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顾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因为一只手直接隔着广袖捏住了他腕。
捏得他有点疼,满是警告意味。
顾容险些没咬着舌头,便咳一声,清清嗓子,道:“是瞧见一个不错的珍宝,可也不是那么满意,待会儿再瞧瞧吧。”
众人好不失望,方才还以为他终于要露出口风。
崔氏大公子的璇玑图最终被冯重以十万金高价竞下,便是在历年历届金灯阁会里,也属极高极罕见的价钱。
下一轮竞拍马上要开始,严茂才暂带领众人坐回原位。
顾容方转头看向端严坐着的奚融,说:“兄台,你也太霸道了,你不肯借我钱就罢了,怎么还不让别人给我买?”
奚融反问:“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么?”
那原本捏着他手腕的手,已经移到了他臂间,游蛇一般,冰凉缠缚在臂上,充满某种惩戒意味。
好似他一句话说错,就要咬他一口。
顾容何等能屈能伸,立刻眼睛一弯,顺杆就上:“我继续反思还不成么?”
“你能反思出什么?”
“不能随便花钱,不能随便挥霍。”
“不对。”
游蛇继续往上滑去。
顾容忽然福至心灵:“我反思出来了!我能花钱,但绝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对不对?”
他小狐狸一般笑着,看向奚融。
奚融仍是那副无情之态,但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撤了手,道:“是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但我可以除外。”
“不过,我现在没有钱借你。”
顾容:“……”
很快轮到西域蛊王出场。
知晓蛊王怕光,掌事特意吩咐将阁中莲灯又灭了一半,如此,那被盛放在玉石之心中的莹莹光芒得以完美显露出来。
如侍者所言,这只据说培育了整整十年才养成的蛊王,也是十分稀有之物,直接一千金起拍。
奚融看着无动于衷坐在原处喝茶的顾容,故意问:“你不是带着银票么?怎么不竞拍?”
“……”
顾容慢饮一口,很洒脱摇头。
“我那些银票,兄台你还不知道么,加起来只有五百金,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看来我与这蛊王兄弟,是注定有缘无分了。不过今日能来此一睹它的风采,也算不虚此行。”
“不失望?”
“当然不会,这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要不是兄台你好心留给我银票,我连五百金都没有,谈何失望。”
“你心态倒是挺好。”
“那是当然,这俗话说得好,知足常乐嘛。”
他们说话的功夫,蛊王已经被竞到两千金。
但蛊王虽稀有,到底也只是追逐猎奇的那部分豪门富户去竞,因而价钱被抬到两千金后,就无人再继续加钱。
掌事正要宣布结果之际,奚融忽站了起来,道:“两千五百金。”
顾容诧异抬头。
其余豪族官员亦目露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位自入场便没说过一句话的飞羽将军,会来竞买这西域蛊王。
那名将价钱喊到两千金的豪族族长忙跟着起身,讨好一笑,道:“将军既相中了此物,怎么不早说,方才我们就不在这里胡乱争抢了。”
就见那一身冷煞之气的飞羽将军垂目,视线含着宠溺落在那展袍而坐的少年公子身上:“本将军对此物倒不敢兴趣,但我们太保喜欢,我便买来,送他玩玩。我们既来了贵地,自要遵守规则。”
众人登时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这飞羽将军,竟是替那十三太保竞的。
公孙羽乃燕王麾下第一猛将,深受燕王信任,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讨好这位十三太保,但对方竟如此行事,显然更加印证了,这位十三太保是如何受燕王宠爱!
难怪有传言,燕王没有亲子,以后打算立那十三太保为世子,继承燕北军。
众人看向顾容的目光越发恭维。
唯几个知情者神色不一。
二楼之上,那双一直静静窥视着下方情况的眼睛愈发冷。
崔九神色便越发恭谨。
掌事忙让人将蛊王连同玉石玉匣一道从鉴宝台上取下,毕恭毕敬送到顾容面前。
顾容自然爱不释手,笑眯眯看向已经施施然落座的奚融,道:“兄台,你怎么又纵容我,还有,早知你要出手,你该只借我五百金,我若出一千金去竞价,绝对无人敢跟我抢。现在白白多花一千五百金,我们可亏大了。”
奚融只问:“高兴了么?”
顾容很给面子点头:“当然。”
“不过兄台,你这样嘴硬心软,遇到我这样的小骗子,可是很容易吃亏的。”
“也不一定吧。”
奚融似乎对这话感到很不解:“之前的银票就算了,算我无偿赠送,难道小郎君的意思是,这多出的一千五百金,你也不打算还了么?”
