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齐瑜也看到过她死去的样子,嘴唇泛白,红红的眼睛就这么瞪着,再也没能闭上。
可惜,她还这么小,还没见过多少的山川湖海。
齐瑜没有感受到肚子上的束缚,“不够,再紧一些。”
侍女有些崩溃地摇头,“公主,我不敢…”
她带出来的这个侍女有些鲁钝,也不是她在魏国最亲近的侍女,或许是为了防止她掀出什么风浪,薛城湘只准她带了一个平时与她最为疏远,年纪也最为小的侍女。
“年年,”齐瑜轻声唤她,用温柔的视线试图安抚她,“不这样的话,我们都得死。”
她看到年年的瞳孔因为害怕和恐惧,微微地放大。
她尽可能地循循善诱,“薛城湘太警觉了,我身体上的变化要是被他察觉到了,不止这个孩子,我们俩,也都得死,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知道吗?”
年年跟她从齐国过来时,是当时一堆侍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因为很会梳头发,所以被她母亲看中,背井离乡陪她过来,但现在,她也不过才十六岁。
她摸年年的发,年年受到鼓励似的,手上终于用了些力气。
齐瑜一声没吭。
年年是编着一条大辫子的小姑娘。
魏国的姑娘都喜欢编头发,年年于是也学了很多鞭子的样式,但她不会给自己编繁琐的头发,所以总是一条大辫子垂在后头。
齐瑜看着被白帛裹着的,显得很平坦的小腹,手从年年的头顶顺到她辫子的末梢,带着些鼓励,“你做的很好,明早就这样替我裹,好吗?”
齐瑜肚里的孩子算算时间,该有四个月了,从冬天到春天,她越来越嗜睡,吃的饭大多数也都是吐掉,她不敢请魏国的大夫,直到平坦的小腹渐渐隆起。
她有些害怕薛城湘,那个总是看起来胜券在握,冷漠无情的男人。
他一定会把她和这个孩子一起杀掉。
他的视线很有穿透力,那样的视线让本就心虚的她不安,裹在小腹上、紧绷着的布帛能让她感受到一点安心。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战争的开始就死去,像从前的那位公主一样,但她没死,反而被薛城湘带着,跟着他穿梭在自己子民们死去的地方。
她已经不是那个哭哭啼啼,娇贵跋扈的小公主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白马坡上的话。
她要让齐国所有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她要救自己国家,用属于自己的方法。
年年给她掖被子,齐瑜感知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地张嘴,“别怕。”
年年望着她,目光闪烁半天,才小声问道:“公主,我们还能回家吗?”
她眼神中的期待太过炙热,齐瑜有些受不住似的挪开目光,盯上了一盏烛火,她顿了许久才开口,最终还是没能撒谎,声音艰涩,“我不知道。”
年年又问她,“公主,这个孩子真的能拯救齐国吗?”
年年的眼神依旧很亮,但这次,齐瑜望进了她眼眸的深处,她微笑着,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而后坚定道:“会的。”
年年抿起嘴,眼神中的期待又燃起,她看向自己放在齐瑜肚子上的手,轻而缓地点头,“我相信公主。”
京都里。
真武殿,同平时一样,灯火通明。
殿内传来一声响动,只见灵隐道长手里拿着一个还冒着白烟的香棍,眼神慌乱,两个年纪小的小道跌坐在地,面露惊恐,口中喃喃,“不是我不是我……”
禄子急忙去找沈逐青,沈逐青面色不变,只是点了几个平时亲信力气又大的小太监。
“去叫赵太医,就说皇上老毛病犯了,叫他来施针。”
推开殿门,沈逐青先是看见地上躺着的人,而后与灵隐道长对视一眼。
灵隐道长才见到他,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扯住他的衣袖,“沈掌印,皇上说他想睡好些,我便与小童为他点上安神的香棍,可皇上只嗅了片刻就倒下了……”
他张皇地看向沈逐青,再没平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只极力保证道:“其他的,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做!”
沈逐青神色自若,并未回答他。
只等赵太医到了,他才对赵太医道:“麻烦赵太医了。”
赵太医素日见多了这样的场景,眼下看到这一幕也不慌乱,走到那躺在地上的人身边,可在摸过脉象后,神情才慌乱起来。
他的变化被沈逐青尽收眼底。
沈逐青招招手,后头几个太监把那厚重的殿门关上。
看到这一幕,灵隐道长立马明白了,揪着他袖子的手更加用力,“皇上他…沈掌印,我们是不是该告诉三殿下?时候到了,我们的大计,就要成了……”
他的说话声越来越小。
气氛太诡异了。
只有他一个人在絮絮叨叨,他环视周围人的脸,几个太监正警惕地看着他,这些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条线,白色的,还冒着烟,在烟雾中,这些线连在一起时,他陡然想起,这些太监都是他曾经刁难过的。
他惊恐地抬头,却看到了沈逐青转向他的脸。
沈逐青也正低下头看他,他很瘦,已经瘦到颧骨突出的地步,阴影所造成的、可怖的黑暗将他半张脸都吞噬,只留下那双黑漆漆发亮的眸子和突出的颧骨清晰可见。
“沈掌印?”
