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菽
忘记了。
从开马甲到现在,他一路混吃混喝、各种吃大款。目前为止,就没见过钱长什么样。
还在血液影响下的骑士毫不犹豫,用堪称夸张的篇幅与热情洋溢的态度喋喋不休地夸赞了对方整整十分钟,直到雪斐不得不主动制止了他。后者一脸意犹未尽,用【我完全没夸完但你们应该理解他有多厉害了吧!】的求表扬表情看着在场所有人,急切地寻求认可。
兰博十分耐心地从头听到尾,在雪斐制止对方的时候还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青年嘴角微微抽搐,后悔极了自己刚刚用了那么多血来控制对方。
那是淡淡的怀念与怅惘,因为某个熟悉的名字而流溢于外,让赞叹与微笑都变得像是声叹息。
“如果是那把剑的话,的确不会轻易折断。”
奥雷乌斯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却并未水到渠成地接下这把神器。他抬手拍了拍罗纳德的肩膀,带有几分告诫意味。
“但作为骑士,除非战死沙场,不可轻易放弃自己的武器。对我来说,它只是一把剑。对于你们来说,它却是一种信念。别再说这种傻话了,罗纳德,你应该将最重要的东西留给最重要的人。”
别因为被催眠了就轻轻松松送出你家的传家宝啊!你的先祖长辈会哭的!把这孩子缺了就算了,总不能趁他傻了的时候再抢人家的东西吧?雪斐的良心隐隐作痛,面上仍旧风轻云淡:“君子不夺人所好。”
“君子...”兰博细细品味这个词,话中不掩兴趣。“很有趣的词,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理解成道德高尚的人,一个有底线的人不应该随意抢夺别人重要的东西。”雪斐随口解释道,罗纳德的眼睛骤然亮起来,神情充满濡沫:“您果然是骑士精神的真正传承者,奥雷乌斯先生!”
别夸了别夸了,就你这性格,被骗了还得帮人倒贴钱。雪斐尴尬得脚趾扣地,赶紧敷衍过了这个话题,诱导对方聊起了自己收藏的剑。罗纳德欣然接受,并且主动发出邀请。
“骑士家族大多有收藏刀剑和盔甲的爱好,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和我去看看。”
雪斐自无不应。他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这把剑足够硬。否则很难承担多次血液强化。
走过长长的走廊,罗纳德带领他来到自己的收藏室里。门前左右各有一座严肃高大的骑士雕塑,目光直视前方,静静地守卫着这间对于骑士至关重要的房间。
骑士拿出钥匙打开门锁,露出其中的真容。石板地面,白色墙壁,简单到毫无装横。但其上琳琅满目悬挂着各色宝剑:长剑、短剑、刺剑、软剑...一座座木架上则摆放着不同的铠甲,中央放置着一个盛有红丝绒木盒的石台。
“以骑士之名!我将永远守护我的同伴,为正义而战!”
铠甲外壳迅速漫上岩石色泽,群狼厌恶的草药味道抗不过人类的高呼,仿佛在热油锅里放了一滴冷水,狼群中央簇拥的巨狼低吼一声,炸开的黑色恍若海洋,直冲骑士所在!
为首巨狼向着罗纳德的喉咙直扑而来!之剑发出高昂嗡鸣,轻松刺穿了它的身躯。鲜血喷洒间又是一头巨狼穿破血幕,足以击穿树木的利爪狠狠砸在他身上,只落下了一道浅浅白痕。
但礁石坚硬,却扛不住狂风骤浪。罗纳德稍有不慎,险些被一只矫健母狼扑咬到手腕,危急时刻天空中亮起无数红线奥丽赫们眼中闪动无机质的光,与远处的兰博相联系。
黑泽尔也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
雪斐恼羞成怒:“你这人,性格怎么比牛还犟,还大半夜溜进我的房间里面来,你想干什么?要是被人发现了,被我哥哥发现了怎么办?区教堂的神父也就在不远处的教堂里,你希望我的执照被吊销吗?”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很重地说:“你主动亲了我。你是喜欢我的。”
雪斐发现了。
对付这个家伙不能要脸,干脆直白地说:“是,我是有点喜欢你。那又怎样呢?你是王太子,你迟早要回王都,而我则在乡下……你、你又没亏,计较什么,就当成露水姻缘,一场梦,不好吗?”
