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薛城湘当着他的面,用中原话对阿努尔说,你的侄子是天字一号的小混蛋。
乌海日那时正学原话,但他不学那些骂人的话,所以只能听懂你的侄子,不懂什么叫天字一号,什么叫小混蛋,但因为当时薛城湘当时的表情实在是令人讨厌,所以他还是记下来了。
后来一次偶然,他问一个从中原回来的,做生意的羌族人,那个羌族人说,天字一号就是最大的、最强的意思,而小混蛋的意思是品行低劣的小孩。
乌海日当时就气急了——自己记了两年的话竟然是骂他的,于是他又去找薛城湘,二人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乌海日去到他们平日跑马的地方。
阿努尔早已习惯了去调节二人之间的小矛盾。
乌海日问他,“叔叔,你为什么要娶天字一号的大混蛋薛城湘呢?”
那时的阿努尔,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身后是声声的马蹄和阵阵的马鸣,就那扬起的尘沙都是独属于他兵强马壮的荣耀,他一身金灿灿的铠甲,微卷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并不规整,风一吹,就有碎发飞起,他就这么站在苍茫的草原上,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眼里却流露出难以用语言诉说的柔情。
他讲起和薛城湘的初遇。
那是一个恃才傲物的穷秀才和一个乔装潜入他国的亲王之间的故事。
乌海日那时才知道,薛城湘是邶国人。
薛城湘在他们那个县里很出名。
他是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的神童,但后来因为没钱买通考官而在乡试落榜,那时的邶国已经腐败不堪,有一与他同去乡试的秀才偷偷告诉他真相,没料到他性子傲且直,竟去找考官,却被大棍棒打了出来。
他报官,迎接他的依旧是大棒棍子,据说那次他差点被打死,可他活下来了。
只是他不再读书,更不参加乡试,只靠着秀才那微薄的俸禄过日子。
阿努尔说他对薛城湘是一见钟情,是满大街的车水马龙和熙来攘往中只能看见他一人的那种一见钟情。
薛城湘那时很瘦,因为秀才领的那点微薄的俸禄并不够他生活,偏他又傲气,不愿意做除了写字以外的其他营生,然而那时并未打仗,没有所谓家书抵万金的说法,他也不是什么书法家,没有那么多人需要他写字,所以他总是吃不饱肚子。
阿努尔见他看了一眼一家包子铺的包子后,一点点地在手掌心里数铜板,之后又犹豫着走开,于是他买下几个包子,十分好心地递给他,却被他摔在地上,薛城湘个子不如阿努尔高,也不如阿努尔壮,可他对他的态度却总是居高临下。
乌海日好奇地询问自己的叔叔,“薛城湘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乌海日对薛城湘总是直呼其名,因为他俩总是吵架,乌海日觉得对这么讨厌的人不需要尊重。
阿努尔那时兀自笑了半天,终于在乌海日期待的眼神中告诉了他。
薛城湘把他买的吃的摔在地上,而后恶狠狠地警告他,“该死的蛮子,你要是再盯着我的屁股你就死定了。”
这是薛城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乌海日当时也笑了,说薛城湘才是天字一号混蛋,还是大混蛋。
如果是街道上的一瞥仅仅只是阿努尔临时起意的钟情,那么这句话之后,他对薛城湘的态度就是非他不可了。
“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想法,那么迫切地想要一个人待在我的身边。他威胁的语气和他皱起的眉头,我都觉得是那么的生动漂亮。”
阿努尔说。
乌海日觉得自己一定是讨厌薛城湘的,他不喜欢薛城湘说话的语气,那简直让他想打人,他也不喜欢薛城湘皱起的眉头,他看到就会心烦意乱,于是他同阿努尔说,“我以后一定要找一个和薛城湘完全不同的妻子。”
阿努尔大笑,摸着他的头,说:“阿尔,要知道对于感情,我们说不准一切。”
阿努尔于乌海日来说,亦父亦母,阿努尔教会他许多,他敬佩着阿努尔的成就,却也想着超过他。
叶尔达木族的男人,没有愿意屈居人下的,哪怕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行。
而薛城湘,在乌海日看来,一如他对他并不尊敬的称呼一般,他只当他是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薛城湘是一个相当冷血冷情的人。
乌海日甚至怀疑他并不爱自己的叔叔,他不过是爱阿努尔给他带来的权势。
因为就连他得知阿努尔的死讯后,也没有如常人那般丈夫新丧的悲伤。
他很冷静,冷静到可以称为绝情。
他连夜去到乌海日处,面容平静,一如往常,他和乌海日说,“你的叔叔死了,你要继位,而我,依旧要当皇后,拥有和现在一样的权力。”
乌海日骂他冷血,他却只对乌海日道:“悲伤不能解决任何事。”
乌海日这才想起他那堪称恶毒的理想。
薛城湘的理想是要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因为他讨厌这所谓的天下。
他就是因为这所谓的天下,家破人亡,忍辱多年。
乌海日觉得,薛城湘愿意和阿努尔来到魏国,成为他的妻子,或许就是因为阿努尔拥有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能力。
没有了阿努尔的调和,乌海日和薛城湘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不满于薛城湘言语里的轻视,于是他站起来。
薛城湘头也不抬,预料到了一般,“怎么,又要耍小孩子脾气?”
