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第27章
秋意渐深,清晨的薄雾冷得袭人,天才蒙蒙亮,谢家小院里已有了动静。
洛瑾年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妥当后先去后院菜园浇水,小白菜和苋菜眼见着又长高了一截,绿意葱茏,看着就喜人。
转头又去鸡圈喂了鸡鸭,便去灶房生火烧水,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如今他做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若是林芸角起晚了,就由洛瑾年做饭,左右每日的吃食也差不多。
杂粮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又往蒸架上放了几个馒头热着,简单的香气弥漫开来。
林芸角也起了,见他已在忙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瑾年起得真早,今儿上午咱们把那水芹菜腌上,昨日摘的太多,一时吃不完,放蔫了可惜。”
“嗯,娘,我都准备好了。”洛瑾年应道。
昨天和雨哥儿、小满在河边发现那片茂盛的水芹菜时,他就想到了,镇上人也爱吃个清爽小菜,腌成酸水芹定能卖些钱。
早饭过后,一家人便忙活开了。
林芸角先去铺子里把对着街道的门板卸下,再把堂屋的门打开,这样若是有人来买东西也看得见。
“洛风,你去打桶井水来,等会再把咱家里那个最大的陶缸搬出来。”
谢洛风从井里提来清水,谢玉儿就帮着把水芹菜的老叶黄叶择干净。
洛瑾年把大水缸洗干净,按照林芸角教的法子,将择好的水芹菜一层层码进缸里,每码一层就撒上一层粗盐,再用力压实。
“盐要放足,不然容易坏。”林芸角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对,压紧实些,出水才多。”
铺子里来了客人,林芸角便过去招待了,见二儿子要去书院了,她一时腾不出手,就让洛瑾年去鸡窝看看,摸两个鸡蛋煮了让谢云澜路上带着吃。
这要是以前她肯定舍不得,但如今家里境况不同了,不用那么紧巴巴的,儿子念书那么辛苦,可不得吃点好的?
洛瑾年应了声,紧忙擦了擦手去了后院。
鸡窝今天玉儿还没摸过,足足有六七个蛋,三三两两地扎堆在草堆里,还带着余温,他小心地摸出来三个,用手心捂着,快步往回走。
路上刚泼过洗菜水,有些湿滑,快到灶房门口时,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一栽。
“小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是谢云澜,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洛瑾年站稳了,惊魂未定,却感觉手心一凉。
他低头一看,只见方才捂得紧紧的三只鸡蛋,因他刚才的慌乱互相磕碰了一下,其中一只裂开了一道缝,清亮的蛋清正从裂缝里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手心。
“啊……”他看着那颗裂了的鸡蛋,顿时手足无措。
鸡蛋金贵,还是林芸角嘱咐过要带在路上吃的,怎么就叫他磕碎了?洛瑾年因自己的笨手笨脚懊恼极了,差点急哭。
“无妨。”谢云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裂了的中午便先炒了吃,还完好的煮了便是。”
他接过那两颗完好的鸡蛋,又看了一眼洛瑾年手心那颗裂了的,和手心沾上的蛋清,眉头微蹙:“去洗手。”
洛瑾年讷讷地应了,跑去井边冲洗,冰凉的水冲过手心,带走黏腻,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他回头,看见谢云澜已经拿着那两颗好鸡蛋进了灶房,正低声跟林芸角说着什么。
娘似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没人责备自己,洛瑾年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消失了。
*
腌完水芹菜,日头已近正午,简单吃过午饭,雨哥儿和小满过来叫他,洛瑾年就又背上背篓,带上一只抄网往河边去了。
秋日的河水比夏日清冽,岸边水草丰茂,昨天没来得及仔细打捞,三人挽起裤腿,下到浅水处,抄网一挥,便能捞起不少活蹦乱跳的小虾,还有吸附在石头上的螺。
“这儿!这儿鱼多!”小满眼尖,指着一处水草丰茂的回湾。
洛瑾年小心地靠近,瞅准时机,抄网迅捷地一兜,水花四溅中,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网中挣扎,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太好了!”雨哥儿拍手笑。
一下午的工夫,收获颇丰。小半篮活虾,大半篮螺,还有三条肥嫩的鲫鱼。三人高高兴兴地分了,一人一条鱼,虾和螺也各得一份。
一回去林芸角正张罗晚饭,见他捞了鱼和螺,正好一并收拾了。
洛瑾年将螺仔细刷洗干净,用姜蒜和一点豆酱爆炒,辣香扑鼻。野蕈洗净切片,只简单清炒就能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鲫鱼则用最简单的法子煮了汤,奶白的汤汁翻滚着,撒上碧绿的葱花。
晚饭比平日丰盛许多,还填了一碗清炒小白菜,是后院刚间苗掐下来的嫩尖。
林芸角看着桌上这几道难得的硬菜,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满足。“咱们瑾年真是能干,洛风,去,打半斤酒来,今儿高兴,咱们也喝一点!”
