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拾
“真不真的,你们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吧。”
太医们跟随宋三上楼,逐一给季长天看诊,此刻季长天还在昏睡,被轮番把脉也没有醒来。
他们在里面诊脉,时久便在外面等着,等到三人都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他不禁心头微沉。
他有些紧张地询问道:“殿下他……怎样?”
孟太医关好房门,将他们叫到无人处,叹气道:“怕是不容乐观。”
时久:“您就直说了吧。”
“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
“兴许……也没这么严重?”另一个太医安抚道,“若是幸运,没准能撑到明年开春呢?”
时久:“……”
这有区别吗?!
最后一个太医转向宋三:“小宋,你把殿下的药方拿来给我看看。”
宋三将药方递给他,三个太医围在一起,看了又看:“这方子……却也没什么问题,治了这么久,却不见起色吗?”
宋三点头。
孟太医叹了口气:“殿下病重至此,我等却也无计可施了。听闻晋地雪灾,我们离京时,奉陛下之命从太医院带了许多药材出来,希望能帮上些忙。”
“那我先谢过孟叔了。”宋三道。
“既如此,我们便不再叨扰了,还得回京复命,愿殿下吉人天相,能顺利挺过这一关。”
黄二:“这寒冬腊月,几位远道而来,我已代殿下让府里备好酒菜,几位吃些热食,歇息一晚再走吧。”
“如此……也好。”
黄二送三人离去,时久看向宋三:“他们就这样不管了?不是说要给殿下治病吗?”
“我都治不了,你还指望他们能治?”宋三嘲讽道,“太医院的蠢货,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一点长进,陛下派他们来,无非是想确认一下殿下病重这事是不是真的,这几个人,医术并不是所有太医中最好的,却是陛下最信任的。”
“……”时久,“那殿下怎么办?”
“听天由命。”
说完,宋三便下楼离开了,时久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叫他。
心情一时间沉到了谷底,他垂下眼帘,沉默地站在原地。
直到听见十八的声音:“十九,殿下找你。”
时久回过神:“他醒了?”
“刚醒,你快进去吧。”
时久匆匆进了房间,看到季长天正靠在床头,虚弱地望着他。
他快步走到床前:“殿下感觉怎样了?”
“还是老样子,”季长天冲他笑笑,咳了两声,“方才,可是太医们来过了?”
“嗯。”
“他们怎么说?”
时久抿唇。
“他们只怕也束手无策吧,”季长天无奈一笑,“却也不出所料。”
“殿下不会有事的,”时久道,“宋神医的医术,比那些太医强多了,他一定能治好您。”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季长天垂下眼帘,“十九,抱歉。”
时久皱眉:“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原先,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这才放心地向你示好,可如今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殿下会好的。”
季长天摇了摇头:“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越界,如若我与你保持距离,便不会像现在这般,难以收场。”
他说了两句话,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喘|息道:“我若死了,十九便远走高飞,离开这晋阳城吧,以你的性子,本就不该屈居于人下,而今你身上的毒已解,已经没有什么……再能约束你,天高海阔,咳……去哪里都好。”
时久眉头皱得更紧:“殿下不准说这种话。”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季长天道,“乌逐,以及那些前庆余党,我定会解决,到了那时,你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季长天!”一股难以形容的悲愤涌上心头,时久再也忍不住,对他直呼其名,“你说这些,问过我的意见吗?”
季长天一顿,抬起眼来,惊讶地望向他。
“什么叫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时久死死瞪着他,眼眶有些发热,“感情这种事,是随便就能割舍的吗?”
“可……”
“不准再说了!”时久打断他,“黄二哥曾跟我说,这么多年来,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殿下随时会死的准备,既然大家都能,那我又为何不可?”
“……”时久坐在床边,倾身靠近他:“今日我便告诉殿下,我哪儿也不去,不会抽身,且绝不后悔。”
说罢,低头狠狠吻住了对方的唇。
第104章 摸鱼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季长天浑身一顿,便趁他愣神的当口,时久强行用舌尖撬进他的唇缝,就像上次季长天对他做的那般。
虽然他的接吻技巧尚不熟练,但趁人之危,对付一个病得起不来床的病号还是够了,没有过多的阻碍能够拦截他。很快,他接触到对方口腔中因发烧而滚烫的软肉,品尝到尚未散尽的中药的苦涩。
季长天面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愕然,他终于回过神来,努力别过头,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推开了对方,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怎可……咳咳……”他用手掩唇,咳嗽不止,“怎可在这种时候和我……咳……若是将病传给你,要如何是好?”
