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95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夏梅笑着安慰道:“小君同明井一定很快就能回来了,还有大殿下,到时候说不定春松也回来了,那时我们再一聚!真是好久都没聚齐过人了,不过,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个机会的。”

江南竹把筷子尖夹着的翡翠蒸饺放进嘴里,笑着,但没说话。

雪还没停,下雪的天,相同的时间,院子里要比其他时候更亮一些,但这点亮不足以弥补屋内发的黑,屋里还是暗的,灯没熄。

已经有人在外头扫雪了。

沙沙的,听说朔北风沙多,朔北刮风也是这样的声音吗?

江南竹像是耳朵被堵了湿棉花,桌上的几个姑娘的闲谈骤然被拉开很远,而后,他听见了十分厚重且缓慢的脚步声。

他心中默默算着。

转头望向门口时,果然,管家王生才推门而入。

王生才道:“我有事想与殿下说。”

夏梅等人对视一眼,同明井一起,退下去了。

桌上的饭菜都已冷掉,上面像是润了一层冷光。

王生才将一沓契书捧到桌边,“这些都是大殿下留下来的,这些契书里店铺都在西州,与大殿下都没什么直接联系,您到那,直接去福记米店联系一个叫王熙的人,他是我侄子,可堪信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若要出城,东城门处,找一位叫杨权的小将……”

“你为何现在才送来?”

江南竹打断他。

天亮了,他就该与明井一同启程去朔北了。

王生才听他如此说,心中竟有些后悔,几番哽咽,话还没出口,江南竹就又打断了他,“你怕我会跑,这样齐路就没救了。”

十分肯定的语气。

王生才抬起头,江南竹正望向窗外,神情像外头的天空一样,晦暗不明。

王生才跪下,磕了一个头,“奴才该死。”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王生才甚至听见院子里扫雪的沙沙声,还有夏梅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外面,但传进来的声音已经像是蒙了一层布一样的东西,不是很清楚,只依稀能听出内容,她在和明井约定,明井若是回来,第一顿必须要去她和冬菊的店里吃。

冬菊添油加醋,“以后找到老婆也要带来给我们看看。”

而后是秋竹的笑声。

就在这些纷杂的琐碎声音中,王生才被一声叹息砸中,像是雨滴砸在雪里,饱蘸了难过,沉重,却落地无声。

外头的天更亮了些。

江南竹的脸终于全然暴露在王生才眼中。

“比起王管家,着你做此事的人好像更该死。”

江南竹的语气里浸着冷气。

王生才有些不明所以。

着他做此事的人是齐路。

他再度抬头,看着这位南安王殿下。

江南竹看起来不是一个能让人想到坚定的男子,他看起来飘忽且柔弱,像是漂浮在红尘烟雨巷里易碎的梦境,但此刻,他的目光笔直,仿佛是要撕破那些外头仅存的那些晦暗。

“王管家,你该去着人去套马了。”

在这个时刻,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第109章 双文王真演假情

“天气越来越冷了。都说老人难过冬,这个冬天又不知道要死多少老人。”

文其姝没抬头看他,看起来一心都在他的腰带上,她一只手中拿着腰带,从齐玟腰的一旁绕过,另一只手从另一旁伸过去,是一个双手环腰的姿势,齐玟听到她的话,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他马上要去司礼监议事。

眼下,司礼监现在已经是他们三个皇子和两位老臣做决定的地方了。

一件事,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一旦破了例,便是覆水难再收,自从朔北那件事后,规矩已经阻拦不住他们了,仁惠帝日暮西山,只是吊着口气,即使有心也是无力。

他眼下心情不错,懒洋洋地舒展开双臂,“也确实是时候了…说不定呢,就这个冬末了,春天要来了,这时候是最冷的。”

屋中只他们二人,文其姝低头拿起放在一旁小桌上的玉带钩,将钩首插入他腰带的一端,“南安王殿下那里呢?不是说大殿下在朔北没事嘛,前几日还在白马坡打了一场胜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文其姝道:“大街上的人都知道。”

“这不好。齐国这里若能得到消息,想必邶国也能,估摸着时间,想必江南竹已经到邶业了,我得将这件事再搅搅。这件事,一点差池都不能有,若是连国家都没了,我还做什么皇帝。”

齐玟低头,无事可干的双手把玩着她未束起的发,低声说,“你还做什么皇后呢?”

他低下头,想看她的反应,冬天天亮的晚,文其姝小小的一个,笼在灯光下,站在他的面前,像烛火里的灯芯,缩在火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

她是个敏锐细心的女人,成婚后的初时,文其姝就毫不犹豫地展现出了她的聪明,这是那时她的唯一优势。

这点让当时还正在筹谋的齐玟很满意,无论是朔北的事还是宫里的事,她总能鞭辟入里,一针见血,虽然有时她说的话不好听,甚至还隐约有威胁讽刺的意思,但只算是一朵带着小刺的解语花。

她比卞庄还要像个谋士。

对于当时万事在筹谋中的齐玟来说,这是好的,可对于现在只欠东风的齐玟来说,这个点就不太好了。

他并不需要自己的妻子太过聪明。

若说她只是他底下养的一个谋士,或者说只是他的一个侧妃,他不会太忌惮,可她是他未来的皇后啊。

当初他忌惮江南竹的伪装和聪慧,现在又是同样的理由,他再次忌惮起文其姝的。

江南竹是靠撕破自己的伪饰来赢得他的信任,文其姝呢?她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的第一面不就是她主动戳破自己的伪装吗?

像一滴墨水落到水中,很快,整片水都被染成黑的了。

可人难免有相似的地方,所以这样的怀疑大概会贯穿他的一生。

可笑的是,齐玟心知肚明。

他也在努力压制自己那过分活跃的疑心,成大事者,怎么可以疑心深种呢?

