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75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而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他急切道:“是那个灵隐道长吗?是他,是他……”

高保摇了摇头,制止了沈逐青之后的话,“不是,什么都不是,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够仔细,冲动鲁莽了,没想到有一天,我训诫你的话最终还会应到自己身上。”

高保自嘲一般地笑,“我曾经以为,自己只要当个皇上身边的物件就行了,到底可惜,人非草木,事事难以周全。”

沈逐青低头看着他,高保的脸色并不很好——他还在发着烧。

沈逐青握紧了他的手。

高保转过头,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口中喃喃,“咱们这些什么都没有的,谈人的情分什么的,就是死路一条。我这些年病也多了,太监,身上少了一块的东西,能活多久?我算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的,连感叹一句年纪大了的机会都没有。十二岁,被送进宫,他们都说我这么大了,割了是活不了的,可我还是活下来了,这么些年,义父不是没见过腌臜事、没做过腌臜事…为了活下来,为了能活得体面,在这宫里,人只能不把自己当人。”

“苦苦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地位了,有权势了,我想把自己当个人,可是,做惯了狗的东西,哪里还能再当人?这唯一一次做回人,还要被人当狗来打,打得屁滚尿流,丢人现眼。”

高保胖胖的脸上堆出一个笑,往常看着慈眉善目的,现在却比哭还难看,“我还能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瘦瘦的,小小的,板着张脸,做事也一板一眼的,管事的太监说你喜欢读书,还读过四书五经呢。我当时其实不愿收下你,因为我想,读书人是做不了狗的,把自己当成狗,一辈子才能活好,可把自己装成狗,是很痛苦的。只是后来我又想,这又有什么呢?我也是读书人,不也是当了狗,还活得好好的。”

外头已经漆黑了。

风吹打着窗户,倏啦啦地直响。

“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你到我手底下,还是这么小小的一个人,现在都这么大了。”

“义父没什么好教你的了,我从前总觉得就这么活着,只要活着,不也是挺好吗?今天这一脚把踹我醒了,即使装得再像,人也成不了狗……”

高保闭上眼,口中还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沈逐青把脑袋贴到他的嘴唇上,还是听不清。

禄子凄凄惨惨地喊了声,“这是烧糊涂了呀!”

而后,一阵嘈杂。

是东面传来的声响。

沈逐青跑出去,果然,东面灯火通明的宫殿里,于碎等一干太监正千恩万谢地把一个太医送出来。

他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可心中郁结着的气却在不断涨大,像要把他整个人挤得个稀巴烂。

高太医刚走到一处转弯处,一个扑过来的人影把他吓了一跳,身边的侍卫一刀砍下去,在晃动的灯笼下,众人看清了这个人。

他们都认得这张脸。

很险,那一刀险些砍到他的脖子上。

于碎走上前去,几个侍卫往后退了退,他一巴掌扇到沈逐青的脸上,怒斥道:“发什么疯?!”

这位曾经最年轻的、不近人情的秉笔太监,眼下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太医去看看自己的义父。

于碎上前,又连扇了他几个巴掌,力度很足,沈逐青的嘴角都渗出血,他尖声叫道:“还不快把这个疯子给我扔回他那院子里!别叫皇上知道!否则,非得治你们的罪不可!”

挣扎间,他的嘴被堵住,脸也挨了几下。

他像一头待宰的猪,被五花大绑地扔到院子里。

眼睛被打肿了,渗出的血糊到了他的眼上,他眼前是黏糊糊的红色,迷迷蒙蒙间,他看见,有个人蹲在他面前。

他看不清这人是谁。

但听清了。

“沈逐青,我从前真是觉得你这人假清高,真不懂,你说高保怎么就看重你呢,你除了读了点臭书,还有什么其他的用?连卖个乖都不会。你要知道这命贱的人呐,脸和命,只能要一个,太贪心,要多了,就都没了。今天你倒是别开生面,我于碎也算是佩服你一回,呐,拿去吧。”

绳子被松开,有包东西打在他脸上,他嗅到了药草味,慌忙接住,可太长时间的绑束,他身上都麻了,稍微动一动都是铺天盖地的酸痛。

但他不能停。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小屋,禄子正低声地哭,瞧见他的模样,惊叫一声,“逐青哥!”

沈逐青的眼前依旧是黏糊糊的红,他胃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还是有什么涌到他的喉咙里,他下意识地吞咽,却呕了出来。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沈逐青连门框都扶不住,跌在地上,而后趴在地上,他太瘦了,身后的两块肩胛骨凸起明显,因为连续的干呕,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肩胛骨不停起伏着,像一对凄惨的蝴蝶,飞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扑着自己的翅膀,一遍又一遍,直到精疲力竭。

第85章 见信安斑竹点点

已经到了白马坡大半年。

齐路常会写信回去,可相隔千里,想着秋末写的信,江南竹冬天才能收到,于是就写了很多很多。

信中的内容没有什么重要的,就是告诉他白马坡的一些小事。

他不会写信。

从前也很少写。

本以为会下笔无话,却没想到,落笔如流水般自然。

左临风说,“南安王殿下一定会喜欢些有趣的。”

