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七见喜
他是计算过成本的,虽然他们能做到和安川府货船出货价更低,可他也不打算完全用低价来竞争。
那些香料老板给他报的价低是因为看中他们铺子要的货量大,也是因为有别的人竞争所以这样,他们给别的香料铺子不会是这个价格,正因为清楚这个,他才沉住气没报低价。
他的香料好,竹下香铺就是活招牌,既是同行,知道他和钟意竹是一家,自然也能想清楚其中的干系,同等的价格下,他相信对方也会有所抉择,而报价比现在香料老板价格低,既是他给出的诚意,也不乏有故意的成分。
之前他和钟意竹受了气,现在有机会自然要讨回来,他对羞辱人没兴趣,但是抢生意的事不过顺手就做了,他也没什么负担。
对面那冉家香铺的掌柜闻言先愣了愣,随即便是一笑:“既如此,我便先谢过裴老板了。”
裴穆点了下头:“如今香料都还齐全,掌柜的看需要哪些,若是剩下的不够,也可报给我,我明日称好给你送到铺子。”
对面的掌柜看他这样周全,也很爽快地就定了货,好在他们铺子和那些香料摊也没签契书,那些老油条他也烦,如今有人来整治,他又因此得了便宜,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正好裴穆这里剩下的香料还够,因此这桩交易也就在其他香料老板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直气得众人也顾不上脸面了,纷纷咒骂出声。
……
香铺里,钟意竹送走两个挑选了半天什么都没买的客人后,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壶水,见天色近午,他走到门前喊了一声。
松云县繁华,各种行当都有人做,也有那十几岁的少年郎,无事时上街接一些跑腿儿的活计,也能补贴些家用。
竹下香铺的位置离主街不远,钟意竹一叫,很快就有个面目讨喜的圆脸少年跑来:“客官需要什么?”
钟意竹数了铜板递给他:“我夫君在西市香料街摆摊卖香料,你买一碗面给他送去,让老板多加份肉。”
“好嘞!”少年拿着跑腿钱应得脆响,又问清楚怎么辨认他家夫君怎么称呼,这才拿了钱乐颠颠地往西市跑过去。
钟意竹整理了下货架,伸了个懒腰坐在柜台后看着外头,午时太阳烈,大部分人也不会选这个时辰出来逛,店里便冷清下来。
如今铺子的生意稳定下来,一天的收入大约在十两左右,还有一些像梁府梁小姐那种固定的单子没有算进去,之前他们只是个摊子,有人觉得丢身份不愿意去,如今开了铺子,他们接到的送上门的单子便多了不少,加起来也是很可观的一笔收益。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人手便有些吃紧了,他看着铺子没法送货,叫跑腿儿去送总归没那么放心。
铺子里晚上是请了人帮忙照看的,主要是看着铺子和货品,每晚给八文钱,找了附近一户人家的夫妻。
可还是不够。
如今钟意竹白日看铺子,晚上回去制香,已是有些赶了,他们铺子才开,最不能出岔子的就是香品的品质,他思量着要么请人帮忙制香,要么找人帮忙顾着铺子,可他两边都放不下,都觉得得自己在才放心。
钟意竹拖着下巴思考,实在不行便都请,这样他半日在家制香,半日或者隔日来铺子里,也好两不耽误。
铺子的盈利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不该省的地方不能省。
打定了主意,钟意竹几乎没有过多考虑,脑海里便已经有了合适的人。
他正在思量着该给多少工钱的事,却听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钟意竹稍微探过一点身体看出去,很快就皱起了眉。
第76章 第 75 章 您和夫郎当真恩爱,羡煞……
外面几个大男人正拉扯着一个小哥儿, 小哥儿拼命挣脱,竟扯得拉他的两个男人都踉跄一下,连袖子也撕破了。
旁边看着的另外两个汉子显然一惊, 伸手要去帮忙, 不知从哪窜出个身形壮硕的农汉,劈手就甩了那小哥儿一巴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小哥儿像是被这一巴掌打得卸了力, 被几个男人合力按住了, 手也被捆了起来,周围有人看不下去问了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强抢小哥儿是犯法的啊。”
虽然这小哥儿看着高,力气也大, 可到底是个小哥儿,被这样当街欺负算什么事。
几人里年纪大些的辩解了句:“我们可没有抢人, 是这小哥儿亲爹欠了债还不起要卖人还钱,小哥儿不愿意半路跑了, 我们才来抓人的。”
他指着那农汉:“喏,这是他亲爹, 家务事我们管不了,劝诸位也别管了。”
周围因为这出闹剧也围了些人, 铺子门口也有人探头看热闹,听是这样的前因, 想打抱不平的人也没了话, 只是有些不忍地看着那小哥儿。
如今倒春寒, 有人还裹着袄子都觉得冷,那小哥儿就穿了件单薄的旧衣,叠着补丁, 袖子都被扯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是被打出来的青肿和冻出来的裂口紫痕,看着可怜。
那农汉还在骂骂咧咧地说小哥儿不孝,不防被小哥儿一头顶开,谁都没想到这小哥儿竟还不死心,趁大伙儿不备又要跑。
人群惊呼一声,可小哥儿到底被绑住了手,这回没跑出几步就被抓住,他爹气狠了,重重一脚把他踹到地上,还想再踢时却被打手拦了。
“行了,快些把人送去拿了银子给我们,打破相了人家不要了你是想怎么还钱?断手还是断脚?”
