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第50章

作者:太空水母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权谋 古代架空

起初几日,倒也算安稳。

官差们推着粮车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每家每户的门都关着,只在听见吆喝声时,才会怯生生地打开一条缝,伸出接粮的手。

发的粮不算多,糙米掺着杂粮,偶尔有几块干硬的饼子,菜是腌了不知多久的咸菜,泛着黄,咬一口能涩到舌根。可百姓们不敢多问,接过粮袋子就赶紧关门,门缝里透出的眼神,有感激,也有藏不住的憋屈。

然而日子一久,那点感激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先是有人发现,发的糙米里多了些发黑的碎粒,煮出来的粥带着股霉味,后来咸菜里开始混着烂叶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

有大胆的妇人隔着门问官差:“官爷,就不能换点新鲜的吗?孩子吃了老拉肚子。”

官差也无奈,手里的鞭子垂着:“上头就发这些,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话是实话,却像根刺,扎在人心上。

于是,流言又开始冒头了。

“我就说吧,好粮食都被官老爷吞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猪食。”

“听说隔壁村发的粮里有肉干呢,凭什么咱们只有咸菜?”

“防控防控,防得咱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之前就听说了,有人借着时疫捞好处,现在看来是真的!”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好粮食、好药材都被他们倒卖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破烂,这病能好才怪!”

这些话像野草,在紧闭的门扉后疯长,直到第七天,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出事的是城南的瓦窑村。

村里有个叫王二柱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他娘在隔壁的柳溪村住着,前几日染了时疫,昨天傍晚,柳溪村的医工捎来消息,说老太太快不行了,就等着见儿子最后一面。

王二柱听到消息时,正蹲在灶台前啃干饼子,饼渣掉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抖,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却被守在村口的官差拦了下来。

“官爷,让我过去吧!”王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我娘快不行了,就见最后一面,看完我就回来,绝不乱跑!”

守卡的官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泥水溅了王二柱一裤腿:“不行!州府有令,各村之间不准走动,谁都不能例外!”

“可那是我娘啊!”王二柱急得直跺脚,连哭带求地往前凑,“她养我这么大,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官爷,求求您了,通融通融……”

“求也没用!”官差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再闹就按抗令处置!”

王二柱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在泥地里,蓑衣上沾满了烂泥,可他顾不上擦,爬起来还想往前冲,又被另一个官差拽了回来。

“我不闹,我就看看……”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就一眼,看完我就回来,真的……”

官差们没再理他,只是把长枪横起来,组成一道冰冷的墙。

雨越下越大,打在枪头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敲王二柱的心。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等到天色擦黑,柳溪村的方向也没再传来消息,想来是老太太已经走了。

王二柱的身子晃了晃,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推开面前的长枪,拔腿就往柳溪村的方向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泥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身后传来官差的怒喝:“拦住他!抗令者,格杀勿论!”

两个官差追了上去,手里的鞭子带着风声抽下来。

王二柱没躲,只是闷头往前跑,嘴里喃喃着:“娘,我来了……娘……”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没知觉似的,跑得更快了。

眼看就要翻过村口那道矮坡,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把他拽了回来。

“你找死!”抓他的官差是个暴脾气,见他还在挣扎,一拳砸在他脸上。

王二柱被打得嘴角流血,却还是想挣开:“让我过去……放开我……”

另一个官差也追了上来,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踹:“给脸不要是吧?敢抗令,打死你活该!”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王二柱身上。

他蜷缩在泥地里,起初还在哼唧,后来就没了声息。

雨水泥泞里,他的手还朝着柳溪村的方向伸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官差们打累了,才发现人已经不动了,其中一个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一白:“坏了,没气了。”

另一个也慌了,踢了踢王二柱的身子,见没反应,声音都在抖:“怎、怎么办?要不……扔到乱葬岗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慌慌忙忙地把王二柱的尸体拖到坡后的树丛里,用树枝盖了盖,又把地上的血迹用泥水冲了冲,才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卡点。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瓦窑村,又顺着村与村之间的小道,传到了城里。

第二天一早,当州府的粮车再到瓦窑村时,村口依旧是空无一人。

官差喊了半天,才有几扇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的不是往日的感激,而是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你们把王二柱怎么样了?”