乌海日又坐了回去,冷言道:“你不是把棋子都捡起来了吗?这还怎么下棋?”
薛城湘忍不住笑了一声,“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低着头,乌海日没看见他笑的样子,只抓住了他笑声末尾的一个小尾巴。
乌海日觉得自己要早些出去,否则他一定会在这里大发脾气。
他快步走到外面,随行的侍从同他说,“皇上,柔妃又派人来请您了。”
乌海日有些烦这个从齐国来的公主,他已经让她吃喝不愁了,为何她就不能安分一些?
“不见。”
他对侍从道:“去给我备马,我要去苏日将军处。”
第94章 葛三万故人西辞
徐勿之和唐兰牵着手回去,他们特意选的一条回路,夕阳西下,他们走在起伏很少的野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就要到那处熟悉的坡,唐兰遥遥就看见那坡下如往年一般,从坡底一直开到坡顶的婆婆丁。
走到近处,唐兰停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背起医书上的话,“黄花地丁,性质寒凉,清热解毒……”
话还没完,一丝凉意贴到她的耳后,她下意识地往后缩脖子,一抬眼,徐勿之正笑嘻嘻地看着她,“好看。”
唐兰一摸耳后,黄色的花落在地上,她一看手上,果然有白色的汁液。
“哪有往人耳朵后放婆婆丁的,都是汁液。”
闻言,徐勿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红着脸,“我觉得这花好看,很适合你。”
唐兰弯腰捡起那落在地上的婆婆丁。
徐勿之的眼神不安地落在远处,话语却落在唐兰身上,“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和阮驹在这采婆婆丁,你穿着阮驹的衣裳,弯着腰,我以为你是阮驹,不小心冲撞了你。你笑着说没事,还提醒我掸身上的泥。”
唐兰笑着看向他,“就喜欢上了?”
徐勿之感受到她的目光,轻咳一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这时候,还是其他时候,我说不清楚。我就老是想着你,听阮驹说你和左临风有婚约,我当时难过了好几天,恨不得骑马去到京都狠狠打左临风一顿,他怎么就这么命好…”
“我不会说话,我就觉得你特别像这花,看着我就觉得心里舒坦,我之前就想着,每天能看到你就好。我家世不好,我上头有两个哥哥,底下两个妹妹,我排行老三,家里没饭吃才投到军队里来的,两个哥哥都娶了老婆,单独分了出去,永州地贫,一年没多少收成还要上交一半,我父母同我妹妹们就靠着我当千户的钱过日子。唐姑娘,我能再问你一遍,这样,你也愿意吗?”
