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第139章

作者:太空水母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权谋 古代架空

南无歇一趟江西跑的着急,来回不过三四天的时间,走得急,回来得也急,回来前那晚抱着那人睡觉,他想了很久。

温不迟说身边的人都摸不清底,南无歇心里发毛,想来想去,最后把乌野撂在那了。

灯芯已经烧下去一截,他伸手挑了挑,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今日刚送来的粮草清册,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过了会,帐帘掀开,卫清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角,“侯爷,喝点热乎的吧。”

南无歇“嗯”了一声,没抬头。

卫清禾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

他知道自家老大这段时间心里事儿多,除了眼前南疆这一大堆烂帐,南昌那边隔三差五有信来,乌野写的,不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温大人安好,温大人忙着,温大人去府衙了。

侯爷每封信都看,看完也不说啥,折起来往怀里一揣。

除了这两摊子,还有个如鲠在喉的地界,更让主子心烦。

京城。

现在那小丫头在宫里,见不到爹,见不到他们这些人,身边全是规矩,全是冷脸,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每回想到这里卫清禾心里头就一阵发闷。

这些话他憋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敢提,他知道最难受的其实就是侯爷,提了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再加上当时乌野还在,那人憋不住屁,也比他卫清禾想的少,经常找他念叨,卫清禾听着,也不接话,只是听着,有时候乌野念叨得多了,他就拍拍他肩膀,说句“别想了”,这一来二去至少也算有个出口,所以他自己心里的话自己琢磨琢磨,也就咽回去了。

可如今乌野不在了,没人跟他念叨了,那些压在心里头的东西没了出口,全堵在那儿,一日比一日重,压的他肺都疼,死活咽不下去。

他今天实在是遭不住了,“侯爷。”

南无歇没抬头。

“咱们走的时候,”卫清禾顿了顿,遮着藏着的说,“您…跟小姐说什么了吗?”

话被问了出来,南无歇翻册子的手忽地停了,帐内静了一瞬,随后他又继续翻。

“没说什么,”他说,声音淡淡的,“说什么都是错的。”

卫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他斟酌着词,“她会不会想?”

话让他问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南无歇没答。

卫清禾看着他的侧脸,灯影里看不清晰。

“她…她什么都不懂,”他实在是忍不住满腔的心痛,憋了这么些日子,此刻只想一股脑撂出来,即便知道没有结果,他也想把牢骚全倒出来。

“楠楠从小被咱们护着,没见过什么事,这一趟进宫,身边都是生人,侯爷,她那样……在宫里,能行吗?”

空气凝滞了。

南无歇这个人强惯了,凡事越是难受他越是不提,越是不提就越是难受,这一旦有人提了,疼痛和自责就彻底决堤,将他淹没了。

他缓了几息,把册子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

“不知道。”

就三个字,没别的话。

有些东西越碰越疼,南无歇不想碰。

卫清禾听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帐内又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少顷,南无歇深叹一口气,把那叠册子往旁边推了推,瞧着卫清禾,道:“正是因为她什么也不懂,所以才什么都不该跟她说。”

这话说了半截,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在孩子眼里头,谁都好,谁都亲,谁都能往怀里扑,在皇宫那个地方,这是最见不着的东西,所以这样就挺好的,越教越麻烦,越教越糟糕。

卫清禾没接话,南无歇续道:“真要是教她点什么,教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教她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教她见了谁该跪,见了谁该躲,”

他摇摇头,“那才是错的离谱。”

卫清禾听了这话,心里头堵得慌,可却也认这个道理。

一时间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半晌也没再说出什么来。

良久,南无歇忽然开口了,换了个话题,“西边那几个县,有消息了吗?”

卫清禾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八月山那边回话了,说是能匀出几百石,半个月内送到,潮县还在等消息。”

南无歇点点头,“人呢?”

“士气还行。”卫清禾说,“这半个多月该整的整了,该换的换了,真要是打,能上的有七成。”

南无歇又点点头听了进去,卫清禾看着他:“侯爷,您是觉得……可以动了?”

