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蛇 第11章

作者:城西走马 标签: 古代架空

芍药仰脸眨了眨眼睛,使劲儿点头。

“嗯……”苏禾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然后道:“可是祈渊那古怪脾气可有你好受的,看到我的花猫了没,被他欺负得不成样子。”

芍药撅起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手搭在旁边的花盆上,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

“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留在这里?”苏禾又问。

芍药虽满面忧虑却还是点头,接着抱起自己的空花盆跑到正在墙角舔毛的花猫身旁,伸手摸了摸猫脑袋。

苏禾无奈笑笑,一转头正见祈渊和柳疏逸从屋里走出来,苏禾起身迎上去,还未等开口说话呢就见祈渊伸手戳了戳柳疏逸,后者便一副要哭的模样委屈道:“苏公子,我这就走了。”

苏禾睨着祈渊,道:“你也不用这么急着赶道长走吧?”

“道观里的事情还忙得很,他留在这里作甚?”祈渊道。

柳疏逸挠了挠耳朵,向苏禾道:“苏公子,我还是走吧,留在这儿非得被这臭蛇妖扒皮不可。”

“可是道长……”苏禾还欲说什么,却直接被祈渊用右手捂住了嘴,苏禾挣了挣,但又被祈渊钳在怀里。

“少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祈渊对苏禾道。

苏禾这下说不出话了,只能皱眉瞪着祈渊,瞪了好一阵儿才认输,求饶似的眨了眨眼睛。祈渊这才开恩将他放开,两人似是这时才注意到柳疏逸早已目瞪口呆,气氛便霎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还好祈渊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拍了拍仍在出神的柳疏逸的肩膀,问道:“你还不下山?”

柳疏逸这才缓缓把半张开的嘴合上,原地转了个圈儿,磕磕绊绊道:“回,这就回,那个,那个什么,老蛇妖,看在武当多年情分上,你送我走一段路可好?”

祈渊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柳疏逸此刻的心思,便点了点头指着门口道:“走吧。”

苏禾望着他二人的背影陷入沉默,而后摇头自嘲地笑笑。

山路间,祈渊对一直抱着胳膊低头走路的柳疏逸道:“你想问什么?”

柳疏逸抿了抿唇,道:“我是觉得你和苏公子的关系不太一般,但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

“并非是你多心。”祈渊答得很坦荡,“苏禾曾说过要陪我百年,为此我才留下。”

“那么……”柳疏逸转头望向祈渊,问道:“你是动情了?”

祈渊皱了皱眉头,道:“我也不知。”

“不知还是不懂?”柳疏逸问道。

祈渊眼神中极少见地现出一丝迷茫。

柳疏逸见他如此,倒是呵呵一笑,不再追问,而是叹道:“我倒希望你能动情,毕竟千年来没听说过你对何人何事有过亲近之举,你又不是那不能动弹的山间草木,何必非让自己冷得跟块儿石头似的。不过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但弊端在何处我这清修了一辈子的人也说不明白,恐怕最后只有你自己才晓得。”

祈渊嘴角漾开一抹笑意,反问道:“你当真是清修了一辈子?我可知道你私藏的那些春宫图册现在在何处。”

柳疏逸闻言脸色大变,跳脚嚷道:“你胡说八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最好再也别回武当山。行行行了,你也别送我了,我看见你烦得很。”

祈渊果真顿住脚步不再相送,看着柳疏逸气呼呼地向前走,只是后来又补了一句:“老道士,路上小心。”

柳疏逸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祈渊这才缓慢地向回走,路上想了想柳疏逸的话,仍是觉得不解,以至于后来回到小院后也没着急推门进去,而是立在门口摸了摸门上的那个福字,便是在这时,祈渊偶然瞥见了门轴处塞得隐秘的一张黄纸,祈渊带着好奇伸手摸去,但触到那黄纸时忽觉指尖儿有些灼痛。

祈渊的眼神立即变得狠戾,他忍住并不太强烈的灼痛感将黄纸拽出,展开来看,果然不出他所料,那是一张除妖符。

这等除妖符是江湖术士常用的一类,对付寻常小妖很有效果,但在有千年道行的祈渊面前,这些东西最多会像现在这般带来些烧灼感,祈渊从不惧这些把戏,他只是奇怪这东西是何人悄无声息地放进来的,又是怀着什么目的。

况且如今院中还有个刚刚成妖的芍药,要是不小心碰了这些东西,可能顷刻间就会被要去性命,若不将此人查出,只怕今后都没有安生日子。

祈渊眯了眯眼睛,两指一抖,将那张除妖符烧为灰烬。

苏禾并不知祈渊今日发现了什么,只觉得他略有心事,于是悄悄凑过去唤了句:“祈渊?”

