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她缓缓蹲到地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如此便能躲回无人可见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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婺州城的早市带着股活气,菜摊的吆喝、面铺的蒸汽、孩童的嬉闹混在一起。
南无歇走在人群里,手里转着温不迟腰间总挂着的那枚素玉扣,目光则落在两旁琳琅的摊位上。
他步子迈得闲散,嘴角还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寻常来街市散心的世家子弟。
卫清禾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侯爷,楚圻那边传来消息,千宸阁在城郊旧窑抓到了栾家运私盐的车夫,有一个已经松口了,愿意指证栾家私藏私盐、贿赂官府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昨儿茶寮那边的事,张强的尸首还停在义庄,今早府衙门口围的人比昨儿还多,金大林派了衙役守着,连进出都要搜身。有了楚圻那边的证词,再加上百姓的怨气,要掀栾家和嵇家的脏事,倒是比之前容易些了。”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没停,脚步也没顿,只偏过头看了卫清禾一眼,“容易?”
他声音不高,“金大林是嵇舟的表兄,婺州府衙上下早被嵇家、栾家渗透得彻底,一个车夫的证词,几句百姓的抱怨,还动不了婺州官场的根基,更何况嵇家到底还是在中央掌权的,真想要压下这事,不过是递张条子的功夫,与其赌上这一遭,不如再等两日,等万事俱备……”
话还没说完,南无歇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不远处。
卫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处有个卖菜的老妇,手里的青菜蔫得打了卷,半天没卖出一把,正愁眉苦脸地把菜往竹篮里收,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哎…又要空着手回去了”。
卫清禾随后看了一眼自家侯爷的眼色,没敢吭声,南无歇眯了眯眼睛,也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信步走着。
二人就这么走了半条街,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南无歇的目光扫过去,只见街角的空地上,一个年迈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鸡,鸡翅膀耷拉着,羽毛乱糟糟的,连叫都没力气。
那老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破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腿,上面还沾着些泥点,他面前摆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铺着层发黄的稻草,却没敢把鸡放进去,只把鸡护在怀里,路过的人没有停下询问价格的,老人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吆喝卖鸡,但看到来往的行人的行头,又把话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手还下意识地把鸡往怀里又拢了拢,显得格外无措。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突然停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凝。
他抬脚往老人的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闲散,卫清禾愣了愣,也赶紧跟上。
“老人家,这鸡怎么卖?”南无歇走到老人面前问到。
老人抬起头,枯槁的脸上布满皱纹,双眼浑浊,面颊凹陷。
他看了看南无歇身上的华服,又看了看旁边卫清禾的装束,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鸡的羽毛,犹豫了半天,才伸出两根手指,小声说:“两、二十文一只……您要是都要,三十文就行。”
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几分颤抖,生怕对方嫌贵,连这点生意都做不成。
南无歇点点头,蹲下身,目光落在老人怀里的鸡上,语气随意地问:“这鸡是您自己养的?怎么不在乡下卖,反倒跑这么远来城里?”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抱着鸡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像一潭死水,没什么波澜:“乡下……乡下大家家里都养鸡,没人要的,家里老婆子还躺着呢,等着钱抓药,只能来城里碰碰运气。”
“等钱抓药?”卫清禾在旁边插话,“您这么大岁数了走这么远来卖鸡,您的孩子呢?”