所以他就写,他与左临风刚到的时候,徐勿之看见他们,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左临风建议他把“徐勿之”改成“黑三”,会更亲切一些,于是他就换张纸,从头到尾重新写。

齐路挑剔得很,每封信,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练字一样,不能有一点涂改,左临风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他喜欢好看的东西。”

这话一出,简直要酸掉左临风的牙。

江南竹的第一封回信是冬天到的。

信中内容不是很多,但信很香,上头沾满了江南竹喜欢抹的洋甘菊香膏味。

这些天的颠簸,泥里去沙里走的,竟然还有香味。

齐路于是怀里时常揣着那封信,直到有一次,信封的一角露出来,被阮驹看见,彼时,他们正围坐在郑行川周围烤火,商量郑将军该如何好转,才会显得自然一些。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齐路拿出信,徐勿之最先闻到,“好香的信。”

郑行川问道:“谁的信?”

左临风笑道:“这上面不是写了吗?吾什么来着,吾夫亲启……”

那个夫字特意咬重了音。

阮驹闻言,多看了那信几眼,左临风正打趣齐路,要他展开信时,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徐勿之有些怪她的大喊大叫,“你又知道什么了?”

阮驹挑挑眉,“自然是留香的方法。”

她竖起手指,笑得狡黠,“南安王殿下一定是用了某些手段。”

徐勿之伸长了脖子问,“比如呢?”

阮驹竖起一个手指,“比如把这纸放在香膏化的水里泡,然后捞出来再展平。”

徐勿之道:“这纸不就皱皱巴巴了吗?”

阮驹摸下巴,“再比如!”

她继续道,“再比如,还是把香膏化成水,往纸上滴个那么一两滴,然后放进密封的小盒子里,放个七八天!这个一定行。”

左临风用肩膀顶了下齐路,揶揄道:“说来说去,都是需要时间精力的嘛,花了大心思,也提早开始准备了呢。”

齐路默不作声,把那封信又塞回原来的位置,贴着他的胸口,他莫名觉得那地方有些烫。

徐勿之感叹道:“我早就说想见见这位南安王殿下了,想必他一定是位极其风雅的人物,你知道的,大哥,我一直喜欢和风雅的人打交道。”

左临风撇撇嘴,“得了吧,别耕地里甩鞭子了。人家比你白了不知道多少,估摸着人家也没见过像你这么黑的,以为黑熊成精了出来乱窜,你再吓着人家。”

徐勿之上去勒左临风的脖子,咬牙笑道:“黑怎么了?你比我白多少?去了一趟京都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话说儿不嫌母丑,子不嫌家贫,你还嫌弃起我来了。”

“诶,黑三,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中有话……”

眼看二人又要滚打到一起,阮驹出来主持大局,“你们两个!能不能做点正事,我们这不是来商量事吗?”

众人一齐望向郑行川,郑行川一把年纪了,想睡个好觉也不得,叹口气,摆摆手,“那事不用你们操心。”

爱操心的阮驹问:“这又是何意?”

齐路走过去,“郑将军早就想好办法了。”

阮驹塌下肩膀,眼角眉梢也耷拉下来,“看来我又派不上用场了。”

郑行川安慰道:“以后有你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阮驹却回,“我宁愿我派不上那个用场。”

她见过战争,所以极度地厌恶。她从前所相识的人、所喜欢的人,许多都葬送在战争里。

她认为,除了被权势和利益熏了心的人,没有正常人会喜欢那种血腥和残忍。

阮驹来到朔北时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她第一次见到一排缺胳膊少腿的士兵时甚至拿不起刮烂肉的小刀,胃里的痉挛让她整个人都颤抖着。

她摔倒在地上的一瞬间,她的师父——高河宴冷冷地看着她,说她如果这点事都做不了,不如回山里继续当她的逍遥女医。

她不愿,所以她站了起来。

但这并不是最让她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她要看着这些,她用尽全力去拯救的人,继续去到战场上,拿自己的性命去拼。

阮驹虽是个小野丫头,但她自认为自己懂许多的东西,比如葛三万,他为了左临风,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里,至今尸骨不全,许多人都不懂,但她能够懂得。

如果是她,她也会选择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但她发现,她这个小野丫头也有很多不懂。比如打仗时,那些拼了命的人,他们说那叫大义,为了大义,总有人要死,总有人要走在前头。

可人死了就是死人,什么都感受不到,以后的人过得再好那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让阮驹在一群人和一个人中选择一个去死,她也还是选择不出来,因为她是医师,她没有办法去拿别人的命去衡量。

但还好,她只是个医师,所以她只用救人就行了。

众人走了,独齐路留下了。

齐路提到了薛亦守,郑行川面色如常,齐路心中有数——郑行川是知道的。

郑行川道:“他这一年中,无功无过,人也算老实诚恳,不过失就失在一个脑子,被人当箭靶子使。”

齐路坐下,“萧恒怎么样了?”

郑行川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从小兵做起,和你们从前一样,只是他年纪还小,不过十几岁,我把他放在燕东了。”

齐路垂下目光,这茶不过是茶碗里飘着几片茶叶,他喝了一口茶,果然,索然无味,“这样也好。”

郑行川见他如此,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