那小哥儿脸在地上狠狠蹭了一道,听闻这话却像是找到了出路,竟不管不顾地把脸往地上磕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等等,这小哥儿我买了,多少银子?”
孔禾猛地看过去,见出声的是一个漂亮小哥儿,凶狠决绝的眼神顿住,脸上现出茫然的神色来。
那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也愣了,怎么连这都有人截胡的?几人看看孔禾,这小哥儿也不好看啊。
不过管他呢,几个打手只想快点拿到钱,见钟意竹是从铺子里走出来的,人也贵气,不像是说着玩的,为首那人不等孔大山开口就道:“原本是有个地主家出了八两银子要把人买回去做长工的,但这不是被城西有个路过的老爷看中了,说小哥儿身子壮实好生养,出了九两银子要买回去做通房,我们这正要给人送去呢。”
孔大山怒气冲冲地又踢了孔禾一脚:“不中用的东西,去有钱人家做通房享福不比你去地里干活强,亏我那样为你打算,你再跑啊,我看你能跑哪去。”
周围人则是对着孔大山指指点点,就小哥儿这品貌,哪有人故意送钱买回去做通房的,去牙行里买一个左不过这些钱,恐怕图小哥身子壮实是假,有些不为人知的折磨人的癖好才是真。
啧啧啧,把亲生的小哥儿往死路上推,难怪小哥儿要跑。
不过要债的说得也是,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也没资格管,便都把目光放到了说要买人的钟意竹身上。
钟意竹看了眼小哥儿,并没流露出什么多的神情,只对几个收债的说:“我家缺个看铺子的小工,我瞧这小哥儿顺眼,既如此,我出九两银子,小哥儿归我,几位也好拿钱交差。”
那几人闻言对视了眼,都觉得是好事,这小哥儿太能折腾了,力气忒大,他们都累得不行,只想早完早了,谁的钱都是钱,总之这钱也只能让孔大山看一眼,一分不少都得是他们的。
收债的几人没意见,原本心如死灰的孔禾听闻小哥儿的话,虽仍有疑虑不敢全信,却也觉得燃起了新的希望。
可孔大山却是不干了。
他还打着孔禾去了大户好接济他的主意呢,又怎么甘愿把孔禾卖给个小哥儿。
孔禾恨极地嘶声道:“你非要把我卖进张家,我保证今日竖着去明日横着回,要是不小心伤到那张老爷性命,张家人找你麻烦你别怕就行!”
他满眼通红,怒目瞪视着孔大山,这些年他赚的钱哪次不是被孔大山搜刮得精光,孔大山好赌,赌到现在,终于欠下还不起的债,田卖了,地卖了,他这个小哥儿也能卖。
他本想着自卖自身,还了这份生养之恩,也算是得个解脱。他力气大,这几年给王地主家做长工也颇得管事青眼,他和管事说了,管事去问了主家也同意了,可孔大山却为了多一两银子,硬是要把他卖给一个比孔大山年纪还大的老头。
孔禾从小长得不是小哥儿样,没有汉子喜欢他,可就算这样,哪怕是死了,他也不愿意给那糟老头子做通房。
周围看热闹的人这下再压不住骂人的心了,没看都有个小哥儿愿意出银子买人了吗,卖给小哥儿当小工怎么都要比卖给人做通房强啊,哪有这样的亲爹?
而且小哥儿去自卖自身卖不到这样的价,这钟老板是发善心了,唉……
人群里还有人听说过城西的张家,说是隔两个月都要抬出一个重病死了的丫头或是小哥儿,都是家奴没人追究,此话一出,骂孔大山的人更多了。
收债的几人见识了小哥儿的烈性,也不想去惹那后头的麻烦,反过来逼着孔大山就范。
孔大山在孔禾面前疾言厉色,对着收债的却卑躬屈膝,壮硕的身板缩成一团,为首那人一呵斥,他就变了副脸孔,谄笑道:“您说得是,说得是,那就卖,现在就卖。”
钟意竹看了还被锁在地上的小哥儿一眼,小哥儿卸了力,哑着嗓子说了句:“我不跑了。”
收债的几人松了手,小哥儿站起身,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绕到了钟意竹身后跟着,之前准备的那份卖身契是不能用了,钟意竹拿过来重新改了买主姓名等,拿出去让孔禾按手印。
他没让这些人进铺子,从头到尾处事都干脆利落极了,几个收债的见他一个小哥儿撑这么大个铺子,也不敢小瞧了他去。
卖身契已成,钟意竹取了银两直接递给收债的人,转头见孔大山眼带贪婪地看着香铺,他冷冷地说了句“滚”。
“就是,滚远点,脏心烂肺的东西,滚!”周围如今还留下来看热闹的都是旁边铺子的掌柜伙计,钟意竹人缘好,帮他说话的不少,孔大山见状,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孔禾定定看着卖身契上自己的红手印,半晌折起来收入怀中,他没再看孔大山一眼,只低头忐忑地等着新主家的吩咐。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值那么多银子,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他只能赌。
“进来吧。”
钟意竹先一步进了铺子,唤他时的嗓音倒是比对着孔大山时温和许多,孔禾却不敢放松,亦步亦趋地跟进铺子后眼睛也没有乱看,只低低地问了句:“请问我该做什么,少爷?”