老人听到这话,眼皮垂了垂,脸上的情绪没什么明显变化,他摇摇头,轻叹一声,声音更哑了些,慢得像在数着日子说:“我儿子……他是河工,在栾家的漕运船上做事,上个月出江运货,到现在还没回来,栾家的人说……说他掉江里了,尸首没找着。”
他说这话时,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南无歇闻言,捏着玉扣的手指微微用力,卫清禾也皱起了眉。
“栾家没给点补偿?”南无歇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卫清禾知道,自家侯爷心里的火气已经上来了。
老人听到“补偿”两个字,终于抬起眼,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他们给了二两银子,说我儿子是‘自己不小心掉江的’,本不该赔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的鸡上,“但我儿子水性好得很,从小在江边长大,怎么会掉江溺死呢…”
说到最后他也没哭,只是把鸡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这唯一的指望也飞了,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力:“我老婆子还等着钱抓药,这两只鸡要是卖不出去,她……”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只是低头盯着竹篮里的稻草,不再说话。
南无歇看着老人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却还是压着情绪,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竹篮里。
这块银子是五十两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足够老人给老婆子抓药,还能剩下些过日子。
“老人家,这两只鸡我买了,不用找了。”
老人瞥见银子的瞬间,慌忙伸手去推竹篮,“使不得!使不得啊公子!这鸡就值三十文,您这银子也太多了,我……我找不开,也不能要这么多!”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碰了碰银子,又赶紧缩回来,眼神里满是慌乱,“公子您要是真心想买,我再便宜点,二十五文就行,您给我铜钱就好,这锭银子我真的不能要,太贵重了……”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布兜,兜子里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连一块碎银子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找开这五十两。
他看着竹篮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南无歇,脸上满是无措,既想把鸡卖出去换药钱,又不肯平白拿这么多银子,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南无歇按住他推竹篮的手,语气依旧温和,“这两只鸡长得好看,我喜欢。”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快去吧,去抓药去吧。”
说完,他便看了卫清禾一眼,示意对方抱鸡。
老人看着南无歇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施舍的轻视,只有真诚的笃定,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南无歇的眼神止住了。
最终,他只是红了红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地将怀里的两只鸡递了过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
卫清禾见状,赶紧上前接过鸡,两只鸡瘦得没什么分量,在他怀里轻轻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力气。他没养过家禽,只能笨拙地拢着,生怕不小心让鸡掉在地上,样子有些滑稽,却没敢怠慢。
等老人把银子收好,想再说声“谢谢”时,南无歇和卫清禾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卫清禾怀里抱着两只鸡,脚步放得格外轻,跟在南无歇身后,小声说:“侯爷…还…还等吗?”
南无歇没有立刻回应,但手指上的玉扣转得差点起飞。
少顷,他冷声开口:“让人传信回京,让薛老二启程南下吧。”
卫清禾明白这一句安排意味着什么,他顿了一顿,随后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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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独往矣”改自:“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意思差不多,但这里是旁白,所以将“吾”改成了“独”。
这个卖鸡的老人的画面是来自我之前在短视频平台看到的一个视频,视频里的老人骨瘦如柴,怀里抱着一只鸡和一只猫站在市场上卖,神情无措,举止小心。
元旦快乐宝子们
第69章
婺州城的纷争一方浇油,一方点火,一方泼水,一方压制,一时间还真没分出高下,整个城内的民声可谓是割裂的彻底。
这日午后好容易有些慵懒,茶馆里的茶客捧着温热的杯盏闲话家常,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也拖得长长的,透着一种昏昏欲睡的调子。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便被一阵悄然蔓延的流言骤然打破。
几个身着长衫文人模样的男子悄然出现在街角巷尾,手中折扇轻摇,看似闲谈,轻描淡写讨论起“四年前戚府文阁大火”“栾家动手脚”的话,话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路人的耳中。
婺州城的日头刚偏西, 街面上的风就带了些凉意, 可比春风更让人发冷的,是突然传遍街巷的流言。
“听说了么?四年前戚府文阁那场大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怎么讲?”
“据说是栾家动的手脚,当时文阁里藏了栾家私盐的账本,栾序承怕事情败露,索性放了一把火,连人带账烧了个干净……”
“怪不得事后栾家忙不叠地给戚家捐了一大笔修缮银子,原来是心虚!”
这股半真半假的流言像潮水般涌来, 婺州城内瞬间炸了锅。
茶客们丢下茶杯围过来,挑夫放下担子凑上前,连街角卖糖人的老汉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竖着耳朵听。
不过半日,“栾序承纵火焚戚府文阁”的话就顺着长街,钻进了婺州城的每一条巷弄,最后飘进了城南的栾府。
栾府书房里,栾序承正对着盏新泡的茶出神,茶盏里的热气氤氲着他的脸,脸上全是焦躁,自打张强的事闹大,他就总觉得心里发慌,连夜里都睡不安稳。
突然,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手里的茶盘都差点摔在地上,声音发颤:“公、公子!不好了!街上……街上都在传,说四年前戚府文阁的火,是您放的!”