“那就传给我好了,”时久道,“正好可以和殿下一起死。”
季长天:“……”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对方,万万没想到会从时久口中听到这种话,一时被震撼得咳嗽都忘了。
“怎么,殿下怕了?”时久正在气头上,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什么天高海阔,殿下就没想过,我若逃了,玄影卫会放过我吗?与其被追杀到天涯海角,还不如陪殿下共赴黄泉,说不定下辈子还能继续做情侣。”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话,将季长天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就算我真能逃掉,隐姓埋名苟且偷生,那王府的大家又怎么办?这个家如果没有殿下,那还算是家吗?会不会因我的叛逃牵连到其他人?殿下觉得,他们中有几个人能逃过玄影卫的追杀?”
季长天:“……”
“殿下二十年都坚持过来了,就甘愿这样功亏一篑吗?就忍心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于非命,看着大雍在暴君治下走向衰落,看着百姓亡于天灾,国土沦于战火?”
季长天合了合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又没说……我一定会死,只是让你做好最坏的打算。”
时久原封不动地把这话还了回去:“我也只是让殿下做好最坏的打算。”
“……”季长天无奈笑了,虚弱地喘了会儿气,“罢了,你去将……宋三的药方拿来。”
“干什么?”
“这药……控制不住我的病情,你将药方拿来,我改上一改。”
“殿下会给自己开药?”
“久病成医,病了这么多年,想不会也难吧。”
时久将信将疑,但还是取来了药方,又给他递上笔墨。
“我现在……没力气写字,我说,你写。”
时久按照他的要求,在药方上改了几笔,调整了药材的配比,又添了两味进去。
写完,他觉得哪里奇怪,询问道:“殿下一直都知道这药压不住病情?那为何不早点说?”
“早点说……要如何骗过皇兄?”季长天轻喘道,“我给他写信时,便猜到,他一定会派人前来,查验此事是真是假。毕竟,没人会相信一个只能活到明年开春的人,会在明年开春造反,你说,对吗?”
时久:“……”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慢慢站起身来。
“季长天,”他火冒三丈却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我现在很生气。”
季长天看他这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直笑得咳嗽起来。
时久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对着某人那张苍白的笑颜来上一拳,又怕一不小心给他打破了相,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怒意:“那殿下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
“我并没有万全的把握,”季长天面上的笑容渐淡,“虽然,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但我也无法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我方才与你所说,便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没有万全的把握,殿下还敢冒险?身体健康这种东西,是可以拿来赌的吗?”
“那又如何呢,十九?”季长天淡笑了下,“我这一生,哪一天不是在赌?如若不赌,我早已死在二十年前的冷宫。如若不赌,我如何能逃离京都,成为晋阳王?”
时久:“……”
“性命,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唯有赌赢,才能换回性命。十九,你服下我给你的解药那一天,可有畏惧过死亡?”
时久无从辩驳。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那如果赌输了呢?”
“牌桌之上,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再运筹帷幄,输赢也始终各占五成,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既是我落的子,我便不悔,纵然输了,也绝无怨言。”
时久望着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继而被难以形容的酸涩取代。
片刻,他道:“我问殿下最后一个问题。”
“嗯。”
“这次生病,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你故意的吧?”
季长天微怔,随即笑了:“我再料事如神,也料不到这场大雪,更猜不到那日在冰湖边会发生什么,生病是我一时大意,此后的事,算是我物尽其用,顺水推舟。”
时久没再接话。
虽然「物尽其用」这词让他不太舒服。但至少季长天不是故意把自己搞病了,还算……情有可原。
“就算殿下这么说,我也还是要给你记上一笔,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他道。
“好,”季长天道,“不过,你记得去找宋三讨副预防风寒的方子。若是你也病了,可就没机会找我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