顾容:“……”
顾容险些没直接丢了手里的东西。
他岂能真的说赖账不还,然而,他怎么就无缘无故背上了一千五百金的债务啊。
就说,对方现在明明看他不顺眼,怎么突然又肯借他钱了,还偏要出高价去竞,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不过我说了,小郎君可以拿别的换,倒不用担心还不起我这点钱。”
奚融幽幽补充道。
顾容直接装作听不见,转头笑眯眯去与吴知隐搭话:“吴大人还在琢磨礼单呢?不如直接让我给你参详算了。”
吴知隐立刻写满警惕,又一个激灵,不知今日这燕王十三太保怎么突然对自己这般热情。
有诈,绝对有诈。
他今日过来这金灯阁会,自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接到一个神秘人送来的消息,说金灯阁会里,将会出现一件萧王心仪之物,燕王也在争抢。
具体是什么物件,对方却未指明。
他任期将满,有严鹤梅在,崔氏是断断不会容他,想要保住仕途,不被扫地出门,唯一的出路就是攀附萧氏,可想拜萧王府的高门,是何其艰难的一件事,甚至远难于崔氏。
那位萧王,出了名的高深莫测,难以琢磨,吴知隐用尽各种手段经营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打探出对方有什么特别喜好,得到消息后,自然不肯放过这攀结萧王府的良机,今日才推掉一切事务和应酬,来到此地。
所幸……不虚此行!
各色珍宝随着掌事唱报,依次亮相,除了个别极冷门的,大部分都被人高价竞走,严茂才也买了几样好物,每当竞买成功,他都支使季子卿亲自去替他领取宝物。这原本是仆从做的事,他故意这般,显然是有羞辱之意。
季子卿都坦然领受,并无任何愠色或不满。
顾容瞧得越发纳罕。
随着各色珍宝流转近半,万众瞩目的镇阁之宝「东海冰魄」也终于亮相。
那是一朵被盛放在冰柱中的蓝色莲花,连根系都清晰可见,看起来是整根挖出,虽只有巴掌大小,但美轮美奂,中心花蕊竟是冰晶凝结而成,散发着海底圣物独有的神秘气息,冰魄显露出真容一刻,整个金灯阁仿佛都被一层浓重的冰气所笼罩。
“是真的冰魄。”
沉稳如宋阳,也一时失了神。
“七瓣,冰蕊,半丈以内,如被冰袭,和古籍所载一模一样。”
其他皆可造假,但唯独这股天然冰气,是任何人为手段都无法仿造的。
东海冰魄可用作天然避暑神物,据说夏日放置一朵在府中,整个府邸都可清凉无比,此物显然已经被别驾严鹤梅预定为送与燕王的贺礼,因而虽然起拍价是三千金,但严府仆从第一个报价:五千金。
顾容摇着扇子看姜诚一眼,姜诚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我家太保出价六千金。”
不少豪族官员都一愣。
没想到这十三太保竟当众与严府竞起了价。
顾容看向严鹤梅:“这义父寿辰将至,我也筹谋着送他老人家一件拿得出手的贺礼,严大人,你应该不介意我与你争吧?”
“下官自然不敢。”
“只要是太保看上的,下官愿意拱手相让。”
严鹤梅竟直接放弃竞价。
顾容满意一笑,看着他:“严大人如此通情达理,待回到燕北,我一定会向义父进言,好好嘉奖于你。”
“还不把那冰魄给本太保送来。”
顾容微抬下巴,看向那掌事。
他这副模样,显然是笃定无人再敢与他抢这冰魄,实话说,多少有些不地道不要脸了。
掌事恭行一礼,道:“太保有所不知,这冰魄不同其他珍宝,扎根在坚冰之中,非利剑不能挖出,且必须武力高强着才能破开那层坚冰,眼下阁中,只有飞羽将军一人佩剑,且武力高强,恐怕要劳烦飞羽将军屈尊来取一下了。”
一时,所有视线都落在脸覆面具、沉默坐着的奚融身上。
姜诚和宋阳等人更是心微微一沉。
他们自然想到了,获取冰魄的过程不会容易,但却没料到,对方竟想出如此歹毒伎俩。毫无疑问,此刻那看起依旧散发着华丽光辉的金色莲灯下,已经暗藏致命杀机。
“是么?”
顾容依旧不紧不慢摇着扇子。
琢磨片刻,偏头:“那飞羽将军,要不你劳驾去取一下?”
无论严鹤梅还是二楼隐匿在暗处的人,一直紧盯着顾容一举一动,此刻见状,正要暗松一口气,一道声音道:“且慢。”
竟是知府吴知隐站了起来。
说道:“竞拍结束了么?现在就着急着取冰魄,是不是早了点?”
严鹤梅皱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