“什么?”栾序承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管家,声音都变了调,“谁传的?!谁在说这些话?!”
“不、不知啊!”管家急得抹汗,“都说是歙州来的人放的风,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您当年锁死了文阁的门,活活将苏先生困死其中……现在府外已聚了些百姓,指指点点,您快拿个主意啊!”
栾序承的脸“唰”地变得惨白,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哗啦”掉在地上。
四年前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那天夜里的火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苏禅呈站在二楼窗边喊救命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当年靠着嵇家在江南官场的掩护,把这事压得严严实实,怎么会突然被翻出来?
“明瀚兄……对,明瀚兄!”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攥住管家的手臂,“快去把明瀚兄叫来!”
管家被他抓得生疼也不敢挣脱:“嵇公子在西院书房看书,我这就去叫!”
不等管家转身,书房门帘已被掀起。
嵇舟缓步走入,手中仍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得仿佛丝毫未闻府外的满城风雨。
他扫了一眼满室狼藉和栾序承惊惶失色的模样,才不紧不慢地将书搁下,俯身拾起散落的书籍,轻轻拂去封皮上的灰尘。
“这么大的动静,是出什么事了?”
栾序承披风带火冲上前抓住嵇舟的手,声音里满是恐慌,“明瀚兄,你快想想办法!街上都在传,说四年前戚府的火是我放的,还说是我故意将苏大哥困死里面,这要是让戚家人知道了,我就完了!”
嵇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才缓缓开口:“慌什么?不过是些市井流言罢了,百姓们爱听个新鲜,过两天就忘了。”
“忘了?怎么可能忘了!”栾序承急得团团转,“都说消息是从歙州来的,说不定是戚家查到什么了!戚家在江南文坛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他们站出来说句话,整个婺州的文人都会跟着他反对我们,到时候别说整条江南商路了,我连婺州都待不下去!”
嵇舟端起来洒了一半的茶,轻吹氤氲的热气,浅呷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对方,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你先静心,此刻越慌越易出纰漏。”他声线平稳,“当年之事做得干净,除你我之外无人知晓关窍,流言虽凶,无证无据,终究难成实罪。”
话虽如此,嵇舟心中却明镜一般,自张强失手被杀,到楚圻截获私盐车马,再至如今旧事重提,对方招招直逼要害,分明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而栾序承,正是对方要拔出的第一颗钉子。
戚家在江南文坛的影响力太大了,戚家人更是被江南无数文人奉为圭臬,一旦栾序承与纵火之罪绑定,戚谌徽绝无可能再替他平息民怨,甚至极可能调转矛头,推波助澜。届时,莫说婺州根基难保,连京中嵇家亦会受到牵连。
弃卒保帅,已成必然之选。
但这番算计绝不能此刻透露给栾序承,他性情急躁,若知自己已成弃子,难保不会鱼死网破,抖出更多秘辛。
要稳住他。
嵇舟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语气放缓:“言明兄宽心,你我多年好友,我岂会不管你?当下最要紧的是即刻将府中所有与戚家往来书信、乃至一切与文阁旧事有关的物件全部焚毁,片纸不留,至于外面的流言,我自会派人往茶楼酒肆散些别的消息,将其压下。此外,我再亲笔修书与文景兄说明原委,只道是奸人挑拨,欲离间栾戚两家之谊。”
栾序承听着嵇舟的安排,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知道嵇舟心思缜密,既然嵇舟说有办法,应该就不会出大问题。
他连忙点头:“好!我这便去办!文景兄那边……千万要解释清楚,切莫让他生了‘误会’!”
“放心。”嵇舟抬手轻拍他的肩,笑容恳切,“你我多年知交,我何时骗过你?”
栾序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郑重点了一下头,转身疾步而出,张罗着销毁证据去了,脚步竟似轻快了许多。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嵇舟脸上的温和顷刻褪尽,唯余一片冰封的冷寂。
他召来心腹,声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去查清流言源头,尤其关注近日从歙州来的人马,一有消息,速来报我,另将栾家这些年的私盐账目整理妥当,凡经栾序承之手的内容,逐一标注,严密收存,万一他知晓了当年我在暗中的算计,到时咬我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