祈渊抬眼皮望向苏禾。

“你想什么呢?”苏禾接着问道。

“小心些。”祈渊道。

“嗯?”苏禾不解其意,刚想多问些,却被祈渊扛了扔在榻上。

“不不不,不行。”苏禾连连摇头,望了窗边一眼,道:“芍药芍药,他还小。”

祈渊不耐烦地掐了掐苏禾的脸,而后向窗边命令道:“芍药,闭眼睛,捂耳朵。”

“祈渊你可真是……”苏禾哭笑不得,奈何祈渊的一个吻贴上来他便酥/软了大半。

就是可怜花盆中的芍药,动也不敢动,听也不敢听,委屈地蜷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三十四章

翌日,蜷了整晚上的芍药迎着阳光把脑袋探出花盆来,懒懒地伸了伸胳膊腿儿,然后趴在花盆的沿儿上左右摇着,只是某一下用力过猛从窗户边摔了下去,他自己倒是没什么事儿,揉了揉屁股站起身来,不过祈渊给他的花盆已经摔成了两半。芍药满脸惆怅,偷瞄着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来的祈渊。

祈渊不言不语地盯了芍药半晌,弄的芍药更添恐慌,微微弓起身子想借机逃走,却被祈渊抓过一条腿儿倒提了起来。芍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而后自己就在半空中飘荡了。祈渊在芍药脑门上用力一弹以作惩罚,而后不知从院中角落又掏了个比原来大些的花盆,把芍药大头向下地塞了进去,搁回窗边。

芍药这回不敢再乱动,顶多是小心翼翼地扶着花盆沿儿四下张望。

苏禾瞧着他脑袋上因为畏惧而耷拉下来的芍药花笑笑,向祈渊问道:“也不能让他一直住在花盆里吧?”

“那就在院里给他挖个坑,反正他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祈渊漫不经心答道。

苏禾瞪了祈渊的一眼,推门出了屋子。今日是朗日晴空,阳光灿灿,隆冬已过,天气正一点点变得暖和起来,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这人迹罕至的云岚山中近日常有野狼嚎叫声或者野兽的吼声,这不,一大早的不知那匹孤狼就嚎叫开了。

若以往听闻此声,苏禾定会忧心地皱起眉头,毕竟他独居此处,惹不起那等豺狼虎豹,而且天黑之后他必要阖门落锁,绝不出去乱走。

不过自从祈渊到来之后,苏禾便不再多思量这些事情了,虽然他从未开口说过,但祈渊在,他便安心。

尽管那老蛇妖现在很气人地碰倒了他的笔架,毛笔散落一地,祈渊自然懒得去拾,若无其事地迈了过去,仿佛那笔架本来就应该是倒着的。

苏禾被气笑,少不得要去收拾烂摊子。祈渊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微眯起眼睛望向苏禾,却未意识到自己目光中的温存,只是这番柔情未停留太久,祈渊旋即怔了怔,嘴角现了几分阴冷笑意,还未等苏禾尽数拾起地上的毛笔,他已闪身出了院子,悄无声息地站在正向院墙贴着符纸的江湖术士背后。

那术士年纪轻轻,但看似也有些道行,当祈渊在他身后站定,他的动作便明显滞了一下,紧握手中朱笔缓缓转过身来,眼中又惊惧,但更多的是坚定。

祈渊望着这个尚有些稚气未脱的术士,冷漠问道:“我与你有仇?”

术士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摇头。

“芍药与你有仇?”祈渊又问。

术士显然没听懂芍药指的是什么,茫然地又摇了摇头。

祈渊指着墙上的符纸,“那你写这些除妖符咒作甚?”

“为……为了除掉你。”术士磕磕巴巴却义正言辞道:“你这妖……妖气太重,怕是少不得为祸人间,还不如……还不如早点儿转世投胎去。”

“为祸人间?”祈渊冷笑道:“你小小年纪就做这等生杀的行当,也不知你我谁才是为祸人间。再说,你真觉得凭你这点儿本事,杀得了我?”

年轻术士心高气傲,挺了挺胸脯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祈渊很无奈地皱紧眉头,“你们凡人怎么都如此不自量力?”

术士也学着祈渊皱起眉头,眼神更显坚毅,祈渊实在看不惯他这等模样,一脚踹倒,踩在他胸口上倨傲道:“奉劝你一句,别再来这里扰我。我不想轻易杀你,因为我当年答应过那个点化我成妖的道士不会去杀人,但如果你不听劝阻,就别怪我让你生不如死。”

“滚。”祈渊抬脚时最后骂出一句,头也不回地向院内走,本以为这件事在苏禾不知情的情况下便会了结,却不想那术士在祈渊身后说了句:“就算我走了也还会有别人来,山下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命。”

祈渊顿住脚步,幽幽叹出一口气,转身问道:“苏浩庚?”

