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明井板着脸,继续推人往里去,“胡闹的是您才对!”
江南竹无法,正要往里去,冬菊来了,“小君,栎妁姑娘着人来请了。”
二人都不动了,江南竹道:“这次倒是早。”
江南竹同齐玟的见面并没有那么频繁,齐玟对于齐路尚且隔了一层,对他就更是极少信任了。
其实,在江南竹看来,无论是他们这三个兄弟中的谁坐上皇位,同他与齐路的关系都不大,齐路背靠的是朔北,只要魏国一天不安分,朔北一天被需要,他都不至于被当成弃子。
更何况,齐玟向来多疑,纵使他与齐路曾私交甚笃,也难保他最后不会在不需要齐路时对他们二人痛下杀手。
但没办法,齐路想要齐玟做皇帝,齐路说齐玟会是个好皇帝。
他相信齐路,齐路想要如此,他帮他就是了。
江南竹坐在轿子里,明井坐在外面赶车。
马车行到那一处熟悉的小院子,江南竹掀开窗上的软帘,先是看到了那棵梧桐,叶子几乎就要落完了,为数不多剩下的,也被黄色浸透。
凄凉。
比他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凄凉。
那小院子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喘息着等待死亡。
栎妁亲自为他开的门,她脸上是艳艳的妆,喘着气,似乎一舞刚毕。
江南竹与她的目光交汇只一瞬,他带上笑,进到院子里头,院子里头是与凄凉完全相反的热闹。
那一群人都在,几个舞姬还在院子里搭起的台子上跳着,这一群人大都是京城中的纨绔子弟,既是纨绔,这一院子的人,都是家世显赫的,不是这个四品官的儿子,就是哪个三品官的弟弟。
江南竹同明井二人一进来,满院子的人就都把目光投了过来,肩上还停着落叶的江南竹边含笑看过去,边伸手掸去肩上的落叶,后面的明井垂着眸子,不直视任何人。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十分具有观赏性的场景,这二人一前一后,一笑一冷,一个能见明媚的眼波,一个却只见轻淡的黛眉。
就连萧瑟的秋意都被冲淡了不少。
邶国出美人。
众人脑子里只有这一句。
诚不欺我。
还是光禄寺卿许渊敬的儿子许舵先反应过来,去迎他们,“殿下可终于到了。”
江南竹取下披风,一旁的明井接了,许舵的目光望向明井,而后顿住。
恰似一朵花的开放,先前铺垫了许多,最后的开放只在这么一瞬,但就是这么一瞬,便像积攒了许多年的喷薄而出,再没人能忽略他。
明井的好看是摆在明面上的,是那种粗布麻衣也遮不住的好看,即使不施任何粉黛,却叫你看到他的脸,也难免会猜测他是在脸上涂脂抹粉了。
唇红齿白,人面桃花,可偏偏你又一眼就能认出他是个男子,这是实在难得的。
明明一点都不刚硬的长相,性格却是十分刚强,这院子里头的不少有过旖旎心思的人都在他那里吃过亏,他冷脸,不爱说话,个子又高,手劲还大。
许舵就曾被他用从上而下、毫不遮掩的轻蔑眼光盯着看过,可那眼神并不能使他退却掉心中的邪念,因为他的脸实在是难以让人讨厌。
只是,他同江南竹的一系列动作都让人觉得他们关系匪浅,众人都猜测他们私下里有一腿,他们因着齐路对江南竹保持着尊重,也就不敢对明井多加以轻薄,表面也都装作尊尊敬敬的模样。
江南竹有意地虚靠在明井身上,手也搭上去,抬起眼盯着许舵,许舵瞧见如此,嘿嘿两声,忙移开目光,将他们迎过去。
江南竹推开明井,自己游刃有余地进到这群人中间,众人的目光也就只落在他身上,对于江南竹而言,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事了,这事不会让他紧张,更不会让他倨傲。
众人附上去,却又都不敢离得太近,但眼神还牢牢地扒在他身上,一朵花去了,那赏另外一朵就是了,江南竹周旋在人群里,他身上有香气,这就与许多男人区别开了,不浓,但足够轻,随着他的步子、衣裳的翻飞荡开,一个人的袖子、衣角上沾到一点就算是好的了,但这香气实在轻,没得也快,像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他人抓不住的虚幻。
明井冷眼看着那边的热闹,栎妁过去,手中举着杯酒,问他:“要不要喝口酒暖暖身子?”
明井道:“不用了。”
栎妁便自己喝了,看着江南竹在其中周旋,她红艳艳的眼睛逐渐变得无神,“你说殿下是为了什么呢?既然从邶国逃出来,有大皇子护着,现下又何必再如从前一般?他有什么把柄落在四殿下手里么?”
明井不答反问,“姑娘你呢?你又有什么把柄在四殿下手里吗?”