“他就想去见他娘最后一面,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他?”

“你们不是来救我们的,是来害我们的!”

“难怪发的都是些烂粮食,原来是把好东西拿去卖了!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啊!”

粮车停在村口,没人敢上前领粮,官差们握着长枪,手心里全是汗,他们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只有憎恨和恐惧,燃着看向侵略者的怒火,像是要吃人。

消息传到城里时,南无歇正在谛听台的据点翻查流言的源头。

卫清禾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侯爷,出事了。”

南无歇放下手里的卷宗:“说。”

“瓦窑村有个年轻人,为了见染病的母亲最后一面,冲撞卡点,被官差打死了。”卫清禾的语速很快,“现在各村都在传,说官差草菅人命,州府只知道防,根本不管百姓死活,还有人把这事跟‘借疫捞财’的流言扯在一起,说官老爷们为了多捞好处,连人命都不顾了。”

“打死了??”南无歇语调猛地升高,眼底却沉得像深潭:“千宸阁的人呢?”

“已经添油加醋的在城里传开了,说这是州府故意苛待百姓,还说王二柱的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医坊的假药毒死的。”卫清禾握紧了拳头,“好多百姓都信了,西棚区那边已经有人在吵着要冲出去,说宁愿病死,也不受这窝囊气。”

“他妈的,”南无歇起身就走:“去州府。”

州府的议事厅里气氛更是凝重。

“官差是按令行事,可打死了人,终究是有点过了。”嵇舟的声音很沉,“但现在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眼下重要的是得先想办法把百姓稳住。”

“什么叫‘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温不迟抬起头,“稳住百姓?怎么稳?王二柱的尸体在树丛里被找到了,浑身是伤,百姓们都看见了,人被官差打死这是不争的事实,此刻还有人在百姓中煽风点火,嵇公子打算用什么稳?”

“把打死人的官差交出去,按律处置。”南无歇推门进来,语气斩钉截铁,“然后亲自去瓦窑村,厚葬了王二柱。”

来人“手起刀落”,走路带风,厅里众人纷纷转头侧目。

嵇舟闻言犹豫了,暗忖片刻,摇了摇头:“官差是州府的人,当众处置,怕是会寒了大伙的心。”

“寒心?寒谁的心?当差的?还是百姓的?”南无歇走到地图前,指着瓦窑村的位置,“现在百姓怕的根本就不是时疫,是官差。把凶手交出去就是告诉大伙,朝廷的规矩对谁都管用,官府必须把该有的态度拿出来,不然,千宸阁再推一把,咱们这段时间的工作就全白费了。”

温不迟点头附和:“不无道理,我让人把王二柱的娘好好安葬了,再给瓦窑村每户多补两斤米,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嵇舟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我去跟周知州说,让他们亲自去瓦窑村,至于打人的官差……就当着百姓的面处置,让他们看着,先安抚下来再说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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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内容纯纯虚构,瞎编的,也没有任何参考,更只针对于本文背景

第52章

三人没再多说, 各自起身安排。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股刺骨的冷,远处的西棚区传来隐约的喧哗,像是有无数根弦正在一点点绷紧。

南无歇望着窗外的雨幕,随后转身往外走,卫清禾跟在身后。

“让手底下的人盯紧了那些传流言的。”南无歇的低语交杂着雨声,说, “抓一个我审一个,我要知道千宸阁到底想在歙州闹出多大的乱子。”

“是。”卫清禾低声应道。

***

次日入夜,州府议事厅的烛火跳了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场沉默又窒息的角力。

几人围成一圈, 却仍旧压不住知州周显宗话音里的“为官之术”:“当下之急是先封锁消息,切勿让这件事传出瓦窑村,再给这个村子里的百姓送点好处安抚一下,左右如今都在封城, 想必是不难做到的。”

嵇舟站在左侧,闻言点了点头, “补偿安抚的事就交给言明兄吧, 送些上乘的粮过去, ”