南无歇没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晃。

“这半个多月,”他背对着卫清禾道,“对面也没动。”

卫清禾跟上来,站在他身后,“是,末将也觉得奇怪,按说咱们这边什么情况他们多少能猜到,粮不够,人不够,士气也不够稳,要是他们趁这时候压过来……”

他没说完,南无歇接过话:“咱们扛不住。”

卫清禾沉默。

“可他们没来。”南无歇说,随后转过身,走回案边,靠在案沿上,“你说是为什么?”

卫清禾想了想,“他们也需要休整?上一仗他们说到底也不舒坦,末将让人打听过,他们那边死的人,不比咱们少。”

南无歇点点头,“还有呢?”

卫清禾又想了想,“等着咱们内乱?将士不服新主帅,粮草撑不下去,自己就散了。”

南无歇没说话,卫清禾看出了些什么,试探着问道:“侯爷,您是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南无歇沉默不语,让他自己思考,卫清禾眉头皱起来,说:“他们占着咱们的城,按理说没道理不想动。”

南无歇没答,走到灯前,又把跳动的灯芯挑了挑,“嗯,然后呢?”

火苗晃了晃,又稳下来。

“要是他们真想打,”卫清禾说,“这半个月,随便挑个时候,趁咱们刚到的这段时间打过来,咱们不一定能挡住。”

“可他们没打。”

卫清禾等着下文,南无歇转过身,继续说:“这说明什么?”

卫清禾愣了愣,“……说明他们也没准备好?”

南无歇摇摇头,“说明,他们有别的打算。”

帐内静下来。

卫清禾站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几圈。

别的打算?什么打算?等着朝廷那边出变故?等着后方给他们送更多的人马粮草?

那也不对啊,打仗打的就是一个即时差距,这个差距转瞬即逝,等着己方更加壮大的时间里对方也在壮大,那这个差距可能就没有了,那还打个屁了?

灯又爆了一下,外面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风声,帐帘被吹得动了动。

“该动了。”南无歇忽然说。

他顿了顿,而后又补了一句:“他们。”

卫清禾心里一紧。

一阵夜风又吹进来,秋意凉飕,吹进了卫清禾的思绪,一阵鸡皮疙瘩。

是啊!他们该动的啊!

他们该动了!

第136章

骆谦素爱出入秦楼楚馆,她风流,众所周知的风流。

骆家的管家在门口候了大半时辰了,里面的动静不小, 一直没断过。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骆谦披着衣襟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屏风绣着缠枝牡丹,牡丹花瓣镶了金丝,她脚步懒懒的,赤足踩在地上,边走边系上了衣带。

屏风后面那张榻上有个男人还在喘, 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榻沿上,白生生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骆谦没回头,悠闲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是长江的一条支流,水气混着脂粉味飘进来。

她倚着窗框,把衣襟最后一颗盘扣系好,头发还散着,几缕垂在脸侧,湿湿的。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垂着眼,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少主。”

骆谦伸了伸懒腰, “嗯”了一声。

“盯着宫里头来的那位的小厮今早来报, ”管家低头禀报着,“那人已经启程回京了。”

骆谦的手在衣襟上顿住,过了一会儿,她轻笑了一声,“这么快就走了?”

先前李升让司徒空南下南昌,查的就是当地骆氏这些大户,这事儿是密诏,连温不迟和许聿修都不曾知晓。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他还真当咱们都不知道呢。”

管家垂首听着,骆谦走回屏风边上,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鞋,看了一眼,又扔下。

“来了小一个月,”她说,“东查西查,查了十几家的底,真以为咱们瞎。”

管家没接话,骆谦绕过屏风,从里头拎出另一只鞋,套上,动作慢慢悠悠的,“那些人还蒙在鼓里,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生意做大了就谁也动不了,等那天旨意下来,抄家的抄家,充军的充军,一个个都得傻眼。”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就那些个穷傻子掌柜,还打算跟官府抬价,抬什么抬,最后怎么死的怕是都不会知道。”

管家垂着眼,不敢接这话,骆谦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随手挽了个髻,用根簪子一插,“宫里那位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管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咱们的人递不出话,皇城那边,进不去。”

骆谦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管家身边时,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