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洛瑾年接过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爱吃甜的?”
洛瑾年没说话了,低头咬了一口,糖人甜丝丝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想起在省城时,谢云澜也是这样,看见什么好吃的,总要先买给他尝尝,有时候是糖画,有时候是炸糕,有时候是时新的果子。
洛瑾年眉眼弯弯,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眉目温软。
黄昏时分,集市渐渐散去,街上的人少了,街尾已有零星的灯笼亮起来,一家人收拾妥当,推着空车往家走。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粉紫、淡金,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洛瑾年走在谢云澜身侧,脚步轻快。
谢玉儿跑在前头,叽叽喳喳和娘说着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洛风力气最大,推着车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是跟扛包的汉子们学的梆子。
谢云澜对林芸角说道:“娘,房子的事,我已经找人谈好了。”
“找了镇上最好的泥瓦匠,过两天就能开工,先推了东边那两间,打通做新房,料子用全青砖,比咱们原先的砖包/皮结实,也好看。”
林芸角想了想,也觉得不错,先在东边盖个大间,让他俩成婚住正好。
“也行,西边的先不拆,书房留着给你和洛风住,西屋北屋等弄好你跟瑾年的新房再慢慢翻修,堂屋灶房更不急,年前弄完住的,过年就能住上新房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细节,要用什么料子,先推哪间房,大概什么时候完工。
盖房可是大事,包工包料下来没个百来两银子下不来,想收拾得体面更是要多花钱,但住着也舒坦。
手上的钱虽说够用,可那日子就得过得紧巴巴的,林芸角便打算先把豆腐坊弄好,年前赚一些手上就宽裕了。
“门面娘都看好了,就在西边那个集市后头一条街上,人来人往的,租金也不贵,一个月就二两七钱。”
洛瑾年自然不会拒绝,左右他在家里无事可做,谢云澜也明年才上任,只是他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省城租来的那个小院里,和谢云澜一起搭鸡圈、种菜地,那时候他最大的盼头,就是鸡能多下几个蛋,菜能早点长出来。
如今家里要盖新房了,洛瑾年自己也要有自己的豆腐坊了,明年春天还要和谢云澜成亲,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
天黑透了,一家人才回到家。
谢玉儿和谢洛风跑了一天,早就累得东倒西歪,回屋倒头就睡,林芸角在灶房里忙活,请人来家里做工是要包晌午饭的,得好好准备,让人家吃满意了才能有劲儿干活。
谢云澜忙着搬东西去了,东厢房那两间屋要收拾出来,铺盖倒不急,明晚上再搬去书房。
洛瑾年净过手,进了灶房帮忙揉面捏馒头,明儿早上起了再蒸。
月亮悄悄爬上来了,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照得小院一片银白。
*
动工这日,天刚蒙蒙亮,几个泥瓦匠和木匠便已经来了。
外头陌生男人的脚步杂沓声、粗犷的说笑声混在一处,隔着窗纸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洛瑾年推门出去,便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四五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晒得黝黑。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相,正跟谢云澜说着什么。
“往后这些日子,少不得要叨扰了。”
谢云澜笑了笑,“周师傅客气了,是我们麻烦您才是。”
周师傅摆摆手,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能给解元公盖房子,那是咱们的福气!昨儿晚上我那几个徒弟听说要来谢家干活,一个个都抢着要来。”
旁边几个年轻汉子连连点头,憨笑着附和。
几个月前,谢云澜还只是个穷酸书生,走在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如今一朝中举,连这些素不相识的泥瓦匠都对他这般敬重。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小谢好坏,把老婆惹毛了不还得自己哄[狗头]
第88章
周师傅一挥手,那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动起来,扛锄头的扛锄头,搬梯子的搬梯子,周师傅爬上梯子开始揭瓦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谢云澜卷起袖子,也走过去帮忙,周师傅连忙拦住:“解元公,您这是做什么?哪能让您干这粗活!”
谢云澜摆摆手,“周叔放心,我也是穷苦出身,打小没少干重活,扛个包挖几个坑还是没问题的,不会妨碍你们。”
他说着便接过一把锄头,跟着那几个汉子一起刨墙根,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师傅挠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也不再拦了。
旁人家的老爷们监工,都是背着手站在阴凉处指点江山,他倒好,直接撸起袖子下场干活了。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谢云澜,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顺眼多了。
谢洛风起得晚,日上三竿才被玉儿叫起来,玉儿还骂他大懒虫,洛风冲她翻了个白眼,气性上来,娘给他留的早饭都没吃,撸起袖子就跟着汉子们扛包去了。
*
日头渐渐升高,秋老虎的威力不减,晒得人后背发烫。
晌午要给十个人做饭,几个汉子年轻力壮的,干一上午饿得饥肠辘辘,一个顶俩,得做十五人份的才算宽裕。
洛瑾年一个人忙不过来,谢云澜也心疼他,怕他太劳累,便做主请了两个婆子,用的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
做半天饭给六十文,在青瓷镇已是不错的价钱了,还有好些人连钱都不要,就想让自家孙子儿子沾沾谢云澜身上的喜气,指望自家也能出个解元公。
洛瑾年怕林芸角知道后不乐意,特意把这事儿和她说了,先问问她的意见。
“娘,要不然不雇人了,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以后我起早点就行,雇婆子做饭也要花不少钱呢。”
也不怪他这样小心,就是亲兄弟也会为钱翻脸,何况他们还是婆媳。
谢云澜没提前跟林芸角打招呼,林芸角本来是有点不高兴的,但见洛瑾年这么懂事,还知道问她的意见,心里便舒坦许多。
雇婆子做饭倒没什么,她白天要看铺子,没功夫和洛瑾年做饭,家里又不差这点钱,何况还是儿子出的钱,自己的老婆自己疼,她一个老婆子能有啥意见?
