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朝廷要他们手中的田是根本,这才是初始症结,他们自然知晓,所以他们在骂骆谦的时候,一定也骂了朝廷。
江崇宪顿了顿,后头又补道:“往后这田价,怕是难定了。”
在座都听懂了,温不迟回过身来,神色淡,声音也淡:“骆谦所图,或许并不在于挑拨。”
他很少在这种场合率先定调,此言一出,许聿修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温大人的意思是?”
“以骆家之势,确实不怕这点破败的名声。”温不迟语速慢慢,边想边说,“可若真想以他人之手剑指朝廷,也该先有进,再言退。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开过一次价。”
他顿了顿,“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送,等的不过是个场合。”
许聿修眉头蹙得更深,这正是他最不安的地方。
若是讨价还价,总有底线可探,有筹码可谈。
可骆谦根本不谈,就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落子的位置匪夷所思,让人连棋盘长什么样都猜不出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去,众人的思绪都被骆谦这一子困住了,迟疑了好几息,江崇宪忽然试探着开口:“下官听闻,骆谦早年曾游历四方,对朝中政局并非全无所知。” ?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含蓄,险之又险。
周秉恒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许聿修的目光凝在江崇宪脸上,片刻,移开。
温不迟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屋内静了一瞬,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骆谦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乎皇城内部的那种。
这个念头让每个人都暗自掂量了一遍,可谁也没有说破。
帝王暗中安排了什么做了什么不是他们能问的,帝王没说,他们就不知道,他们也不该知道。而此刻,他们显然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们猜测的这样,骆谦竟然能够掌握连他们几人都不曾知晓的情况,这情况还关乎帝王密诏,那骆谦这个人,可就有点说头了。
不,是大说头。
许聿修率先收回思绪,叹出一口闷气,说:“无论骆谦知与不知,此事既出,总要有个应对。”
他顿了顿,“田,不能白拿,朝廷没有白取民产的先例。”
他看向温不迟,征询道:“温大人那夜所言,本官以为,可行。”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易。
温不迟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也没有多余客套:“臬司可派员协查,勘定骆家田亩近年交易常例,给出公允估价,府衙据此议定补偿银两,朝廷拨付。”
“补偿”二字用的妙。
许聿修听懂了,微微颔首。
你骆谦要“送”,我不敢要的,谁知道你埋的什么火雷?可我又不能表现出我不敢要,因为我代表朝廷,朝廷比天大,不敢?笑话。
可你的田我必须得拿到手啊。
那怎么办?
那我给你点补偿呗。
这样一来,我朝廷的体面保住了,往后其他富绅的田价也有了可参照的标尺。
两个天官商量对策敲定主意,周秉恒自觉只是个和稀泥的,松了口气后连忙道:“下官这便让经历司调取骆家近五年田产过户、典押的案卷,以备勘核。”
他说完,下意识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何溪今夜不在。
江崇宪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许聿修似是没察觉,继续道:“此事由府衙主办,臬司协核,周知府,你来牵头。”
“下官明白。”周秉恒应声。
窗外的天色,隐隐有了将明的意思,烛火燃了一夜,已矮下去半截。
温不迟忽然又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骆谦那夜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顿了顿,“这话……倒不像是说给朝廷听的。”
无人接话。
这句话落进凝滞的空气里,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默契地没有往下深究。
众人沉默之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小吏探进半边身子,垂着眼,不敢多看,只对着屋内几人恭敬道:“诸位大人,外头有位公子,说是来找温大人。”
温不迟眸光微动,随即向许聿修等人微微颔首,没多解释,只道了声“暂离”,便向外走去。
马车停在府衙侧巷的树荫里,薛淑玉挑开车帘,见温不迟过来也没起身,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车里铺着厚实的藏青绒毯,角落小案上搁着几盘瓜果,果香清冽。
温不迟上了车,帘子落下,外头的市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尝尝?”薛淑玉把切好的枇杷往他那边推了推。
温不迟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尝尝吧,甜的,好吃。”说着,薛淑玉丢一块进自己嘴里,汁水丰盈,他眯起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温不迟依旧是没动枇杷,只道:“修水那边,都谈妥了?”