栎妁笑笑,对于这位少年话语里的攻击性,她置之不理,反而如实回道:“没有,但我四周都是他的眼线,”她看着手中空空的酒杯,“即使能走,我一个女子,在这乱世中,又能去到哪里?”
望着那原本是她用来栖息和逃避,现下人声鼎沸的院子,她忽地就感到一阵悲伤和怅惘,直到摸到袖子里藏的骨哨,缓缓收紧的那一瞬间,梧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
估摸着差不多到了时候,江南竹推说醉了,要去歇息一下,栎妁适时地走来,笑着说南安王殿下一掷千金,请了明月教坊正当红的二位,眼下,小荷歌姬同丹儿舞姬都要到了。
众人又奉承了一通。
江南竹这才得以脱身,明井见他走了也随之上去,咕咕哝哝,“每个医师都说了要少喝酒,您如此折腾,我必要告诉大殿下。”
江南竹也不理他,他习惯了明井如今的絮叨和时不时地善意威胁,总比从前的沉默寡言要好得多。
江南竹推开那间熟悉屋子的门,齐玟和卞庄二人都在里面,一坐一站。
江南竹并未多言,直接将齐路的信放在齐玟面前的桌上,江南竹先声夺人,“殿下别多心,只是经由我手会快些。”
齐玟拿起桌上的信,“南安王殿下可真是厉害,我算是自惭形秽了,我在京都二十年,却不如南安王殿下这个只待了几年的。”
二人本就相看两相厌,说话间也懒得演戏,本喜欢装模作样的二人,见了几次反而破罐子破摔地实诚起来。
江南竹习惯了,“我有一只鹰,一天能行八百里,得到的消息,要比四殿下要快多了,先前不敢告诉殿下,”他停顿一下,“是我小气,舍不得这只鹰,怕殿下夺人所好。”
这是当面阴阳周庭光那事呢。
周庭光回不了朔北了,从东州回来后依旧在北大营里当副将,暂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
卞庄抬眼看江南竹一眼,江南竹还自顾自倒着茶,感受到卞庄的眼神,他抬手,冲他挑眉,那盏茶,卞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后来到底没接。
齐玟不在意,手指敲着信纸,似是自言自语,“只是当下,齐琮把持着朝政,我该如何下手呢?”
江南竹道:“以殿下的三寸不烂之舌,骗骗齐胤应该不是问题。”
齐玟冷笑一声,“南安王殿下当然觉得简单,对您来说,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江南竹本来以为要费点唇舌,谁料齐玟收起信纸,“我知道了,不比南安王殿下,我要做些实事去了。”
齐玟起身,窗外的小荷歌姬在唱歌,歌声缠缠绵绵,却叫外面的吵闹声扰得听不清,窗子开了一点的缝,齐玟顺着那条缝向下看,忽然问道:“五城兵马司裴指挥的儿子是哪个?”
江南竹心下明白,他们说的是裴繁。
齐玟转头又问江南竹,“南安王殿下可认得?”
江南竹点点头。
齐玟又道:“他丈夫楚洵,左佥都御史,冯少虞被打得在家里动不了,估摸着就要死了,楚洵又要升迁了,真真算是年少有为。”
江南竹顺着那点缝隙,自下而上地看着裴繁,裴繁是前几日被他的狐朋好友拉过来的,除了在这院子里见过的几次,江南竹先前只见过他两次,此人心思单纯,也没什么脑子,江南竹对此人最大的印象便是他的好运气了,若是不碰上这么个世道,他该是能幸福安稳一生的,前半生有宠爱自己的父母,后半生有疼爱自己的丈夫。
裴繁不该来的。
可按他任性爱玩的性子,他又是一定会来的。
江南竹看到裴繁在笑,咧着嘴,笑得十分开怀。
他们就躲在暗处,就这么窥探着这位站在日光下,笑意盎然的青年。
齐玟笑着对江南竹道:“可一定要妥帖照看好这位。”
第99章 少轻狂针锋相对
年轻的随侍大臣苏日将四位军部大臣聚集在殿内。
准确的来说,是皇帝乌海日命令他将人聚集在他的寝殿中。
苏日本只是个前锋,就在不久前,乌海日将他又加封为随侍大臣。
随侍大臣是帝王亲信,虽无品阶,却可左右皇帝的想法,参与皇帝的一些秘密决策。
众人都大概能猜测出来,这个年轻的皇帝,正在试图脱离皇后薛城湘的掌控,试图培养自己的心腹。
来到此处的四人,分别是军左大臣罕赛诺、大将军铁尔木、大将军猛多、相中索朗。
乌海日先是问铁尔木,这位年岁较大、经验丰富的老将,“对于齐路在边境的异动,您怎么看?”
