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拾
时久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急忙抓住对方的胳膊:“殿下,我只是同您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是吗?”季长天收起折扇,扇尾在他额头轻轻一点,笑道,“其实,我也只是同十九开个玩笑。”
那张放大的笑颜近在咫尺,清透的眼眸中倒映着时久的影子,犹如一汪春水将他包裹其间。
时久瞳孔微微收缩,他迅速撒了手,后退一步,别过脸去。
扇骨触抵额间留下的清凉触感久久未散,他喉结滚动了又滚,半晌才道:“殿下……做什么……”
声音太小,季长天似是没有听清:“嗯?”
“没、没事。”
“小十九吃过饭了吗?”季长天又问。
时久呼出一口气:“还没。”
他才不会说他是想吃完饭再过来的。然而古代没闹钟,又没人叫他,他起晚了呢。
“那快来,陪我一起吃。”
季长天说着便往屋内走,时久看着他的背影,十分怀疑他那身招摇的金红衣袍下是不是藏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狡猾的狐狸。
他抬脚跟上。
一进屋,他瞬间明白为什么以前这里叫「狸语斋」了。
数只猫正悠然自得地在屋里闲逛,见到季长天回来,不约而同地围上前,在他脚边喵喵咪咪。
时久环顾四周,眼神变得颇为怪异。
这是怎么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家啊。
大堂的柱子成了纯天然的猫抓柱,每一根都刻着累累战果,数不清的爪痕犹如战士的勋章,经年累月,有的甚至已经凹陷进去,让人怀疑这柱子迟早有一天要折于猫爪,这房子迟早会塌。
不过目前来看还没伤筋动骨,尚有努力空间。
转过同样伤痕累累的屏风,来到餐厅,一抬头就看到一只猫正蹲在他们即将吃饭用的餐桌上,肆无忌惮地喝着杯子里的水。
时久:“……”
这饭,它是非吃不可吗?
“去,”季长天将那只猫赶下了桌,十分抱歉地冲时久笑笑,“让小十九见笑了,其实它们平常还算听话。”
时久不发表意见,冲站在旁边的十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婢女端上早已准备好的早饭,又收走了被猫舔过的杯子,今天的早饭是小笼包和鱼片粥,香气扑鼻。
季长天看向一旁站着的暗卫:“十八不坐下来吃吗?”
“我就不了,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十八婉拒道,“您和十九吃吧。”
时久也不跟季长天客气,早已经开始吃了,他先尝了一勺粥,粥熬得十分软烂,鱼片鲜美嫩滑,没有一根刺,也丝毫不腥,咸香可口。
又夹了一个小笼包,轻轻咬开晶莹剔透的表皮,发现里面竟是蟹黄馅的,薄薄的包子皮里塞满了蟹黄,几乎要溢出来,他连忙嘬了一口,鲜甜绵密的蟹黄在舌尖化开,唇齿留香。
“这个季节正是蟹满膏肥,”季长天也伸筷夹起一个,“可惜我吃不得生冷性寒之物,如此鲜美,却只能尝上一两个过过嘴瘾,实乃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时久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除了睡觉就是吃饭了。要是连饭都不能好好吃,这也忌口那也忌口,还不如让他去死。
他又看向那一屉晶莹可爱的小笼包。
没办法,季长天只能吃两个,那剩下的他只好含泪笑纳了。
才吃到第二个,隔壁房间突然传来「砰」的一响,时久筷尖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不妨事,大抵是乌云盖雪又打碎了什么东西,小十九不必在意。”季长天波澜不惊道。
时久放下心来,继续吃饭。
是奶牛猫那倒也正常。
吃到第三个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凄厉的猫叫,两只猫不知为何打了起来,一路打进了餐厅,谁都不甘示弱,在地上边翻滚边互踹。
一时间猫毛四散,蒲公英漫天飞舞,眼看着就要飘上他们的餐桌,落进那屉小笼包里。
时久睁大眼睛,思考是吹走猫毛还是移开食物的半秒钟里,季长天已然出手,十分熟练地用扇子扇了扇。
猫毛打着旋飘远,季长天轻咳一声,吩咐侍候在门口的婢女道:“让它们出去玩。”
婢女们很快请走了猫,清理干净猫毛,季长天颇为抱歉地看向时久:“它们平常……真的还算听话,也许是我许久未曾归家,久别重逢,它们有些激动了。”
时久默然不语,抬头看向旁边丝毫没受影响的十八。
看来吃完饭再过来的确是明智的决定。
有的时候,人果然还是得相信前辈的经验。
第19章 打工
好不容易吃完了这顿鸡飞狗跳的饭,时久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季长天站起身来,“十八十九,走,咱们去香鲤亭。”
时久之前看过地图,这香鲤亭就是内府西苑的湖心亭。据说这名字的由来是夏日湖中荷花飘香、锦鲤成群。但这三个字落在时久眼中,只剩下香喷喷的糖醋鲤鱼。
三人顺着回廊往西苑走,才走了没一会儿,时久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尾随着他们,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季长天养的狗。
“它们为什么跟着我们?”他压低声音询问十八。
“巡逻啊,咱们暗卫有排班,它们狗群也有排班,不过具体怎么排的我们不知道,都是小白龙说了算,小白龙是狗群里的头儿,别的狗都听它的。”
时久愣了一下。
巡逻不用人而用汪汪队,他也是第一次见。
“小白龙……你说的是那条白色小土狗吗?它居然是狗王?”他问。
十八点点头:“听说昨天你刚来的时候被苍猊凶了,小白龙很生气,昨天晚上就把苍猊揍了一顿,还罚它去守幽林居了,接下来几天,你应该都见不到它了。”
时久:“……”
啊?土狗揍藏獒?