灵隐道长感到头皮发麻,四肢百骸都被尖锐的寒气入侵,他忍不住大叫一声。
几个太监立马把他扯住了,沈逐青抬起头,脸又完全出现了,却比它隐在黑暗中时还要恐怖百倍。
他的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从他枯枝般的手里拉回自己的袖子,眼神犹如毒蛇一般阴沉,他将袖子在自己手中捋平,淡淡道:“道士灵隐想要刺杀皇上,被我当场斩杀。”
灵隐道长张牙舞爪地挣扎,“你不能!你个贱人!没根的狗东西!我要去找三殿下!三殿下!三殿下!”
他凄厉地叫喊着,因为惊吓过度而苍白的面容扭曲变形,他看到沈逐青始终淡漠地立着,像一个上位者,正无情地观赏着他的狼狈模样。
他恨不得将这条伪装的狗撕扯成万片,怒极反笑,“哈哈沈逐青!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好结局!等皇上死了,他们要办的第一个就是你!我妖言惑众,你可是玩弄机权的大罪!要诛九族的!我就在底下等着你,看着你怎么被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禄子听着生气,他对着那几个太监大喊,“都是死人吗?就任着他骂?把他那张脏嘴给我堵起来!”
见过了刚刚的一幕,赵太医还心有余悸,正惶恐不安地垂首立在一旁,沈逐青尽量让自己紧绷着的脸显得平和一些,“想必赵太医也累了,到偏殿歇息歇息吧。我保证,只消两个时辰,赵太医就会没事了。”
赵太医不敢多说,现下的情况很明显,这位年轻的掌印已经控制了真武殿内外,他若不配合,想必就要同那道长一样了。
他随机应变,只道“多谢掌印”,而后由一个太监领着,去往偏殿了。
禄子见沈逐青还待在原地,他凑上前,笑嘻嘻的,“逐青哥,你别听那死道长乱说,皇上死了,三殿下一定会保住你的。”
沈逐青有些听不清他的话,他的神经紧紧绷着,整个人却像是完全坠入了虚无,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没回禄子的话,只嘱咐他道:“半个时辰后,你亲自去将这消息告诉皇后娘娘,记住,是半个时辰后。”
禄子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这座殿里经常传出怪叫,短时间内,皇后朱悯慈还发现不了大问题,但他瞒不了太长时间。
像是夜晚里的一声鸟鸣。
实际上却是沈逐青发出的。
他放下刚才聚拢在一起的两只手。
不多时,从偏殿附近的小林子里冲出一只黑色的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越来越近,一直到近处才看清这只鸟。
原来是只乌鸦。
沈逐青从香囊中拿出一叶干枯的海棠花瓣,是暗沉萧寂的褐色。
黑色的鸟用喙衔着,冲他歪了歪脑袋,沈逐青轻轻一拍他的脑袋,它不再逗留,直冲上天去,而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沈逐青转身,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个躺在殿内的人。
沈逐青关上殿门,踏步进去,很意外地,那人竟然转醒了过来,那一堆塌陷的袍子里藏了什么小动物,中间一耸一耸的。
从前站在高处,生杀予夺,睥睨天下的人,眼下正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像菜市场里掉在地上,无人发现的,将死的鱼。
沈逐青走到他面前,仁惠帝抬起头,他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抬起头,一双混沌的眼直直地盯着他,“沈逐青。”
这次喊对了。
“扶朕起来…”
气若游丝的声音,先是丝丝缕缕地缠在沈逐青的耳边,而后飞蛾扑火般往他脑子里钻,沈逐青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似乎不满于他的沉默,仁惠帝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脚腕上,沈逐青脑子里那紧绷着的一根弦刹那间断开,情绪滔天般汹涌而来,直直地冲向脑门。
仁惠帝短促地尖叫一声,因为沈逐青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断地收紧,从手腕上传来的疼痛使得他下意识地尖叫,意识回拢,他大骂沈逐青,“狗奴才!你……”
这句话将沈逐青彻底激怒。
仁惠帝下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口鼻就被争先恐后挤进来的水堵住了。
沈逐青脊背绷紧,手指紧紧地拢在一堆枯草一样的头发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面上终于出现裂痕,因为发狠而瞪大的眼睛此刻充满着杀气。
谁是狗?
牙齿在打颤,沈逐青的全身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那咯咯的响声,于是全身都打起颤来。
沈逐青觉得义父说的不对,他们这样的人是当得了狗的。
还能当一只很好的狗。
《酉亥杂记》中有写到,狗的原身是狼,而狼是十分记仇的一种动物,它们会花费长时间蛰伏,伺机把仇人一击毙命。
那他怎么不算是狗呢?
被连着灌了十几口水,本就虚弱的仁惠帝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目光涣散,水从口鼻处呛出来,浸湿了他上半身的衣裳,沈逐青松开手,任由他躺倒在地。
只是他的嘴再也骂不出来,不断地有水从他嘴角溢出,他濒死一般,小幅度地打着挺。
流动的水堵在他的口鼻里,把空气能够进来的地方都堵塞着,他眼前是一阵黑一阵亮。
他对死有着极深的恐惧。
他不想死,他太想活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求长生,怎么能就这么屈辱地死去呢?
他想要大声地咳嗽,把那堵塞着的东西咳出来,可他没有力气,连这样平时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他眼下都没办法做到。
而落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在抽搐。
终于在一片黑暗中,他感受到了舒畅。
他大喜过望,眼前的黑暗却像毛笔的墨被水冲洗一样晕开。
晃动的视线,模糊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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