铁尔木跟随先帝阿努尔多年,他提出的看法和薛城湘别无二致,“仁惠帝虽然老迈糊涂,但朔北却从未卸下对我们的防备,我们是攻方,深入他国本就不利,现下打过去,或许勉强打个平手,运气好些打个小胜,无法重挫,对朔北不造成任何危害,可若是能等到仁惠帝殡天之时,京都大乱,人为财死,齐路或许也会想要去争夺皇位,朔北到时未必安稳,我们打过去,那时才是有利。”
显然,苏日看向年轻的帝王,他只是略一点头,显然,这不是乌海日想要的答案,于是他又转向猛多,这位上任不久的大将军,他曾和乌海日并肩作战,就像他的哥哥一样。
猛多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在陵越一战中,我曾和现如今另一位朔北大将薛亦守打过交道,此人虽勇猛异常,却胸无城府。齐路是个劲敌,薛亦守却不是,郑行川虽然说是大病初愈,不能过于操劳,但齐国皇帝至今都没有将齐路的权力交还,一个没有权的将军,又怎么能成事?若是这个时候进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我们可以从薛亦守处入手。”
军左大臣罕赛诺从前就是反对薛皇后摄政的那批老臣,阿努尔在时,他就对这位中原皇后颇有微词,得知薛城湘要成为乌海日的皇后后,他更是日日上奏,要求薛城湘下位。
他前些日子就听说猛多进了宫,对于这位中原皇后擅自告诉乌海日要按兵不动的消息,他甚是不满,“微臣听说,薛皇后此次竟然自行定夺了此事,敢问皇上,此事可是真?”
这消息就是他放出,乌海日自然不做隐瞒,“是真的。”
罕赛诺旁敲侧击,“猛多将军说的有理,皇后过于畏手畏脚,先皇在时就能略见一二,更何况,从前,他也不过是辅佐先皇,先皇的每次决策也都要同我们商量一番,此次薛皇后擅自决定,实在不合礼数。只是他向来同相中大人亲近,不知有没有同相中大人商量?”
他说完,瞥了相中索朗一眼,索朗同罕赛诺都是阿努尔时的老臣,不过,索朗是阿努尔的舅舅,同阿努尔也更亲近些。
若不是有索朗的支持,薛城湘恐怕也坐不稳这个皇后之位。
相中索朗面色淡然,他拜道:“薛皇后在此事的处理上确有不妥,但谨慎些未尝不是件好事。先前同魏国的战事中,跟随先帝,常与这位齐路将军接触的将领几乎都随着先帝去了,只有这位薛皇后和大将军了,他们眼下想法无二,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罕赛诺冷笑道:“相中大人是忘了还有我们皇上了,皇上也是自小就跟随先帝南征北战。”
索朗转头看他,“皇上年岁尚小,先帝只是当做将领培养,可是,将与将之间所擅长也有不同,一种善统筹谋划,一种善冲锋陷阵,皇上是后者。更何况,先帝当时留下遗诏,说要薛皇后辅佐下一任皇帝,难道军左都忘了吗?”
罕赛诺道:“当时先帝已难以开口,身边只有随侍大臣莫多一人在,任他如何说都可以,谁不知道当时的莫多与薛皇后交好?”
乌海日叫停,他脑子疼得很,“两位大人!现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决定打与不打,你们不要再去扯其他。”
罕赛诺下跪道:“皇上,仁惠帝底下四个儿子,无论哪个上位,都比仁惠帝要令我们担忧许多,若不趁此时机,恐怕…恐怕等到他人上位,一切都统筹得当了,我们魏国就再难翻身!况且,京都消息封锁得异常紧,我们又怎么能确定仁惠帝何时殡天?这一招胜算虽大,但也是兵行险招,经由当时一战,不仅齐国,我们魏国也是损失惨重,现下,我们最该求的,是稳啊。”
乌海日思索半天,而后转头问苏日,“苏日,你觉得呢?”
这殿内,说是四位大臣,实际上,这里还站着一个随侍大臣,品阶虽小,但却是随侍大臣,说话举足轻重。
苏日一直在思索,他十分知道此次决策对他以后人生的影响,于是他郑重下拜,“微臣认为,该打!且要快!军机不可延误,若是耽误了,正如军左大人所说,我们就再难翻身。”
“况且,微臣发现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位大皇子齐路,似乎并无夺嫡之心。若是没有夺嫡之心,还将粮草囤在章平,显然就是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我们万不可上当。”
乌海日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苏日道:“齐路若真的想得到皇位,既到此时,他最该囤兵章平,而不是囤粮草。与他那些弟弟们相比,他的兵马再多,也不如近水楼台先得月,等他领兵到城下时,或许他那些弟弟们都已登基。他不敢动兵马,是因为朔北的兵马是用来防着我们的,他不敢用兵马冒险,代价太大了。没了夺嫡之心的阻碍,他就会一直守在朔北,因此,我们其实最该早早打,齐路现在无权是最大的一个缺,我们一定要把握住。”
铁尔木道:“这也是揣测,并无实据。哪有皇子会不想当皇帝?”
乌海日站起来,“我就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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