正惊讶,余光瞥见一道白影从后方追了上来,一条小白狗从他身边经过,冲他摇了摇尾巴,继而加快步伐,追上了前面的季长天。
“小白龙,你来了,”季长天停下脚步,弯腰摸了摸狗头,“我们要去香鲤亭,一起吧。”
白狗十分欢快地冲他摇尾巴,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很快又冲到前面为他开路。
穿过几道月洞门,一望无际的湖水便出现在眼前,事先备好的小舟早已等在湖边,三人一狗登上了船,船夫划着小舟向湖心接近。
在远处看没觉得,凑近了才发现这湖心小岛还挺大。除了香鲤亭,还有一座小阁楼,若是夏天在这里乘凉赏花宴宾客,别提有多惬意。
这宁王殿下,真会享受生活。
几人登上小岛,十八率先找了地方隐匿,时久观察了一下四周,在亭边寻得一处绝佳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飞身掠上树梢。
亭子里的几人没有注意到他,听到季长天的脚步声,这才转过身来,其中一人道:“我说子昼,你怎么才来?约我过来打牌,自己却迟到了。”
子昼……这好像是季长天的字。
不愧是夏至日出生的。
时久拨开树叶,看清亭子里说话的那个人,应是谢知春无疑,另外两个不认识,八成也是府中门客。
“哪里有迟到,这才刚巳时正,分明是谢兄来太早了,”季长天迤迤然走进亭子,夺下对方手里的鱼食罐放在一边,“别喂了,一来我家就是喂鱼,我这湖中的锦鲤都要被你们喂撑死了。”
两条肥鲤从水中游过,时久莫名觉得香鲤亭更香了。
“你这一去就是两月不归,我还以为你死在京都了,”谢知春在石桌边坐下,从碟子里捏起一块糕点,“皇帝居然肯放你回来。”
“谢兄怎么一见面就是咒我?”季长天从盒子里取出骨牌,“我与皇兄手足情深,我进京是为了给他庆贺生辰,何至于有性命之虞?”
谢知春用骨牌敲了敲桌面,恨铁不成钢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对他抱有幻想?庄王被杀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这次是庄王,下次就可能是你,季长天,你到底还要忍几时?”
“轻点轻点,别对九郎如此粗鲁,”季长天急忙抢回被他拿走的牌,叹口气道,“我不知大哥与三哥有何仇怨,但从小到大,都是大哥护着我,此番他对三哥下手,也是因为三哥派人刺杀我在先。”
“不是,你还真觉得那几个杀手是庄王派来的?”
“那不然呢?他们身上有庄王亲卫的腰牌,黄二亲手搜出来的,不是三哥的人,还能是大哥的人不成?”
谢知春气结:“你……”
时久在心里叹气。
连谢知春都能猜到所谓的庄王亲卫是别人假扮的,偏偏季长天对此深信不疑。
看来薛停确实没说错,宁王身边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奈何带不动啊。
几人洗好了牌,季长天挽高袖口,跃跃欲试:“既是我邀请你们来打牌,那我就当仁不让地先坐庄了。”
谢知春冷笑了一声:“总之,你小心些为妙,我叔父前段时间又惹怒了陛下,被罚在家思过,他老人家气性大,说这次如果陛下不主动请他,他就不回去,朝中近况我暂时是没法帮你打听了,你自求多福吧。”
听这话的意思,谢知春的叔父在朝中做大官?
不愧是五姓之一,连暴君都不敢轻易动他,他们的皇帝陛下看谁不顺眼就杀,对待这五姓中人,却只是打发回家闭门思过。
姓谢的高官……莫非是户部尚书不成?
如果真是这样,那户部尚书是谢知春的叔父,谢知春又是季长天的门客,怪不得皇帝如此提防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谢兄,我喊你来是打牌的,你怎的又与我谈这些朝政之事?我一个将死之人,知道这些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季长天颇为无奈,“公私分明……公私分明,谢兄若还转换不过来,不如,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可好?”
谢知春莫名其妙:“什么笑话?”
时久倒抽冷气,鸡皮疙瘩开始往外冒。
季长天:“你们可知道,狐狸如何叫?”
时久:“……”
啊啊啊不要说了!!
“什么狐狸叫?”谢知春勉为其难地思考了一下,“嘤嘤嘤地叫?”
另一人道:“应该是像狗那样叫吧?汪汪汪?”
剩下一人道:“我不知道,那总不能是喵喵喵地叫吧?”
“不对,都不对,”季长天摇着扇子,故作高深,“是……”
时久果断捂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