文其姝和她的哥哥于他来说都是有用的人,他肯定是不能与文家撕破脸的。

不过好在,文其姝近来许久都不再提宫中的事了,她专心于府中事务的打理和沈图南的孩子。

听许久都没提过朝堂事的文其姝又提起这些,齐玟竟第一时间将这事与她哥哥文青云昨日来的事联系在一起,“这事,是你哥让你问的?”

他能明显看见,面前的女人愣了一下,连正在用玉带钩穿腰带另一端的手都停了下来,齐玟以为自己猜对了,“你与其去想这些,不如多去二哥府里多走动走动,沈图南的孩子要满月了吧?她那里可有的忙,你还不赶着去帮忙?”

齐玟放下手,自己调整了玉带钩的位置,文其姝的手没什么用处了,于是她便放下手,可还是闲不下来,又去拿斗篷,“我打算今早去。我昨日从库里挑了一个银鎏金嵌翡翠的项圈,打算满月宴时送过去,你要不要看看?毕竟你比我要了解二殿下。”

齐玟心中估摸估摸时间,点点头,咕哝句,“来得及,”他抬眸看见文其姝那殷切的眼神,才想起她刚刚的询问,“项圈?你自己拿主意吧,东西是给孩子的,和二哥有什么关系。”

文其姝比从前要多话,但尽是些琐碎的话,听起来没多大用。

文其姝给他披上斗篷,又念叨起斗篷,“这是银狼皮毛制成的斗篷,夜里走动间,月光照在上头,像撒了星子,漂亮极了,我得了这匹料子,特地找人给你做的。”

文其姝胖了不少,脸要比从前圆润,自然也就少了些棱角,她一双眼睛看着他,眼波流转间,齐玟竟然想起她那句,撒了星子。

齐玟的内心想的是,她现在终于像他的皇后了,一个聪明贤惠,没有野心,圆润温顺的皇后。

“你哥在筒子巷跟人斗殴那事,我处理了,二哥虽十分不高兴,但好歹对你哥没什么防备,这很好。只不过大事在即,叫他可以收敛些了。”

文其姝将他胸前的斗篷带子系好,“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哥哥的。”

齐玟一只脚才踏出门外,文其姝的近身侍女便端药壶和碗要进去,齐玟驻足,“她病了?”

那侍女立马停下,“回殿下,不是……”

侍女还待要说,文其姝在后头道:“是个偏方,说能助有孕的,说不定还能生下儿子。储丽韫和沈姐姐相继有孕,还都是儿子,齐昶都会走路了,我这肚子没一点动静……”

齐玟回头看她,她很平静,面色如常,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齐玟走过去,掀开那药壶的盖子,铺面而来的腥臭味,他不禁身体后倾,但还是忍着不适去查看。

那壶里的汤药黑乎乎的,借着外头的月光和里面的灯光,齐玟隐约看见了一块木白色的地方,看上去是块骨头,上面还黏着褐色的斑点,不知道是什么,药壶打开时间长了,腥臭味也多了,这些味道争先恐后地挤进空气里,让早上原本清新的空气也变得腥臭起来,像是腐烂动物的脏血。

他侧着身子,余光瞥见站起来的文其姝。

她正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这个黑漆漆的药罐,仿佛里面是什么良药。

齐玟见过这样的姿势,他曾路过刑场,那是正在给一个贪官处以斩首的刑罚,贪官其实没贪多少,他实在是太穷了,他活不了,但总要让妻儿活下去。

那些人也是用这样殷切的姿势,他们正等着,等着那头一茬血,说是把那血涂在门框的最上面上,就能保家里一年的富足。

男人不好意思去,就让女人们去,那些女人离得尽可能近,血溅到脸上也不擦,反而尖叫一声跑开,赶着在血凝固之前把血抹在门框上。

这一瞬间,齐玟忽然觉得,文其姝与那些女人们重合了。

他从前给文其姝加诸的许多在这一瞬间裂开了,文其姝也就是个普通的女人。

他这么想着,并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

他需要去相信文其姝。

她起初的棱角与野心不过是为了攀上他这一条大船,一旦攀上了,她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也会像其他普通女人一样,整日絮絮叨叨一些傻事,相信那所谓的助子汤药……

齐玟果然镇静了许多,各种意识回拢,气味也变得刺鼻,他有些受不了这气味,托说汤药要冷了,叫她赶紧送进去,自己快步离了院子。

文其姝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的左边是一盆紫色的花,右边是一个花瓶,花瓶很高,挡住了右面的烛光,落下的阴影正好打在她的腮上,像是黑暗切掉了她一小半的脸,于是,她的脸便看着十分尖,甚至比她从前瘦的时候还要尖锐上许多,像短刀的刃。

侍女将药端过去,放在桌子上,没有着急将药倒出来,回头见门没关,又到门口,张望半天,才将门关上。

文其姝自己倒了药,抿着喝了一口,忍着恶心,眉间耸动,眼睛眯起,终于才咽下去,嘴里也有了腥臭味,而后,她起身,毫不犹疑地将那一碗煎了一个晚上的药汁都倒在了左侧的花盆里。

那汤药冒着泡地渗入土里,还冒着丝丝热气,这是一盆紫姬菊,是春日之花,冬天开放,据说象征着期待和美好。

她已经这样做了许多次,饶是这样,这株紫姬菊也没死,每次端进来,又是那副活泼可爱的模样。

能吃苦的花。

文其姝有些好奇地想。

到底能吃苦到什么程度呢?

泥土是包容的,不仅汤药的汁被黑色的泥土吸收,就连那腥臭味也一同被容纳其中,文其姝紧紧地盯着那泥土,直到它一丝热气也不再往外冒出,她才告诉侍女,“把花端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