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整座山已经被大批兵马包围,便是山鸟也插翅难飞,但是奇怪的是,众人并未遭遇预想中的抵抗或阻挠。
“听说那位出行,可带着不少暗卫,怎会毫无动静。”
一名豪族族长自语了句,看向一身朱色官袍,策马而立的严鹤梅:“严大人,现在怎么办?”
严鹤梅削瘦面孔上无甚表情,道:“若‘匪首’真藏匿在此,绝无逃脱可能,直接去叫门。”
“是。”
刘信一挥手,一股兵马立刻越众而出,亮起一丛丛雪亮寒刀,朝木屋所在方向涌聚而去,留在原地最前排的士兵,亦纷纷张弓搭箭,对准木屋方向。
“这天还没亮,诸位就赶着来给我定省,是不是太早了些?”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间,一道清灵若山间泉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一望,才发现在半山腰高处一块石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公子,一身素色银线绣云纹明光绸绸袍,脚踩云靴,腰束玉带,乌发以同色绸带束起,长长一缕落在后肩,广袖随晨风飘扬,就那般施施然立在熹微晨光之中,通身流光,风神明秀,玉树芝兰,仿若神仙。
在他身后,则站着一个一身武服、脸上戴着面具的护卫。
少年姿容实在太过出众。
众人皆是一愣,严茂才更是直接看呆。
站在最前面空地上的韩猎户也蓦得一愣,下意识唤:“顾……”
但唤到一半,又倏地止住。
只怔怔看着顾容,仿佛痴傻一般。
“是你!”
严茂才终于后知后觉回过神。
顾容手里握着柄折扇站在高处,俯视而下,目光却只是漫不经意扫过众人,眼神和看狗差不了多少,并未与任何人有视线交错,接着唇角漫起一缕笑,道:“这晨昏定省,讲究晨参暮礼,重在一个‘礼’字,诸位既来了,好歹得先跪下磕个头吧。”
一个豪族族长先勃然大怒:“小子,你少在这里油嘴滑舌!你就是那个窝藏贼匪,与贼匪同流合污的刁民吧!若是识趣,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老实交出那些匪徒,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顾容唰得推开手中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略抬起下巴,却是朝着身后道:“飞羽将军,给本公子瞧瞧,是哪只狗在乱叫。”
站在后面的姜诚:“…………”
天爷,这小郎君,出来前只说要装得狂一些,可没说要装得这么狂!
好在姜诚也是见多识广跟着殿下在官场混过的。
他不卑不亢行一礼,扶剑扫过众人,答道:“回少主,方才乱叫的,是松阳县有名的大豪族,冯重冯族长。”
“哦,原来是冯族长。”
顾容拿折扇撑住下巴,露出了悟之色。
“就是那个一大把年纪,跪在萧氏大管家面前,要认人家做干爹,还被人家拒绝的冯族长吧。”
“别怪我说你冯族长,那萧王府的大管家,是从宫里出来的,连先帝都侍奉过,你这么做,不是讽刺人家不能人道、断子绝孙么。你怎么就确定,人家以后一定就不能再生呢。”
“唉,不妥,实在不妥。”
冯重:!!!!
冯重老脸腾得一热,霎时怒不可遏,几欲吐血!
且不说,这是一桩极少人知道的隐秘之事,这混账小子,不知从何得知。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效忠的是崔氏,这混账小子,这种时候把这件旧事扒拉出来,简直就是明摆着挑拨离间!
还有还有,什么叫还可能再生。
一个太监,便是地位再高,也是没了根的人,怎么可能还有那种能力。
就算有,对方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也绝不可能生得出来。
这这这,这简直满嘴鬼话。
冯重气血翻涌,两眼一黑,要不是亲信及时扶住,简直要直接一头栽下马!
豪族之间竞争亦十分激烈,同行的几个不知情的豪族族长不由都用异样眼神看向冯重。
因此次参与围剿太子,除了刘信,冯重一直是最积极的那个,不仅带来了全部私兵,还进献了一种名贵丹丸给远在京都的崔氏家主,尚书令崔道桓,其他豪族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十分看不惯冯重这种冒尖抢风头的行为。
此刻竟意外得知冯重之前竟还试图攀过萧氏的高枝,典型的三姓家奴,还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方式,如何能放过这个看笑话的机会。
自然,想攀附萧氏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攀不上罢了。
最后是刘信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别被这小子谣言蛊惑,忘了正事。”
“没错!”