薛淑玉也不绕弯子,从身侧取出一只薄胎青瓷小碟,碟底压着几张对折的薄笺,他抽出,递给温不迟。
“粮价、运道、交割节点,都写在里头,我薛家的人亲自跑的宁州,那边三家大粮户,两家松了口,剩下一家还在磨,但以这个量,稳住南昌城西三县半年的口粮,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前提是,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温不迟接过薄笺,展开,目光掠过那一行行细密的条律,没有立刻说话。
薛淑玉也不催,自顾自又塞了一瓣桃子,慢慢嚼着。
马车外隐约传来更鼓声,渐近又渐远。
“仗打起来了,”薛淑玉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没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南疆那边,霄弥人这次来真的,晁老将军中了冷箭,听说伤得不轻,床都下不来,副将带着守的线,退了三四十里了。”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没看他,继续说:“我谈下来的这些粮可不一定能进南昌百姓的肚子里,你们那边做好准备。”
温不迟也听说了南疆的情况,他也清楚,面对疆土战争,南昌一隅的肚子可谓是微不足道,边疆战士饿肚子是绝对不能存在的。
所以如今的情况对温不迟他们来说很麻烦,因为此刻这么多官员都被塞进了南昌,南昌乱起来,也是绝不能存在的。
可粮食就这么多啊,哪怕把修水粮食大户手头上的余粮掏空了也不够分,南昌也没有同边疆抢的资本,那南昌的百姓怎么办?饿着吗?他们这几个官员又怎么办?提脑袋吗?
见温不迟不语,薛淑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瓣捏得有些变形的橘子,“倒…倒还有件事……”
温不迟看他,他却始终看着橘子,像是对橘子说话:“军报进京那天,我哥的急信也到了,信里说……南兄当天就递了牌子,进宫了。”
温不迟没有接话,马车内安静了片刻,橘子的清冽香气混着车厢里若有若无的旧木气息,显出几分沉滞。
“起初,听说陛下的意思,是不太明朗的。”薛淑玉把橘子放下,没再吃任何东西,认真起来,“后来是南兄再三争取,陛下才点了头。”
薛淑玉迎着温不迟的视线,有些为难,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太像:“别这么看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哥的信写得密,不敢太露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你也清楚,这事儿是南兄主动进宫求的,这便矮了一截,他想要南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温不迟收回目光。
他当然清楚。
他太清楚李升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每一道恩典背后都标着价码,每一次点头都意味着另一只手的索取,他更清楚南无歇,骄傲了这么多年,唯独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肯等闲视之。
“所以陛下……”温不迟开口,“最后是怎么定的?”
薛淑玉没立刻答,他偏过头,隔着薄薄的车帘望向窗外,外头月挂树梢,槐树的影子落在车壁上,轻轻晃着。
“……听说是要留人。”薛淑玉犹豫斟酌,“侯府里那位。”
他轻咳一声。
“留在宫里。”
话音落地,温不迟的瞳孔倏然收缩。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薛淑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薄笺的边缘在他指间压出了一道极细的折痕。
“陛下…要谁?”温不迟不死心,他揣着明白,但又不敢相信,如是问道。
薛淑玉看向他,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银白月光,好一会儿,才无奈开口:“能是谁,”
他顿了顿,“当年先帝让南老侯爷把谁留下来了?如今……温大人就是猜也能猜到了。”
***
楠楠的小软榻在窗边。
夏季已深,夜风已经带着些微凉意。
南无歇把孩子踢开的薄被拉上来,盖住那两条总也不安分的小腿,被子角掖好,又被蹬开了点。
他没再掖,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上面。
楠楠已经困了,眼皮打架,攥着他一根食指,攥得很紧。
“爹爹,你明天还出门吗?”
“嗯,明天爹爹要去找一趟你薛伯父。”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南无歇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烛火在铜盏里轻轻跳着,将小娃娃的脸映得柔和。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攥着另一个人的手指,问一样的话。
等的人却一直没回来。
“晌午之前就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爹爹得回来陪楠楠用午膳啊。”
楠楠高兴:“好耶。”
良久,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攥着南无歇的力道渐渐松了,呼吸变得轻而绵长。
南无歇没有抽出手,夜很静,他望着女儿睡熟的脸,白天君王的那些话此刻又一字一句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