术士怔了一下,而后连连点头。

祈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再理那术士,转身回来院子中。苏禾奇怪地望着祈渊,想不起他是何时出去的,正纳闷呢,便见祈渊走到桌案旁,两指在苏禾刚理好的笔架上轻轻戳着。

苏禾抱臂望着祈渊这一动作,道:“你要是再把它碰倒……”

苏禾的话还没说完,笔架就“啪”地一声倒了,苏禾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平复气愤的心绪,指着手欠的老蛇妖道:“祈渊!你把它给我扶起来。”

祈渊没有半分要去扶的意思,歪头瞧着苏禾,忽然招了招手道:“苏禾,到我这儿来。”

“不去。”苏禾飞快答道。

祈渊倒也不再坚持,而是平静道:“你二弟募了一些术士,打算要我性命。”

苏禾怔了怔,气愤全消,心中仅剩惊诧,这下不用祈渊招呼,苏禾自己便快步凑过去,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他……他对你做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无非是些哄小孩子的把戏。”祈渊道:“只是一来二去,非常扰人。而且那些把戏虽对我没有什么太大用处,但对芍药却是近乎致命的。”

苏禾很明显地咬了咬牙,转身欲走,但被祈渊扯住胳膊揪了回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去找我二弟。”苏禾沉声道:“只要我还在,就不会容许这世上有任何一件事伤到你。”

祈渊听了这话后一阵愕然,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酸涩之感,苦笑道:“看来没说错,你们凡人果真不自量力。”

第三十五章

苏浩庚一直是个胸襟狭小的人,自从上次看到祈渊在苏府的所作所为就知他并非常人,便也因此惧怕苏禾会借助祈渊的力量对他构成威胁,如此就有了苏家二少爷招募江湖术士的戏码。

祈渊其实懒得与苏浩庚计较太多,只是苏禾听了这事儿后面色阴沉。祈渊知道苏禾对苏府的情绪一直很复杂,有恩情也有怨恨,难以调和,况且这事若不解决,苏禾眉宇间的幽怨恐怕会长长久久地凝着,于是祈渊道:“你若执意要去找你二弟,也好,我陪你。”

苏禾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攥了攥祈渊的手,他当然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可笑,毕竟祈渊的千年修为胜过他太多,可苏禾确实愿意倾尽所有护着祈渊,他甚至不愿想起一年前惊蛰雨夜中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祈渊,因为他会心疼。

祈渊在苏禾拧了疙瘩的眉心处点了点,嫌弃道:“你现在这模样丑得很。”

苏禾瞪了他一眼,却依旧攥着他的一只手。

后来二人下山向苏府走去,临行前祈渊给芍药结了封印,防止他到处乱跑碰到什么不该碰的,芍药倒也听话,只窝在花盆里不动地方,目送着二人离开。

没花太多的时间便已到苏府门口,苏府的大门此刻却是紧闭的,苏禾上前去叩门环,祈渊站在他身后皱起了眉头,忽地一手握住苏禾的腕子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府门此时应声而开,开门的竟是那个今日在云岚山上被祈渊教训了一顿的年轻术士。

术士看到祈渊,没有半分惊讶,竟是勾起唇角得意笑笑。

祈渊瞧着他的表情眯了眯眼睛,忽然恍悟,平静问道:“你们等我很久了吧?”

苏禾愣愣地听着这话,隐约感到不对劲,果然见那门口的术士向侧面闪开身子,现出院内早已布置整齐、围成半圆的百余术士,半圆中心是两条悬在空中贴满符咒的锁链。

祈渊认得那东西,他记得那大概叫做除妖索,专门对付些道行精深的妖。原来那苏浩庚并非没有脑子,那个轻易就把他招出来的年轻术士不过是一个诱饵,为的就是把祈渊引到这个有百余术士坐镇的地方。

相比于祈渊的平静,苏禾瞧着这阵仗,尤其是看到站在院内高阶上的苏浩庚,他心里便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怒意,但他刚想不管不顾地向苏浩庚走去,就听祈渊身上发出“刺啦”一声,苏禾转头望去,瞧见祈渊从自己袖口处撕下一块墨黑色的布条,紧接着苏禾就觉得眼前一黑,那布条已紧紧覆在他的眼睛上。

祈渊则一边将布条系紧,一边轻声道:“你这个二弟真是有些惹到我了,先容我出口气,你们兄弟二人再算账。”

“不行,祈渊你不许去!”苏禾隐约猜到祈渊想要做什么,奈何自己现在眼睛看不见,两手又被祈渊嵌着,只能大声阻止。

祈渊无声笑笑,又扯了一块布条将苏禾两手缠住,道:“放心,我片刻后就来接你。”

“可是,祈渊……”苏禾带着哭腔唤道,只是他的声音刹那间就被院中的爆响掩盖,那声音和扑面而来的罡风令他不自主地向后退了退,紧接着便是一阵金属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苏禾极力地想从这些声音中将祈渊分辨出来,却始终无法做到,直到那声音渐渐淡去,忽有一人解了他腕子上的布条,却没将他眼睛上的布条摘去,而是握了他的手牵他向前面走。

“祈渊?”苏禾胆战心惊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