第 35 章 CH.35
夜深而浓。
无风。
倏然间。
雪斐望见那双华冶的、乌黑露光的眼睛里,炙出几星金屑的火,虹膜被染成全金,金的发绿,像昼伏夜出狩猎的山豹的眼,荧闪跳跃。
黑泽尔不笑,也不语。
大抵不能算震怒,因为他是宁静的。
像一片静水深流的、夜的海。
就如雪斐所说,鸽子们就像春天会在冬季过后回到萨默斯莱平原上一样,它们在短暂的惊吓过后重新飞回他们身前,啄起地上的碎玉米吃起来。
黑泽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往地上洒下剩余的碎玉米,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雪斐身上。
雪斐在看那些鸽子。
眼睫低垂,温柔的碧色眼睛里倒映着的都是那些在地上啄食着碎玉米的鸽子,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跟随着鸽子们的动作而移动。
与其说是在看,更不如说是在发呆。
风轻轻吹拂过撩起了他的额发,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颊,像是有谁在借着风作为双手,再次描摹过这张沉静的面容。
雪斐回忆起了某一次父亲和母亲带着他在罗德里格斯广场喂鸽子时的场景。
那是相当稀薄的记忆了,他只记得年幼的他抓着小半个硬面包,蹲在地上费力地将面包掰成小碎块,那些鸽子也并不怕人,就在他身前啄食着面包碎屑,胆子更大一点的直接用坚硬的喙抢夺他手上剩余的面包,成功将他吓哭了。
父亲赶走了大胆的鸽子,母亲蹲下身将他拢到怀里给他轻轻擦拭眼泪,还说了什么话来哄他却是记不清了。
黑泽尔将手上最后一把碎玉米撒完,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用温和的口吻打断了雪斐的思绪:“雪斐,你是在发呆?”
雪斐回过神来,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刚刚确实是走神了。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黑泽尔想让雪斐的情绪能够稍微回复一些,现在的雪斐看起来并没有早上出门时那样轻松愉悦。
“我们去喷泉那里,那同时也是个许愿池,可以向女神们许下愿望。”雪斐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显了,只顾着回忆往事把客人晾在一边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幸好黑泽尔没有介意他的失礼。
他们从鸽子的包围圈里走出来,一起走到许愿池边。
从喷泉口喷涌而出的水花像是不规则形状的白色珍珠,一捧又一捧洒落在女神雕像脚下的水池里,洁白的女神雕像微微低头,圣洁的面容上是温和的笑意,每个在许愿池前虔诚许愿的人都沐浴在女神的神圣光辉中。
“你不许个愿吗?”黑泽尔掏出硬币,想要分给雪斐时他摇摇头拒绝了。
“它还欠我一个愿望,所以这次的许愿我可以不投掷硬币。”雪斐认真地说。
“相当严谨。”黑泽尔被雪斐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他顺从雪斐的意思将多余的硬币收起来,只留下了给自己的份。
“愿望不可以说出来,在心底默念才会灵验。”雪斐提醒黑泽尔说。
“好的,我记住了。”黑泽尔将硬币捏在指尖,然后和雪斐一起往许愿池边靠拢。
捏在指尖的硬币被投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发出一声细微的咚声,然后在水的阻力的作用下左右摇晃着落在它同伴们的身体上,成为了明亮阳光下池底无数闪光点中的一个。
黑泽尔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在心底许了个愿望,他希望雪斐能开心。
而雪斐并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所以他希望黑泽尔的愿望成真。
这大概是许愿池收到过的无数个普通愿望中最平平无奇的两个,池底的愿望有希冀有索取,有不甘有愤懑,而这样渺小又纯粹的愿望最容易被实现。
所以在硬币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愿望成真了。
雪斐感觉内心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这种温暖来源自黑泽尔,黑泽尔望向他露出温和的笑:“希望许愿池会实现我们的愿望。”
笑意蔓延开来,雪斐也跟着笑了起来:“会的,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已经有人坐在许愿池边拿出被手帕包裹着的三明治开始吃起来,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午餐时间。
开车回去已经不太来得及,于是雪斐带黑泽尔去了锡林餐厅。
这家餐厅是一家高档餐厅,只接待中产以上的上流人士,对进门顾客的衣着要求十分严苛,看起来有暴发户气质的一律恕不接待。