谢洛风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酒打回来,不过是廉价的浊酒,林芸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连谢玉儿也得了小半杯甜米酒。
洛瑾年不会喝酒,闻着那股刺鼻的酒气就害怕,放着没喝。
一家子吃饱喝足,都满意得很,天也黑了,没什么事做便睡下了,不然白白点油灯也是浪费。
洛瑾年收拾完碗筷,便去灶房给谢云澜烧水温菜了,这是他的习惯,菜也是做好后就提前拨出来一份留着。
因着今晚一家子喝了酒,也特意给他留了一小壶。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洛瑾年把饭菜和酒都端到书房里去了,自谢云澜开始教他算数起便让他在书房等了,免得他夜里还要在外面受冻。
刚摆好碗筷,谢云澜便已经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进来,解下染了寒意的外衣后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今日倒丰盛。”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执起筷子斯文地吃起来。
“娘说高兴,让大家也喝点。”洛瑾年小声解释,说着给他斟了一杯酒,“这酒是给二哥留的。”
谢云澜“嗯”了一声,先吃了几口菜,野蕈片鲜嫩,蒸鱼火候正好,螺肉炒得入味。
几杯酒下肚,廉价的浊酒口感粗糙,辣意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却也驱散了一身的寒意,手脚都发暖。
谢云澜放下酒杯,醉意上头,目光忽然转向他,带着酒意的眸色比平日更深,像晕开的墨。
“你喝过酒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洛瑾年慌忙摇头:“没、没有。”他想起晚饭时那刺鼻的气味,仍心有余悸。
谢云澜直接拿起一根筷子,用干净的尾端在剩下的半杯酒里轻轻一蘸,递到洛瑾年唇边。
“尝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陌生语调,“就一点,不碍事。”
第28章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一切都笼在柔和的阴影里。
洛瑾年完全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筷子,筷子上沾着一点点晶莹的酒液,脑子里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地,洛瑾年微微张开了嘴,极其轻微地,用舌尖飞快地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筷子尖。
一股极其辛辣灼热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咳、咳咳……”他猝不及防,被呛得偏过头,捂住嘴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涌出来。
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原本浅淡的唇色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染上了一层诱人的薄红。
谢云澜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
一句不知从哪本闲书上看来的,平日里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香艳诗句,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嘴边。
“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搵香腮……”他声音压得极低,含在喉间,几乎像是自语。
洛瑾年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被呛出的泪水,雾蒙蒙地看着他,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鲜红湿润。
谢云澜的呼吸一滞,眼神愈发晦暗,嗓子滚了滚,自个儿的唇也不自觉地往上凑。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猛地一晃。
光影摇曳间,谢云澜被这凉风陡然吹醒了。
他猛地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他大哥才过门几日便守了寡的夫郎,是他的“嫂子”。
而他刚才做了什么?用自己使过的筷子去碰对方的唇,还对着那张脸,说了近乎调戏的混账话。
大哥要是知道了……怕是真的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捶他。
脑子里那点混沌的酒意彻底消散,谢云澜放下筷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
“方才醉酒失态了,嫂嫂莫见怪,时辰不早了,嫂嫂回去歇着吧,这里我自己收拾。”
洛瑾年被他的突然变脸弄得不知所措,不明白刚才还带着笑的人,怎么忽然就冷了下来。
他讷讷地“哦”了一声,也不敢多问,慌忙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气。
谢云澜站在原地,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又将窗户彻底推开,任由冰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清晰浮现出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和那染了酒的红唇。
这很不对劲,洛瑾年可是他的嫂子,他刚才居然真的想亲下去吗?真是醉糊涂了。
*
上午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小院。
林芸角在堂屋里赶工,她这几日净忙着打理铺子,都没怎么纺布,前面铺子由谢玉儿照看着。
这个时辰人少,小姑娘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托着腮看来往行人,倒也自在,若是有人来买东西就往后头喊一声“娘”。
洛瑾年一早到菜地浇完水,顺手拔下眼皮子底下的杂草,不然光长草了,菜就长不大,看着那些又长高了一截的嫩苗,他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趁着阳光好,洛瑾年打算把之前跟雨哥儿他们采的蕨菜晒一晒,再过几天水芹酸腌好了,正好一块放到铺子里卖。
洛瑾年从柴房抱出来一大袋蕨菜和野菜,拎着袋子底下两个角,一口气倒在宽大的竹簸箕里,弄完这些已是气喘吁吁,但身上累,心里却是高兴的。
野菜越多,卖得就更多,到时分给他的钱不也就多了?这样一想就更不嫌累了。
院角靠墙有两个三层竹制架子,还是谢云澜父亲在时做的,已经很旧了,风吹日晒,竹条已泛出深沉的褐色,却依旧结实稳当。
他用手大略铺开后就一层层放上架子,下面两层他够得着,最上面那层却有些吃力,踮着脚,手臂伸得笔直也还是够不到,他正懊恼着要搬个椅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