林芸角拉着洛瑾年的手拍了拍,脸上带笑:“雇两个婆子帮忙做饭也好,不然一个人多累?铺子那边要没事了,娘也过来烧菜。”
洛瑾年在灶房里忙活了半上午,总算把晌午饭准备好了。
他特意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炖得酥烂,辣子鸡丁炒得干干脆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大盆麻婆豆腐,面上漂着一层红油,撒一撮翠绿的葱花,再加上几样时令小菜凉拌,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这菜是他特意琢磨过的,省城那会儿,他跟着陈阿婆学了几手川菜,晓得干力气活的人最爱吃啥,油要重,盐要足,辣要够,这样才扛饿,才有力气。
他又热了两筐白面馒头,怕不够吃,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杂粮米饭。
“开饭了——”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那几个年轻汉子早就被灶房飘出的香味勾得魂不守舍了,一听喊,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往灶房这边凑。
院里摆了几张方桌,拼成一张大桌,洛瑾年将饭菜端到大桌上,玉儿摆好碗筷,几个年轻汉子围坐下来,却谁也没动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桌菜,又偷偷瞄谢云澜。
谢云澜走过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对他们点点头:“吃吧,别拘着。”
见主家动菜,那几个汉子这才动筷子,头一口菜入口,一个年轻汉子眼睛就亮了。
“这菜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肉。
另一个也连连点头:“这辣子鸡真香,比镇上馆子做的还够味。”
周师傅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咂咂嘴,眯起眼,半晌才道:“地道,这是川蜀那边的做法吧?”
洛瑾年点点头,有些意外:“周师傅吃的出来?”
周师傅笑道:“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川蜀待过几年,吃过那边的菜,这麻婆豆腐,就得是这种味儿,又麻又辣,巴适得很!”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拌进饭里,大口大口扒起来。
那几个年轻汉子更是不客气,筷子使得飞快,盘子里的菜肉眼可见地往下落。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辣子鸡外焦里嫩,麻辣鲜香,麻婆豆腐滑嫩入味,拌着米饭能多吃两碗。
洛瑾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额头冒汗,显然都很喜欢,心里也颇为满足。
谢云澜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吃着,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手艺比从前更好了。”
“你也吃。”他说着给洛瑾年夹了一筷子菜。
洛瑾年听他夸自己,低头小口小口吃着,耳根微微红了。
风卷残云过后,几大盘菜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全被那几个年轻汉子拌着米饭沾馍馍吃了。
周师傅放下碗,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
“痛快!”他拍了拍肚子,看向洛瑾年的目光里满是欣赏,“您这手艺,比镇上馆子里的大师傅还强,往后咱们这些日子,可是有口福了。”
那几个年轻汉子连连点头,看向洛瑾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洛瑾年是什么大酒楼的厨子一样,做菜手艺那是一顶一的好。
洛瑾年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收拾碗筷,轻声道:“周师傅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功夫呢。”周师傅一挥手,站起身,冲那几个徒弟喊,“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干活去!解元公家这顿饭可不能白吃!”
几个年轻汉子应了一声,干劲十足地跑回工地了。
谢云澜也站起身,卷起袖子要跟过去,周师傅连忙拦住他:“解元公,您歇会儿吧,上午您跟着干了一上午,哪能让您还去?”
谢云澜正要说话,洛瑾年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也歇会儿。”他小声道,“喝口茶,凉快凉快。”
谢云澜看了看他,没再拒绝,在书房门口搬了把椅子坐下了,洛瑾年给他倒了杯凉茶,又拿了把蒲扇递给他。
谢云澜接过来,却没扇自己,而是把洛瑾年搂进怀里,对着他的脸扇了扇,“忙了一上午,你也歇歇。”
洛瑾年脸又红了,但实在挣脱不开,只好继续倚在谢云澜怀里,享受被他扇风的待遇。
偶尔能听到不远处,有汉子偷偷和身边的人说“小两口真恩爱”,洛瑾年实在不好意思,推开谢云澜回屋里了。
院子里,那几个年轻汉子干得热火朝天,锄头挥得呼呼响,铁锹铲得飞快,一筐筐碎砖烂瓦被抬出去,一捆捆新木料被搬进来。
他们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但咂么咂么嘴回味晌午的饭,有菜有肉,吃得那叫满足,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谢云澜稍稍歇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又过去干活了。
在那些汉子们眼里,谢云澜那可是举人老爷,以后更是他们青瓷镇的县令,他放下身段跟他们一起干活,不是作秀,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当下人使唤。
这样的人,谁不愿意给他卖力?
太阳渐渐西斜,院墙已经拆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老墙皮,几个年轻汉子还在忙活,周师傅走过来,跟谢云澜商量明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