烛光摇曳衬得他面色沉静,继续说道:“周大人,除此之外,那两名差役……”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探寻似的看着周显宗。

周显宗将乌纱帽里的规则体现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嵇公子,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只是这两个官差是跟着下官从庐州出来的,当年平乱时替下官挡过箭,这份情分……”

周显宗本就跟嵇家有着无法放到台面上讲的关系,嵇舟听完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戚谌徽一眼。

戚谌徽微微一蹙眉,摇了摇头,“在下明白周大人的顾虑,只是眼下千宸阁的人在城里煽风点火,百姓本就积怨深重,若不给出个明确的交代,怕是会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

周显宗却仍旧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立场,说:“倘若真是处置了他们二人,那往后谁还肯替咱们办事?百姓的怨气能压,可手下人要是散了心,这州府的根基就不稳了。”

温不迟坐在右侧的木椅上,温声道:“可王二柱是被活活打死的,府衙要是护着官差,千宸阁再添几句实话,说朝廷官官相护、视民如草芥,到时候怕是压不住的。”

“温大人这话没错。”周显宗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下官不是不懂这个理,可民就是民,官就是官,您想想,这府衙是朝廷的脸面,官差又是府衙的爪牙,爪牙要是没了锐气,往后还如何捍卫朝廷?今日护不住他们,明日就没人肯替咱们挡事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您是中央来的大人,站得高看得远,可下官在歙州待了五年,最清楚这些弟兄的性子,他们是粗人,做事莽,但忠心,您让下官把忠心的人推出去给百姓泄愤,往后谁还信下官?”

话音落地,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周显宗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但眼下紧急的情况也是不容不考虑的,周显宗是做官的,任何一条保全的道理他哪里会不清楚?可如今这大靖的官场风气已至如此,当面对“普通百姓”和“统治威望”进行权衡时,从中央到地方、从政治到武装,能有几个会选择前者呢?

见众人皆不开口,周显宗继续接口道:“百姓要的不过是个‘说法’,未必真要那两个官差的命,不如找个由头,先把人拘起来,罚俸、杖责,做做样子,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

“做做样子?”南无歇一直沉默,听到这儿,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显宗身上:“周知州是铁了心认为,执权的稳定,比百姓的命更重要?”

周显宗脸色微变,连忙起身拱手:“侯爷恕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眼下局面特殊,总得先稳住自己人。百姓那边,咱们可以多赔些银子,再免他们半年赋税,总能安抚下去。”

戚谌徽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周大人,官差确是朝廷的脸面,但百姓更是朝廷的根基,脸面要是脏了可以洗洗,可根基要是动了,这州府的安稳就成了空谈。”

周显宗的脸色沉了沉,看向温不迟和戚谌徽,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温大人,戚公子,下官何尝不知这个理?可如今不过是误杀了个百姓,就要我把人交出去任人处置,这……唉!咱们上头的若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往后谁还肯帮咱们拿刀、替咱们办事,这官场上,手底下的人就是根啊。”

他转向南无歇,拱手时腰弯得更低了些:“侯爷,您是掌兵权的人,最懂‘护着自己人’的道理了不是?”他说着,极其为难的看了一眼看不出脸色的南无歇。

南无歇依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掌搭在膝盖上,转着他那个玉扳指,没动,也没说话。

烛火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情绪,厅里的人都看向他,连呼吸都轻了些。

温不迟忍不住又道:“周大人,护着自己人没错,可‘包庇’和’护’,这是两码事。”

“温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周显宗的语气也透露着两难,但思维却固执,“真把人交出去,如今疫情当前,往后谁还肯维安发粮药?到时候时疫蔓延,灾民暴乱,这个责任谁担?”

厅里静了下来,众人皆未立即言语,气氛也随此沉了下去。

嵇舟和栾序承对视一眼,他们懂周显宗的坚持,换做是他们,也会做出相同的的选择。当官的,谁不是先护着自己的班底?百姓的怨,能压就压,能拖就拖,实在压不住了,再拿些好处出来敷衍,“民”固然重要,但“政权的绝对性”更重要,这是官场最基本最自然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