“道长如何称呼?”
白胡子老道呵呵一笑,“随便。”
高保重复一遍,“随便?”
白胡子老道又捏上胡子,“对,随便。”
高保递给他一张八字,道:“听说道长有看八字定凶吉的本事,可否替我看看这八字的凶吉。”
白胡子老道接过纸条,垂眸看了许久,道:“凶,重重枷锁诸般身,短命情深何须顾。短寿的命。”
高保又问道:“道长可能看出此人身份?”
白胡子老道,“想必,同您的身份是一样的,一个太监。”
高保又道,“皇上等您说话呢。”
白胡子老道哈哈大笑,小禄呵斥道:“皇上面前,不得无礼!”
白胡子老道指着那帐子后的人道:“那人哪里是皇上,没有真龙之气!我听说仁惠皇帝是神君转世,想必是仙风道骨的,这帐后的人,四周既没有真龙之气相护,也没有丝毫的仙风,必然是假的!应该是您让我测算的八字的主人吧?”
他又指向一扇绣鹤画云的屏风,“那处有龙气环绕,想必,皇上就在那屏风后了!”
仁惠帝抚掌大笑,从屏风后转出来,“道长真是神机妙算,都对了!”
沈逐青从帐子后走出来,他穿着仁惠帝的道袍,只是不像道士,倒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仁惠帝留了白胡子老道在真武殿中单独说话,他跟着高保从真武殿中出来,“多谢义父。”
他同仁惠帝身形是最为相近的,高保将他从那偏僻的杂役处捞出来,借了白胡子老道这个名头,也是煞费苦心。
高保叹口气,“丹生,以后不要冲动了。义父不能够护你一辈子,在这皇宫中,在皇上身边,你要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
第60章 天初雪梅园火炉
仁惠二十八年十一月八日。
京都落了二十八年的第一场雪。
江南竹的病又发作了一次。
齐路松开绑住江南竹的布条,江南竹顺势倒在床上,眼神空洞,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洇湿了下面一大片被褥。
齐路身上也是一身的汗,又冷汗,也有热汗,汇在一起,他也分不清。
江南竹虾一样地把自己蜷缩起来,连拳头也握紧了。
齐路俯身,将江南竹的手指掰开,指甲已嵌入了手心里几分,手心有几处地方破了皮,没了手指的遮挡,血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往下流,同眼泪一起,陷入厚厚的被褥里。
齐路发现,这样月牙形状的伤口在他掌心,还有好多。
在精神上的伤害面前,身体的损伤都在其次了,江南竹一天当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处于崩溃状态,偶尔清醒的时候就不断哭叫,要齐路出去,意识模糊的时候又会跪到他面前,求他给自己药。
刚从痛苦和不堪中缓过来,江南竹眼下并不愿意面对齐路。
齐路握着他血淋淋的双手,从床头拎过准备好的药箱,细心地为他擦拭手上的血迹。
江南竹始终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疼吗?”
江南竹不回答。
齐路也不再问。
过了很久,齐路听见趴着的江南竹轻声道:“下雪了。”
齐路看向窗外,天将破晓,还未大亮,花纹繁杂的窗框中飘着雪粒,数不胜数的雪粒打着旋子落下,无声无息,像是下了有一阵子了,窗中露出的两截光秃秃的树干上都覆盖着一层薄雪了。
江南竹看着窗外,“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下雪。”
满室静默过后,便是江南竹的一声惊呼。
齐路用一件毳衣将浑身赤裸的江南竹裹了个完全,抱着他,拉开门,坐到外面的廊上。
没有月光,没有灯光,万事万物的颜色都被淡化,两个人看着彼此,都像笼了一层暗沉颜色的雾,在这样灰暗地方,只能勉强看得清彼此的轮廓,真正的心跳却被暴露出来。
江南竹整个人缩在毳衣中,被齐路这俱年轻、温暖的身体烘着,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疼痛也随之猛烈地袭来。
白天的雪落纷纷或许会更好看,夜晚的雪映着月光或许会更有意境,但天将未明之时,万物寂静黯淡,雪虽不似白日般明显,但在灰暗的地方,这白色的纯净更显得珍贵,叫人挪不开眼。
江南竹伸出手,手掌心被纱布包裹着,只露出显得苍白细弱的手指,齐路怕他手上裹的纱布被雪沁湿,感染了伤口,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江南竹的手掌。
雪落在江南竹的手指尖。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凉凉的、小小的,像许多只小虫子,轻轻地落在他的手心,而后因为悲伤什么的,融化掉了,也可能是就着指尖钻到身体了。
能够把他身体里所有的不堪情绪都吃掉吗?
