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行至傍晚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下一个客栈。
郑北秋进去打听房间,结果不出所料都住满了,连柴房和仓库都住出去了。
“今晚怕是得在路边休息了,待会儿去附近捡点柴火,咱们生火做饭吧。”
“行。”几个汉子都没异议,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虽然又苦又累但谁都没抱怨过,因为他们知道不逃远了等大军攻打过来,他们还得被抓丁。
后面同乡的车马也停了下来,为首的汉子进去打听了一下,一样垂头丧气的走出来。
他见郑北秋正在饮马喂食便主动走上前去攀谈,“我姓李叫李桥,敢问兄台贵姓?”
“姓郑,叫郑北秋,叫我大秋就行。”
“大秋兄弟,不知你们此行要去往何处?”
郑北秋放下手里的草料道:“我们也没个具体的地方要去,毕竟南地这边没亲戚,想着往益州方向走一走,若是遇上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
李桥一听连连点头道:“我们也是这般想的!我爹早些年跟商队跑过商,他去过益州也是想往那边方向走,若是不嫌弃,咱们结个伴同行如何?”
“那自然好啊!”有免费的引路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人多也安全,路上遇上土匪看见这么多人也不敢轻易下手。
李桥高兴道:“这一路担忧怕路上遇见强盗,没想到先遇上同伴了,有什么事尽管说话,能帮忙的一定不推辞!”
郑北秋笑着点点头,这李桥倒是挺会做人的。
张林子和刘彦从附近捡了一大捆柴,够今晚用的了,二柱子也从附近的河挑了两桶水回来,小凤把火点燃开始做饭,罗秀则带着三个孩子在旁边等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把李桥的话跟大伙说了一声,“我想着人多也安全就同意下来了。”
张林子点头道:“他们家老爷子认得路,咱们跟着一起走就不会走错路了。”
想起上次走岔路,幸好及时掉头出来了,要不然耽搁的时间久了,搞不好还会被大军追上。
吃完饭大家伙围着火堆坐了一会儿,成日的坐马车两条腿都软了,好不容易着了地就想着走几步溜达溜达。
趁着天色还不太晚,罗秀背着小鱼在旁边走走看看,揪了几根狗尾巴草递给孩子玩。
郑北秋跟在两人身后逗孩子,小鱼便趴在阿父的肩膀上咯咯的笑。
这一路匆匆忙忙的赶路,少有这般闲暇的时候,连带着小鱼儿都好久没这么开心的笑过。
玩了一会儿罗秀便带着孩子赶紧回到马车上了,天气冷一直在外头待着不行。
汉子们依旧两两一组,两人守前半夜两人守后半夜。
李家人跟他们一样,也是宿在路边,老人和孩子们挤在骡车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年轻的汉子轮流守夜,好歹算是熬过了这一晚。
第二天继续启程,前头就是黄河岸边了,这段路是商道,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能看见不少商队赶路。
数九寒冬,黄河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马车行驶在上头犹如平地十分安全。
郑北秋叫罗秀拿出几块布出来,把马蹄子和骡蹄子都包裹住,冰面湿滑马和骡子脚上打的都是铁掌,走在上头容易摔跤。这要是把腿摔坏了后头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横渡黄河统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过了这道河大家都知道他们离家越来越远了,想要再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
黄河以南就属于宋州地界,车上的粮吃的差不多了,郑北秋打算带着大伙进城补给,顺便给孩子们买点吃食。
县城是进不去的,他们外乡人入城时会被守城门的吏官严格盘问,没有路引和文书肯定要被扣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找个小镇子安顿下来休息两日。
郑北秋找到李桥跟他说了一声,刚巧他们也打算停留两日休息一下,家里的孩子都冻伤寒了,看看镇上有没有医馆抓几幅汤药。
李桥的父亲道:“若我没记得再往前走十多里就有个小镇子叫青阳镇,咱们不如在这落脚。”
“成,就听李叔了。”
有个认识路的前辈能省不少事,至少不用再沿途打听路了。因为他们外乡口音,遇见当地人都不爱搭理,问的急了还会骂人。
骡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李家老爷子口中说的青阳镇,这镇子还不小,大概因为来往客商多在此处落脚,城内客栈和食肆也多,瞧着比普通的县城还要繁华几分。
找了一家门头不大的小客栈,郑北秋进去打听了一下价格,一间屋子八十文,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郑北秋直接要了三间屋子。
李家也在这住下了,同样要了三间屋,俩家都各自收拾起来。
罗秀抱着小鱼进了客房,这里照比路上的驿站干净不少,屋里也没有恼人的臭脚丫子味了。
屋里烧了火炕倒是挺暖和,罗秀给小鱼解开襁褓,换了块尿布让孩子自己爬着玩。
小家伙一眨眼都快八个月了,已经能蹬着席子往前爬几下,要不是这阵子天天在车上施展不开,兴许这会儿已经爬得挺快了。
把孩子穿脏的衣裳换下来,待会儿打水洗一洗,这一路都没法洗澡,头发都刺痒了,找伙计要几盆热水再擦洗擦洗身上。
吃完晌午饭郑北秋便带着张林子赶着车去镇上采买粮食和用的东西。
半路上张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郑北秋。
“这是做什么?”
“我跟二柱子这几年胡吃海喝的没攒下多少钱,这里面只有十三两碎银子,大秋哥拿去用着。”
“我这钱够用。”
“拿着吧,这一路吃喝都花的大哥的,我们俩心里也不得劲,以后我和二柱子就跟着大哥,你去哪我们跟到哪!”