虽然餐厅的规矩听起来有那么几分不近人意,但餐品绝佳的味道,一流的服务还有经过精心点缀的环境可以让严苛的规矩显得不那么重要。
雪斐很喜欢二楼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可以俯瞰德里纳河贯穿林德伯格镇的一部分支流,河道里有时会举办赛艇比赛,而且这个位置也离索西娅大教堂很近,窗户的对面就正对着索西娅大教堂的漂亮玻璃花窗。
当然这些并不是雪斐选择这家餐厅的最重要原因,最重要的是这家餐厅的厨师做的是赫尔斯泰因公国口味的经典菜单,这家餐厅的主人是赫尔斯泰因公国人,在瓦尔贝里公国定居已经有将近三十年了。
黑泽尔来到瓦尔贝里公国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几乎没有吃过属于赫尔斯泰因公国的餐点,雪斐觉得他会思念家乡的味道。
这是一个很贴心的举动,黑泽尔打开天鹅绒包裹着的烫金花体字菜单时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并不是一个对他人贴心行为心照不宣的人,他更乐于对他人的好意用语言回答:“亲爱的雪斐,非常感谢,你很贴心,菜单上都是赫尔斯泰因公国的经典菜式,你的体贴举动将会是我这一整天的力量源泉。”
雪斐很镇定地回应黑泽尔的感谢:“不用感谢,这是作为朋友来说我应该做的。”
他的表情无可挑剔,回应也很大方有礼,唯一的问题是他有点控住不住脸红。
黑泽尔看着雪斐在回答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忍不住轻笑出来。
悠扬的乐声在耳边回荡,锡林餐厅二楼层高做得很高,上面有几个小露台来供一个小型指挥乐队演奏,只要有客人在餐厅用餐,那么这个指挥乐队就会源源不断地演奏各类进行曲,和在音乐大厅就餐没有什么两样。
在点好餐点不久后,身着黑色马甲的侍者推着金色餐车叮叮当当向他们这桌走过来。
侍者的衬衫烫得笔挺,红色领结系得十分端正,手肘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洁白的手套一尘不染,正从餐车上拿下来一瓶干性起泡酒,这将会是他们的餐前酒。
另一位侍者从餐车上拿出他们需要使用的餐具,两套银色镶边的象牙白餐盘以及银餐具,铺在腿上的大块香槟色柔软餐巾以及两个郁金香形状的香槟杯。
倒酒的侍者用毛巾托起酒瓶,带有气泡的淡金色酒液缓缓倾倒进香槟杯里,倒完一杯就用毛巾在酒瓶口的位置擦一下,然后再倒另一杯。
两杯气泡酒酒液的位置分毫不差。
侍者将酒瓶放回餐车,洁白的手套将起泡酒分别端到雪斐还有黑泽尔面前,然后再后退一步轻声介绍起这两杯起泡酒:“来自卡瓦多酒庄的特级珍藏起泡酒,愿您有个好胃口。”
说完这句话侍者随着餐车退下,将私人空间留给雪斐和黑泽尔品尝这杯餐前酒。
“他们的餐前酒味道很清爽,希望你会喜欢。”雪斐端起香槟杯向黑泽尔致意。
“我相信你的眼光。”黑泽尔端起香槟杯回敬,尝了一口杯中的起泡酒液。
果香馥郁,口感清爽,并且还伴随着少量细腻气泡,不算太甜的味道足以让人打开味蕾。
餐前点心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喝下两口起泡酒后开胃菜上桌,侍者轻手放下一道熏鲢鱼,一小口的分量帮助打开胃口。
吃完这一小口熏鲢鱼后盘子撤走,新端上来的是一碗奶油蛤蜊汤。
这道菜是雪斐挑选的,他曾经在赫尔斯泰因公国的餐馆里喝过很多次奶油蛤蜊汤,锡林餐厅的制作比他们更胜一筹。
黑泽尔用银汤勺舀起浓稠汤汁,醇厚的奶油香味与蛤蜊的鲜味一同席卷了他的舌尖。
这顿午餐有序地进行着,每样餐点的分量都不多,循序渐进的菜品逐渐打开他们的胃口然后再安抚饥饿的腹部,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的恰到好处,音乐,菜品,服务,还有眼前可以交换絮语的人。
黑泽尔并没有那么注重口腹之欲,甚至还有点讨厌过于庄重的用餐场合。
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每一件餐具都有具体的摆放方位和使用方式,甚至连每一口菜品进口都仿佛是经过测量般从餐盘进到嘴里,优雅的用餐礼仪处处都是上流社会必不可少的体面。
这样的酷刑会让菜品原本不错的味道大打折扣。
自从他有记忆起德莱恩家的餐桌就是这样的,就算是日常的用餐也严格遵循宴会规格,做错时虽然不会被训斥,但整个餐桌上的动作都会停下来,所有的眼睛都会盯着错漏的人看。
黑泽尔不喜欢这样。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和雪斐一起的用餐时光各外轻松惬意,无关礼仪抛开规矩,纯澈的雪斐让每一件事都会变得轻松起来。
窗外教堂的钟声响起,数只白鸽从钟楼上飞起,雪斐和黑泽尔停下喝咖啡的动作都往窗外看去。
一对新人在家人的祝贺下从教堂门口走出,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婚礼。
大不了偷几回情。
下次,下次一定分。
第 36 章 CH.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