冯重也因这句话瞬间满血复活,匆匆朝后看了眼,道:“这些……全是这小子信口编造,根本没有的事!”
“诸位,依我看,咱们也别再与这小子废话,直接杀过去,将这小子连同那些‘贼匪’一道就地斩杀,好为民除害!”
这话立刻得到众人赞同。
严茂才这时插话:“小郎君,咱们好歹有过一面之缘,你只要乖乖交出那些贼匪,本公子保你一条命。”
他两眼冒光,毫无忌惮在顾容身上流连。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之前布巾素袍,已经很令他惊艳。
回府之后,他亦惦念了许久。
没想到还能令他更惊艳。
“原来是严公子。”
顾容视线终于落在严茂才身上,悠悠叹气:“只是这么多大人物要对我喊打喊杀,这事儿,严公子你怕做不了主啊。”
严茂才最受不得这种激将,正要开口,被严鹤梅用厉色制止。
严茂才只能不甘不愿闭嘴。
“严大人,咱们别中了这小子的缓兵之计,直接动手吧!”
众豪族族长道。
接着就要示意各自部曲行动,尤其是最前排负责射杀的士兵,此刻都缓缓拉紧弓弦,将箭镞对准站在高处的顾容。
姜诚见状,不由心一沉。
“严大人,你如今在松州府混得风生水起,可还记得旧主么?”
顾容忽冷不丁来了句。
原本就一直在拧眉沉思的严鹤梅面色几不可察一变,眉峰拧得更紧,蓦地抬手:“且慢。”
众人都不解望向他。
严鹤梅视线带着困惑,在顾容和姜诚二人身上逡梭。
“方才你称他为飞羽将军,不知是哪位飞羽将军?”
严鹤梅视线凝盯在姜诚身上,迟疑问。
顾容唇边溢出丝笑:“自然是最有名的那个飞羽将军。”
“既如此,他为何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严鹤梅紧问。
顾容也盯着他:“严大人既知飞羽将军,难道不知,这飞羽将军在战场上毁过脸?”
严鹤梅沉默。
其他人看着他二人打哑谜一般,虽然没有参透具体内情,但是说起最有名的飞羽将军,他们脑子里倒是同时冒出一个人。
可那是北地燕王麾下,最骁勇善战,也最得燕王信任的猛将,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严鹤梅看着顾容,目中困惑更盛。
“那你又是何人?”
顾容抬起下巴:“他唤我一声少主,你既猜出他是飞羽将军,还猜不出我是谁?”
这下不仅严鹤梅,众豪族族长和其他官员也面色一变。
若真是那个飞羽将军,能让对方那般毕恭毕敬称一声少主的,自然只有——北地燕氏,燕北军的少帅。
可燕王没有亲子,只有十三个义子,称十三太保。
素来持重的严鹤梅打量着顾容,目光急转,最后用迟疑的语气道:“难道你是——景太保?”
“严大人不愧曾为燕氏幕僚。”
顾容负袖一笑。
“不过太保二字就免了,义父严令过,出门在外,要低调行事,免得辱没了燕北军名声,你直接唤我大名景曦便可。”
姜诚:“…………”
眼看着这小郎君越演越上瘾,越演越离谱,姜诚已经开始有些胆战心惊。
牛皮吹得太大,还拉得回来么!
然而此话一出,严鹤梅却再度沉默了。
因那十三太保,燕王最小义子景太保的全名,正是景曦,他虽没见过对方,却听说过,对方的确颇有些姿容。
眼前这少年,身上亦有一种罕见的镇定从容气度。
面对这近万大军,谈笑自若,此刻还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手中那柄折扇,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在郊游,岂是一般人能做到。
难道燕氏的人,真的来了松州府?!
燕氏掌着雄兵十数万,在大安朝,一向是不能惹也无人敢惹的存在。那位燕王更是出了名的雄才大略又睚眦必报,在北地引得无数良将死心塌地效忠,俨然是一个小朝廷。
最紧要的是,如今尚书令崔道桓有意拉拢燕氏,对抗萧氏,若对方真是燕氏的十三太保,情况还真有些棘手。
严鹤梅盯着顾容:“我听说,燕北军所有太保身上都佩戴有……”
“严大人是说此物么?”
只见少年指尖一勾,已从袖袋里勾出一块洁白如雪的羽状玉佩,极随意在指间晃悠着。
严鹤梅脸色终于一变。
半晌,道:“太保既已坦露身份,能否请飞羽将军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