郑北秋拍了拍他肩膀,“成,你俩既然认我这个大哥,我自然要管到底的。”
二人赶着骡车先去了粮铺,一打听粮价皆是一惊,原本五六十文一斗的粟米涨到二百文一斗了!豆子也是一百八十文一斗。
“怎么这么贵?”
粮铺的伙计道:“贵?只怕再过些日子二百文都买不到了!北方现在打仗了粮食都运不过来,这粮价一天一个样,前几日还一百多文呢,今早上掌柜的就给涨到两百文了。”
郑北秋一听没多废话,直接要了三石的粟米,三石豆子,外加上一石的灰面,灰面主要是给几个孩子吃的,他们太小总吃粟米和豆子不行。
交了银子伙计帮忙把粮袋子抗到车上,这么些粮食花了十多两银子,幸好自己手里的钱够用,等找到地方安置下来,再上山打打猎来年春天种上地就好了。
买完粮食又在城中买了油和盐,不吃盐不行,骡子和马也得舔一舔,不然拉车都没力气。
罗秀要一包针,路上断了丢了几根。还有冻疮膏,几个汉子耳朵都冻烂了,路上不觉得难受,进了客栈暖和起来抓心挠肝的刺痒,挠两把就开始流黄脓水,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躺着,不然沾在枕头上早上起来撕一下疼得哭爹喊娘。
回到客栈罗秀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给小鱼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小家伙就睡着了,自己也洗了洗头发擦洗了身上。
“东西都买回来了?”
“嗯,粮食涨价涨的厉害,一斗粟米都两百文了,咬了咬牙多买了些。”
“两百文?”罗秀惊的瞪大眼睛,“这也太贵了!”
“一打起来,肯定还会涨价,多买点有备无患。”
罗秀点点头,“快洗洗休息吧,这一路把你累坏了。”每天除了赶车夜里还要守夜,实在太熬磨人了。
郑北秋确实累极了,这一路不光身体累心更累,白天怕被追兵追上,晚上怕土匪强盗劫车,还有大人孩子们伤寒害病……
过了黄河心里安定些了,暂时有个安全的落脚地,他简单的擦洗了身上躺在炕上不一会就打起鼾声。
罗秀心疼的摸了摸他长出胡茬的脸颊,眼底青黑一片。
扣了冻伤膏帮他涂抹在耳朵和手指上,补了补磨破的裤子和衣裳挨着他躺下也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小鱼饿醒了娃娃叫唤才把两人吵醒。
罗秀抱起儿子哄了哄,郑北秋搓了搓脸去前头要吃食。
只给孩子们要了蛋羹和汤饼,大人们直接借了客栈的灶房煮得豆饭,顺便要了一盘咸菜,粮食这么贵他们手里的钱得省着花了。
吃饭的时候客栈里还有几伙外地人,几个人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论北方的战事。
“听说冀州府已经被平州军占下来了。”
“这么快?”
“能不快吗,基本上都没打就都冀州的军队就降了……”
“降了?!”
“那靖王也是个狠人,把冀州的老百姓们都纠结到一起打先锋,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站在冀州城外,士兵们看着同乡的兄弟亲族哪下得去手。”
“唉哟……”
“有人偷偷打开了城门,这冀州就被占了。”
大伙听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不过好歹没打起来,不然死伤的百姓不知多少。
“朝廷那边没动静吗?”
“谁说没动静啊,大军已经开始北上了,估摸再有六七日就到宋州了,过了黄河附近两边就该打起来了……”
大家沉重的吃完饭回到客房,郑北秋睡了一觉不太困,哄着小鱼在炕上玩,罗秀把没缝补完的衣裳继续补好。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罗秀吓了一跳,针尖扎在手指上,疼的他嘶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
郑北秋起身道:“我去瞧瞧。”
披上衣服来到院子里,见李家几个人正在哭,李家大娘子跪在院中不停的磕头,“求求,求求你再救救我的孩子!”
“非是我不救,令郎耽搁的太久了,老夫也回天乏力,要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郎中背着药箱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站在旁边的李家大哥流着眼泪,拉起娘子道:“别为难郎中了……”
李桥也不停的擦眼泪,这已经是他们家夭折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一个没的是他家的小闺女才刚满一周岁,逃出来的第七天,发烧晕厥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这个是大哥家的老三也才四岁,同样是伤寒高热,没挺过来。
天气冷,路难行,他们又没有郑家这样遮风避寒的大马车,孩子自然是经受不住这般寒冷。
郑北秋走上前拍了拍李桥的肩膀,“节哀顺变。”
李桥吸了吸鼻子道:“早上还好好的,晌午突然就不行了,叫了郎中施了针也不顶用,刚刚咽了气……”
“好好给孩子收拾收拾,先找地方安葬了吧,等安顿妥当再接过去。”
李桥点点头,“谢了兄弟。”
出门在外丧事简办,加上没的是个小娃娃,李家老爷子和两个儿子连夜给孙孙钉了个小棺材,抬到城外的一处大树下埋了进去。
临走时老爷子心疼的老泪纵横,嘴里念道:“怎么死的不是我呢?我都一把年纪了活也活够了……乖孙孙,等爷爷来接你,你莫要怕……”
*
罗秀和小凤得知李家的事后也是唏嘘不已,对几个孩子愈发上心,生怕他们也害上病。
在镇上短暂的休息了两日,两家人再次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