他这么想。
这个想法很奇怪,叫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齐路抱着他,也看着他,瞧见他脸上的笑意,心里这才终于安定下来。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江南竹把手指尖积的雪捧到齐路眼前,齐路没有看着那一小堆雪,江南竹把那雪抹在齐路的鬓角,雪将齐路的鬓角染白,“你老了。”
齐路挑眉看着他,“要不要试试我有没有老?”
江南竹笑笑,把身体往毳衣里头缩了缩,摇摇头,“我想看早上的雪,晴光映雪,下雪天也会有太阳吗?”
齐路点头,“会的。”
“先睡一会吧?”
江南竹确实也觉得冷了,他把脸埋到毳衣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你不困吗?”
齐路俯身去吻他的眼睛,“不困,我叫你起来看朝阳。”
嘴唇触碰到的皮肤正在轻轻颤抖,齐路直起身子,江南竹侧过头,将脑袋埋在毳衣中,“睡了。”
明井也是第一次看到雪,只不过,早就过了日出的时候,夏梅端着托着衣裳的托盘,看见他站在白茫茫的雪里,手中捧了一捧雪正在发呆,忍不住弹了他脑袋一下,“这雪今早开始下,才停下来,瑞雪兆丰年,今年会是个好年头。”
秋竹跟在她后头,建议明井,“你要看雪,到外头的理趣园看,那里才叫一个漂亮呢,这里的雪都被清扫过、踩过了,脏兮兮的,没意思。”
雪霁初晴,假山之上,铺满了白雪,树上也压着一层厚厚的雪,明井走了几步,而后直接跑了起来,终于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把自己扔在雪上。
他感觉自己的周遭都变得柔软了。
阳光也很柔软。
他眯着眼,眼前是一片一片的光晕。
正当他有些昏昏欲睡时,眼前的光晕被黑色的什么东西遮住,明井睁开眼,直到这黑色的东西完全遮住所有的光晕,那张脸才露出来。
“左临风!”
左临风佯装生气,“没大没小。”
明井一骨碌爬起来,坐到一旁,带起周遭的雪,糊了左临风一脸。
左临风随意擦了把脸上的雪,曲起腿,也坐在他旁边,“没见过下雪啊?”
明井不太想理他。
他看到这个人就很烦,心烦意乱的那种烦,不懂他为什么整天笑嘻嘻的,也不懂他为什么每次看到自己就这么兴奋,更不懂他为什么总来招惹自己。
明井不看他,左临风就直接把脸伸到他面前,摇头晃脑地背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上在梅园里有小火炉。”
明井勉强看他一眼,“又不是你准备的。”
左临风毫不介意他的冷漠,“你就当是我请你吃的呗。”
明井喉头滚动了几下,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终究还是堵在喉咙口,咽进了肚子里。
严冬寂寞,梅香凌冽,梅花上的雪并未消融,还停在上面,艳红的花朵像是嵌到白玉上的几点朱砂,满园的梅花、满园的雪,一个小房子立在这庞大的梅园当中,门廊处也挂着灯,光从檐下、顺着台阶攀爬下来,将外头的雪地上也铺了一层亮。
火炉咕嘟咕嘟冒着泡,里头是滚着的,是新鲜的牛羊肉。
曹征说什么都要敬江南竹一杯,为自己曾经的鲁莽道歉,左临风也跟着,江南竹笑着举起杯,很豪爽地一饮而尽。
明井只顾着看那冒泡的火炉,左临风趁机对江南竹道:“明井年纪虽小,但身手不凡,若要多加教养,以后必要成一番大事业!”
周庭光接道:“明井若要跟着我练枪,想必会大有所为。”
左临风放下筷子,皱着眉头,“诶,周庭光你怎么挖人墙角啊?”
曹征笑道:“可不是庭光要挖你墙角,你没看黑三寄来的信,人家惦记上你未婚妻了。”
明井抬起了头,江南竹也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左临风丝毫不介意,反而直言道:“你们别胡说,什么我的未婚妻,人家唐兰以后要嫁人的。况且,是黑三懒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唐兰同不同意还不一定呢!”
是因为他说的那个心上人,连未婚妻也不要了吗?
明井手中握着筷子,思绪飘飞,眼神微动,下意识转头,却瞧见江南竹正盯着自己,问他,“好吃吗?”
明井点头,“好吃。”
酒足饭饱,曹征告罪说家里老婆孩子在等着,不得不提前回去了,左临风和周庭光两个光棍都各自唏嘘一阵子,说着好福气好福气,送走了曹征。
曹征走后不久,天上又开始飘雪了,左临风笑着打趣说曹征是不是会看天象。
明井从门廊上下来。
今天早上他醒来时,雪早就停了,今晚算是他第一次看下雪,雪落在指尖,他认真地看着那一点点白因为他的体温而融化,就在这时,他的后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本就不紧实的雪团在他衣裳上碎开,而后落下。
明井回头,左临风坐在廊上,双脚悬空,手里还捏着个雪团,朝他挑衅地晃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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