钟意竹顿了顿:“不用这么称呼我,叫我东家就行。”
“好的东家。”孔禾连忙应道。
钟意竹带他进了后院,让他在桌边坐下。
孔禾做长工时也是打理田地,没伺候过贵人,不懂什么规矩,钟意竹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只是心里惶惶,脸上眼中也带了出来。
钟意竹从屋里捧出个木盒,见孔禾连忙局促地起身问好,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想到卖身契上写的姓名年岁,孔禾今年才满十七,比他还小呢。
他便算小哥儿里比较高得了,孔禾还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只是身形麻杆似的,恐怕没吃过几顿饱饭,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钟意竹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各种伤药,他按了下孔禾的肩膀让他坐下,把药递给他:“这是治外伤用的,我夫君说效用很好,涂不到的地方叫我帮你,外面铺子没人,我得去顾着,身上有伤不方便就去里头屋子,药不用省着用,盒子里有新的,同样瓶子的就是。”
孔禾还懵着,他努力消化着钟意竹的话,却越听越觉得觉得像死前的幻梦。
钟意竹又简单介绍了自家情况,说了以后可能会给他安排的活计,孔禾这才回过神,一声道谢哽在喉口,仍不敢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
钟意竹转身离开,一句话轻轻飘过来,温柔而坚定。
“不要怕禾哥儿,都会好起来的。”
后院的门被合上,孔禾坐在桌旁死死握着手里的药瓶,泣不成声。
……
裴穆带的香料一上午就空了大半,当然,这其中多亏了冉家香铺那位掌柜的大单。
已近午时,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在空中飘过来,是周围的摊主去买了吃食,或者自己带了干粮,买了热汤。
他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也不放心请人帮忙看着摊位,好在他出门时带了两张饼能顶一顶,等晚点收摊再去吃。
鼻尖突然传来一阵肉香,裴穆闻出来这是自己爱吃的那家面,索性不往那边看,免得勾起馋虫。
那香味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近,打着旋儿似的飘过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年清脆的嗓音。
“裴郎君,是裴穆裴郎君吧?”
裴穆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去,面前的圆脸少年正捧着碗面,鼻尖上都带了汗,裴穆迟疑着点了下头:“我是裴穆。”
少年见没认错人,松了口气笑道:“这是您夫郎让我给您买的面,加了肉的,我端着跑过来的,面没坨,您快请用。”
少年没控制声量,一时间,周围投来的目光全都变成了羡慕嫉妒。
裴穆接过仍热气腾腾的面,还没吃心窝就已经暖了,他向来冷淡的脸上也露出个笑来:“多谢你了。”
少年擦了擦汗:“郎君不用客气,您吃完把碗给我我还回去就好。”
他见裴穆表情舒展,既是恭维,也是实在话:“您和夫郎当真恩爱,羡煞旁人。”
裴穆“嗯”了一声,低头大口吃面。
于是周围摊位的老板便明显感觉到这下午裴穆的心情好了许多,具体表现在有个难缠的客人在裴穆明确说了两次不议价的情况下仍在挑挑拣拣絮絮叨叨让裴穆饶价,裴穆也只是语气不变地说了句:“不议价,你去别家看看。”
要知道上午有个这样的客人在问第二遍时就被裴穆瞪走了!别说客人了,裴穆一言不发时连他们都觉得有些怕,这也是其他香料摊老板根本没考虑过找流氓混混闹事坏他生意的原因。
众人其实都觉得裴穆这性格哪是做生意的,可人家偏偏卖得挺好,下午时分,竟是又有一家香铺的老板来看了货之后直接在裴穆定了货,摊子上没有现货,裴穆和对方约定了明日送到铺子上,双方便达成了这次交易。
一众香料老板总算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如果裴穆真的是像他们设想的那样为了争口气从榕央府进货过来卖,可这样大量地出货给同行,降低同行成本的同时提高自家香铺的成本,那不是自己亲手把新开的香铺往死胡同逼吗?裴穆当真蠢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