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犹豫片刻后,他将猫拎到身前,肥硕的手指松开,那只猫便从他手中滑落。
谢云卿连忙伸手去接,堪堪在猫落地之前将它捧住了。
这只猫太轻了,轻得像一团棉花,落在谢云卿的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它瑟缩着,浑身都在发抖。
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一条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断了。
在谢云卿的手中,奄奄一息。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捧着那只猫,小心翼翼地,手指微微发颤,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忍住了,没有在阮丰面前失态。
阮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云卿低下头,将脸凑近了一些,轻轻地、慢慢地,用指尖摸了摸猫的头。
那上面的毛被血沾湿了,一簇一簇的,黏在一起。
他的手指触到猫的皮肤时,猫又抖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叫。
“没事了。”谢云卿轻声道,“我带你看大夫。”
他转过身,捧着猫,快步往回走,找到了在大殿外等候裴老夫人的秦嬷嬷。
“谢小公子?怎么了?脸色怎么......”
谢云卿将手中的猫往前递了递,秦嬷嬷的话便顿住了。
谢云卿的声音很急:“秦嬷嬷,寺中有兽医吗?或者附近有没有......”
秦嬷嬷摇了摇头:“应是没有的。”
“那我先回裴宅。”他当机立断,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却并不慌乱,“秦嬷嬷,您帮我告诉祖母一声,我先走一步,带猫回去找大夫。”
“老奴会和老夫人说的,谢小公子路上小心。”
谢云卿不再耽搁,捧着猫,快步往寺门走去。
上了车之后,谢云卿小心翼翼地将猫放在膝上。
猫在他的膝上蜷着,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两颗宝珠,即使在这般虚弱的时候,也透着一丝灵动的光。
马车沿着山道疾驰而下,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
谢云卿一手护着膝上的猫,一手撑着车壁,身体随着马车晃动,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只小小的、可怜的生命。
待马车平稳之后,他又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猫的头。猫毛蹭在他的唇上,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味道,他却浑然不觉。
“撑住。”他轻声说,“很快就到了。”
马车驶入裴宅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谢云卿快速跳下了车,并吩咐迎上来的侍从,去找兽医来。
裴宅的侍从训练有素,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找来了京城里最好的兽医。
谢云卿已经将猫放在了自己房间的软榻上,下面垫着一条干净的棉布。
兽医走上前,先给谢云卿行了一礼,然后才俯下身,仔细地检查那只猫。
他的手指很轻,小心翼翼地拨开猫毛,查看每一处伤口,又轻轻摸了摸猫的腿骨。
“断了。”他低声说,“前腿和后腿各断了一条,肋骨也有裂痕。”
他顿了顿,又检查了猫的腹部和头部:“还好,内脏应无大碍,头部也没有重伤。”
谢云卿从在路上就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后兽医从药箱里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又取出一卷纱布和几根细小的竹片。先将猫身上的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再用竹片固定住断了的腿,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谢云卿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兽医的一举一动。
待全部处理完,小猫的气息也终于稳定了些许。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裴老夫人也正好回来,赶来了谢云卿的房间。
谢云卿起身迎了出去。
裴老夫人走在前面,秦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灯。
裴老夫人的面色还算平静,看见谢云卿,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点了点头。
“猫呢?”裴老夫人问。
“在房里。”谢云卿侧过身,引裴老夫人进了房间。
裴老夫人走到软榻边,低下头,看着那只缠满了纱布的小猫,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在榻边坐下来,示意谢云卿也坐。
“我打听过了。”裴老夫人说,“这只猫是在大报恩寺出生的,一直被寺中的僧人喂养,平日里在寺中四处走动,僧人们都很喜欢它,香客们也常给它喂食。”
“但今日请佛节,寺中太忙,僧人们疏于照看,才被那些世家子弟捉了去。”
她顿了顿,捻了捻手中的佛珠。
“阮氏那个孩子,我早就听闻他品行不端,只是没想到,竟连一只小猫都不肯放过。”
谢云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还请祖母派人去大报恩寺,与喂养它的僧人报个平安。”
“等猫儿的伤好了之后,我会送它回去。”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笑了一下:“你心善,我会派人去说的。”
之后裴老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与谢云卿说了几句话,最后叮嘱谢云卿早些休息,才起身离开了。
送走裴老夫人后,谢云卿回到软榻边,又坐下来,看着那只猫。
猫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谢云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的。
裴延之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谢云卿。
他没有问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云卿的肩。
谢云卿便靠了过去,将头倚在裴延之的腰侧。
“它差点就死了。”谢云卿在此时才显露出后怕,“那些人对它......对它......”
他的声音断在那里,没有再说下去。
裴延之轻轻覆上了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着。
“没事了。”裴延之说,“它现在很安全。”
谢云卿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在裴延之的腰上,闻到了裴延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逐渐安下心来。
夜色温柔。
月光照进窗来,照在两个人相偎的身影上。
第70章
小猫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兽医每隔三日便来换一次药,每次来都要惊叹一番,说这只猫命大,也说谢云卿照顾得好。
到了半个月的时候,它已经能跑能跳了,虽然跳得还不太高,跑起来也还有点一瘸一拐,但那股子活泛劲儿,和半个月前那团奄奄一息的雪白毛球,简直判若两猫。
它还特别黏谢云卿。
谢云卿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谢云卿在书房绘制山水地形图,它便跳上书案,蜷在砚台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谢云卿在花厅用膳,它便蹲在案脚,仰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谢云卿在院子里晒太阳休息,它便趴在他的膝上,呼噜呼噜地打着小鼾,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明天,就要将它送回大报恩寺了。
谢云卿下午的时候给猫洗了一个澡。
猫不爱洗澡,在木盆里扑腾了好几下,溅了谢云卿一身水。
谢云卿也不恼,只是轻轻按住它。
用温水慢慢地、仔细地冲去皮毛上最后一点残留的污渍。
洗完之后用干布裹住,抱在怀里,猫便安静了下来,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毛干了之后,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像一团刚从云朵上摘下来的棉花。
谢云卿用一把小小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它梳毛,梳得很轻很慢。猫舒服得翻过身,露出白白的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在榻上一甩一甩的。
“明天就送你回去了。”谢云卿轻声说,手指蹭了蹭猫的耳根,“那里的僧人很想你,你也很久没见他们了。”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他的脸。然后它翻过身,将脑袋拱进谢云卿的掌心里,蹭了蹭。
谢云卿被蹭得笑了笑。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晚膳后,谢云卿将小猫交给侍从看顾,自己回了房。
裴延之今天回来得很早,已经在房间了。
房间里的书案上堆着许多奏章文书,烛火映着裴延之的侧脸,眉目沉静。
谢云卿没有打扰他,自己走到床榻边坐着,随手翻开一本志怪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