唐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如月亮般清晖干净的眼睛,里头没有所谓蟾宫,桂树的影子,也没有嫦娥和玉兔的踪迹,那只是月亮,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一双月亮。
徐勿之看着那双眼睛,又没听到回答,惊惧起来,他又发起了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让她看清那心上的所有阴霾和赤诚。
他就是这么矛盾着,他一边担心,又一边害怕。
这样两相对立的情绪拉扯着他,就要将他撕碎,可这时,唐兰打断了他,她喊他的名字,“徐勿之,我只是想要同你在一起,其他的,我不在乎。”
于是那两只影子便又靠在一起,影子要比人先到坡上,只是不巧,被三双脚踩住了。
阮驹望着坡下二人,对着刘斐和左临风一扬下巴,“我就说吧,他们一定走这条小路。”
见二人没反应,她才转过头来,仔细一看——徐勿之哭了。
左临风与刘斐对视一眼,左临风上前去,颇为不客气地搭上徐勿之的肩,“怎么了?我还没打你呢,你怎么就哭了?你勾搭我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徐勿之瞪他一眼,揉揉眼,“要你管,就你多事,我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唐兰在一旁道:“谁就是你妹妹了?你不过比我早出生一个时辰。”
刘斐笑道:“我前些日子就发现了,唐姑娘平时看着柔婉,一遇到左临风就不行了。”
阮驹推左临风一下,“还不就是他那张嘴,太招人厌,还记得我才来一年时,他害了口疮,我和黑三他们跑去庙里跪地感谢菩萨,真是阿弥陀佛,终于让我们的耳根子清净了会儿。”
刘斐笑道:“当时我还没来,否则,一定同你们一起去跪地谢菩萨。”
徐勿之终于笑了,他擦擦眼泪,又吸吸鼻子,阮驹直喊他丢人,现在就哭成这样,以后要是日后成亲还不知道成什么模样。
这么左一句右一句的招惹,徐勿之又活了过来,把话刺回去,“阮驹,你现在嘴上厉害,日后未必就比我如今好。”
阮驹哈哈大笑,“我?我不信我能哭成像你这样,况且,我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的生活。”
徐勿之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刘斐从阮驹处敛下眼神之际,意外地与唐兰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唐兰扬起脸,顺着指向,刘斐才注意到,刚才还异常活脱,如今有些靠后走着的左临风。
唐兰微微颔首,刘斐心领神会,上去搂住徐勿之的肩,不让他往后看。
“左临风。”
唐兰知道他想到了谁——葛三万。
阮驹那句话一出的时候,她就猜出了她话中那句“我和黑三他们”中的“他们”里藏着的葛三万。
他们三个是在一块长大的,葛三万家里穷,穿的衣服破,常常被那里的小痞子们欺负,左临风正义感强,把葛三万护在身后,所以左临风小时候就喜欢跟在左临风后头,叫他风哥。
自从他们二人进了军队,她与这二人的联系才渐渐少了。
她曾陪着左临风的母亲,去军队里给这两人送过吃的和用的东西,葛三万家里只有个奶奶,身体不好,还是托了左临风的母亲,才将东西送过去,她一个人抱着东西去给葛三万送东西时,一群兵痞子拦住她,问她是不是葛三万的小媳妇,那时,他们的年纪都不大,一向憨厚老实的葛三万还冲上去打了人。
后来她再得知二人的消息,葛三万死了,左临风去了京都,说是当了左都督,家都没来得及回。
葛三万的奶奶在葛三万死后不久也病重了,左临风的父母在,唐兰和她爹也在,那时,唐兰才知道葛三万是为了救左临风才死的,身体都找不全了。
葛三万的奶奶做衣服熬坏了眼睛,一直待在家里,唐兰的爹骗她,说是陵越那一仗打完了,打赢了,葛三万正往回赶呢。
葛三万的奶奶放下心来,像是回光返照,说话都清楚了不少,她指指床,“我留着给三万娃子娶老婆的钱,老婆子我没用,三万娃子从小就捡别人衣服穿,我骗他,说要攒钱给他长大娶老婆用。我给人缝衣裳,在死之前,终于攒够了钱。”
她颤抖着爬起来,摸摸索索,握住了左临风爹的手,“左家老大,外头天是不是黑了?我闻着潮,赶夜路是要摔倒的!我知道你家有鸽子,求你飞个信给三万娃子,叫他不要着急了,知道他平安,我就心安了。”
上一篇:嫁给凶神后,貌美小夫郎被宠上天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