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叫我阿姨
当他跟着那些捧着天价礼服的内监走出神武门时,初秋的寒风吹在身上,他只觉得骨髓都在发冷。
他看着那些散发着幽冷光芒的鲛纱和东珠,心中没有半点荣宠加身的喜悦,只有一种仿佛被推上祭坛、即将被活人献祭的恐慌。
而此时的南书房内。
萧烬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
“清辞。”
“明天。过了明天……你,就完完全全,是朕一个人的了。”
第46章 众矢之的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
紫禁城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上百盏半人高的琉璃八角宫灯将黑夜照耀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大靖王朝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携家眷盛装出席。
然而,在这场觥筹交错、极尽奢华的顶级盛宴中,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没有落在那些花枝招展的世家贵女身上。
“快看……那位便是沈修撰?”
“嘘!你不要命了!现在要叫沈大人!听说江南贪腐案,陛下为了他,直接在朝堂上砍了赵有德的脑袋!”
“天哪……这等相貌,这等气度,若我是女子,只怕也要为其倾倒了……”
随着一阵刻意压低的、却又如同潮水般无法遏制的惊叹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在两名御前太监的恭敬引领下,缓缓踏上了通往宴席主位的汉白玉阶梯。
沈清辞。
他穿着那身由萧烬亲自下旨、内务府一百零八名绣娘日夜赶制而成的霜蓝色深海鲛纱朝服。
衣襟上用孔雀银线密密麻麻绣着的飞鹤穿云图,在琉璃灯的映照下,仿佛活过来一般,流转着一种神秘、幽冷的华贵光芒。
腰间那条镶嵌着十二颗极品东珠的白玉革带,不仅没有压垮他文弱的书生气,反而残忍、甚至带着几分诱惑感地,将他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勒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头戴白玉冠,长发如瀑。那张原本就冷白透粉、清冷绝尘的脸庞,在这身比亲王还要奢靡的华服衬托下,不仅没有丝毫的俗气,反而生出了一股让人甚至不敢直视、犹如高山雪莲般的高不可攀。
整个宴席,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静谧。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那些被家族寄予厚望、准备在宫宴上大放异彩的贵女们,在看到沈清辞的那一瞬间,全都黯然失色,甚至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
“这……这等规制的朝服,简直是僭越到了极点!他沈清辞一个六品微臣,怎么敢穿出来!”
一名江南出身的老御史,死死地捏着手中的酒杯,气得浑身发抖,压低了声音向旁边的同僚咬牙切齿:
“祸国妖孽!简直是祸国妖孽!陛下这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给他这等只有宗室亲王才能享用的殊荣!”
“慎言啊大人!”同僚吓得冷汗直流,连忙按住他的手,“赵有德的九族还在天牢里哭呢!陛下护短护,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沈清辞走在铺着红毯的阶梯上。
他当然能感受到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犹如实质般的目光。有惊艳,有嫉妒,有鄙夷,更有那种把他当成“以色侍君的佞幸”来看待的恶毒探究。
沈清辞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地攥紧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甚至渗出了一丝细微的血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件华服,这是陛下强行套在他身上的一层枷锁!
“微臣沈清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清辞走到仅次于皇亲国戚、甚至排在了几位内阁阁老前面的专属座位前。他没有落座,而是规矩、郑重地,朝着高坐在九层御阶之上、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龙椅,深深地跪伏了下去。
他的声音清冷端方,没有丝毫的恃宠而骄,试图用这种最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来冲淡这身华服带来的荒谬感。
萧烬端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一身威严的九爪暗金龙袍,头戴十二毓冕旒。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犹如两团跳跃的幽火,透过冕旒的缝隙,死死地、贪婪地锁定在跪在脚下的沈清辞身上。
太美了。
美得让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遣散这满朝文武,一把将这个人从地上拽起来,狠狠地压在那张金丝楠木的御案上,撕碎那层该死的鲛纱,让那冷白透粉的身体,只在自己一个人面前绽放!
萧烬的喉结缓慢地、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握着酒樽的手背上,青筋因为极度的隐忍和亢奋而根根暴起。
但他那张俊美如修罗般的脸庞上,却挂着一种完美、高深莫测的明君微笑。
“沈卿平身。”
萧烬的声音低沉、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回荡在整个太和殿上空的无上威压:
“江南一案,你不仅为大靖追回了三百万两库银,更提出了惊世骇俗的治河方略。这身朝服,是你应得的。朕赏罚分明,谁若有异议,大可在这宫宴上,直接向朕提出来。”
这轻飘飘、却又杀气腾腾的一句话,瞬间将底下那些还在暗中咬牙切齿的老臣们,堵得死死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微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国恩。”
沈清辞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屈辱、却又恭敬地站起身,退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宫宴正式开始。
因为萧烬刚才那番明目张胆的“护短”宣言。宴席上的风向,瞬间发生了诡异的转变。
那些平日里对沈清辞避之不及、甚至暗中下绊子的官员们,此刻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端着酒杯,络绎不绝地、满脸堆笑地凑到了沈清辞的案前。
“沈大人!下官敬您一杯!您在江南的雷霆手段,真是让我等钦佩得五体投地啊!”
“沈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深得陛下隆恩,日后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这杯酒,下官先干为敬!”
“沈修撰,听闻您尚未婚配?下官家中有一嫡女,年方二八,容貌虽不及大人万一,但也算知书达理……”
这些人敬酒是假,试探是真。他们用最谄媚的语气,说着最违心的话,每一句恭维的背后,都藏着深深的算计与提防。
沈清辞坐在那里。
他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厌恶与疲惫。
他是个骨子里极度排斥官场逢迎的纯臣。这种虚伪的推杯换盏,比在南书房里熬夜批阅三天的奏折,还要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他不能拒绝。
在这个吃人的官场里,在这个他已经被陛下推上了风口浪尖的夜晚,他哪怕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清高与不耐,都会被这些人无限放大,最终变成攻讦他的致命把柄。
“诸位大人言重了。”
沈清辞端起面前那只精巧的白玉酒盏。他没有喝里面准备好的西域贡酒,而是谨慎地、让福伯提前换上了最清淡的果酒。
“沈某不过是尽了臣子的本分。一切皆是仰仗陛下的圣明与天威。这杯酒,沈某借花献佛,敬诸位大人,也敬大靖的江山。”
沈清辞端方、滴水不漏地应酬着。
他微微仰起头,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
那截修长、冷白脆弱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在琉璃灯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狠狠咬破的诱惑。
高台之上。
萧烬坐在龙椅里。
他那双深渊般的黑眸,穿过层层叠叠的舞女与朝臣,死死地盯着沈清辞那张因为接连饮了几杯果酒,而微微泛起了一层极度诱人的桃花粉晕的脸颊。
萧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眼底那两团疯狂的欲火,已经彻底冲破了理智的牢笼,犹如一场即将毁灭一切的燎原大火。
“差不多了。”
萧烬在心底,残忍、病态地呢喃了一声。
他看着那些还在不知死活地围着沈清辞敬酒的朝臣,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嗜血的杀意。
这些蠢猪,还妄图把自己的女儿塞给他?!
萧烬猛地握紧了手中那只纯金的龙纹酒樽。
他的目光,隐秘地、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暗示,投向了站在御阶下方的李福。
李福浑身一激灵,立刻会意地低下了头,从袖袍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小巧的、装着无色无味粉末的小瓶。
第47章 御前庇护
太和殿前的宫宴已至酣处。
丝竹管弦之声与觥筹交错之音混杂在一起,奢靡的暖风吹得人醺醺欲醉。
然而,在这场看似其乐融融的君臣同乐盛宴中,却有一处角落,成为了整个宴席最压抑、也最诡异的权力漩涡中心。
沈清辞端坐在那张仅次于皇亲国戚的紫檀木案几后。
他身上那件华丽到僭越的霜蓝色鲛纱朝服,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流转着幽冷的光芒,将他衬托得犹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雕雪塑。
只是,这尊雪塑的脸庞上,此刻却因为接连饮下了十几杯果酒,而泛起了一层极不协调的、犹如初绽桃花般的薄红。
“沈大人!下官再敬您一杯!”
兵部的一名侍郎,满脸堆笑,高高地举着酒杯。
沈清辞的眉头,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已经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结。
他面前的酒盏已经被斟满了不下二十次。
虽然他极其谨慎地将酒换成了最清淡的蜜酿,但架不住这些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官员。
这些人,打着“敬功臣”、“攀附圣眷”的旗号,用最谄媚的言辞,逼着他将一杯又一杯的酒水灌入喉中。
“刘大人客气了。”
沈清辞强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他端起酒盏,声音依然清冷端方,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疏离:
“这杯酒,沈某愧领了。只是沈某大病初愈,实在不胜酒力,还望大人海涵。”
他试图用示弱来挡掉这无休无止的应酬。
“哎!沈大人这就太见外了!”那刘侍郎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笑得更加虚伪,“今日是中秋佳节,陛下与万民同乐。沈大人身为陛下最倚重的肱骨之臣,若是在此刻扫了大家的兴致,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这顶“辜负圣恩”的大帽子扣下来,瞬间堵死了沈清辞所有的退路。
沈清辞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他闭上眼,正准备像之前那十几次一样,屈辱地、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