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千晚
周梨先是顿了一下,再摇摇头:“还是要回的,村里再偏也是我的家,只是不常回。我和顺子都说好了,往后就在镇上安家,他读书能不能考中,都在镇上找营生,我凭着一间小铺子,每个月赚的不少。加起来,我俩打算攒钱在镇上买房了,你看看长福巷,这里位置多好,以后不管生儿子女儿双儿,都能送孩子去读书,读书慧人,对孩子总是好的。”
他又跟萧刈说,现在桃李镇开通水路,来这里的客商越来越多,迟早能够发展起来,人多就钱多,钱多就繁荣,以后的长福巷会越来越好。他们占着优势,想为子孙后代计长远。
当爹当娘,不都是这样吗。等再过十几年,再把各自的爹娘接来镇上享福,何必再“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①”。
“你瞧,我现在都会背诗了,是顺子的同窗教我的。我们的孩子将来也会,这就是好处。”
萧刈承认,他这一点想的确实不如周梨周到。他们几个一起耍到大的青梅竹马,已经都各自成家,有的当爹有的当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知世事。
人要成长,成长就是学会承担责任。而他的责任,就是为林暮冬和孩子考虑,为一家人考虑。
回去的路上,萧刈想了很久很久。周梨是对的,一番话也将他点醒。他的孩子将来也要读书,送去好的书院,认识好的人。而这一切的基础,是要能在镇上立足。
他打算在镇上租一间铺子,能够卖菜的铺子,这样一来能赚钱,二来还能让家人在镇上也有个落脚之处。等一亩菜长成,不仅仅能卖给酒楼,还能卖给镇上居民。
不过这一切,都要和林暮冬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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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出自白居易的《观刈麦》,咱们老攻的名字出处也是这里哟~
说实在的,学区房,任何时候都值钱!
第88章
烟囱升起炊烟,清晨的薄雾袅袅环绕村庄。萧刈牵着骡子进院子时,林暮冬正撑着肚子,有些费力地从井里打水。
萧刈扔下缰绳赶紧撒腿过去,拽着轱辘往上拉。他皱皱眉,抿紧唇没有说话,把水打上来之后,一言不发倒进水缸。
林暮冬有些手足无措,萧刈极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他脾气很好,有时碰到不顺心的事,也会笑一笑打哈哈过去。
“你饿了吗,锅里蒸了馒头, 我再给你炒一盘鸡蛋。”林暮冬跟在萧刈身后进了屋, 从大锅里舀瓢热水给他洗手。
萧刈却硬声开口:“都行。家里的活自有我来做,你不用亲自动手。”他拿皂荚搓手,气都撒在自己手上,把手搓的通红。
林暮冬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正要问个清楚,肚子忽然一阵轻微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林暮冬冷不丁哼了一声,捧着肚子有些难受,只短暂疼了一下。
萧刈却被他吓到,脸上哪还有气,忙小心翼翼扶着他坐在椅子上,“怎么了这是?肚子疼?”他给林暮冬倒一杯温水,别的事情都顾不上了。
“就是孩子动了一下,不打紧。”林暮冬缓过劲,撩起衣服露出圆鼓鼓的肚皮, 白皙肚皮上竟凸出一块,林暮冬轻轻戳一下,凸起那块微不可察一动,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院外没有其他人,他掀开衣裳也无妨,何况有萧刈给他遮挡视线。
萧刈怔怔看着,八尺高的汉子一瞬像是呆傻了。他是第一次当爹,自然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他缓缓蹲下,手小心翼翼摸着林暮冬的肚皮,感受手心那一丁点奇妙的跳动。
可他一碰,刚才还凸起的小脚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躲着他,又像是逗他玩。萧刈忍俊不禁:“躲什么,我是你爹。”
林暮冬也笑:“他这会儿可不认识你,要生下来长一年,才能叫你爹呢。”
萧刈哪管这么多,这是他和林暮冬的孩子,他喜爱的不行。低头亲在林暮冬圆滚滚的肚子上,怕外面风大受风,他把衣裳给放下。
两个爹和肚里的孩子轮番说会儿话,林暮冬才找到机会问道:“你刚才生气,脸色黑的像炭,我有些害怕……”
他咬紧唇角,目光慌张不安。自打怀孕后,林暮冬日子过的无比顺心,别说是家人哄着他,就连家里的狗也常常逗他开心。寻常孕夫有的情绪,他都没有,更别说难过或者暴躁。
像刚才那样,林暮冬是第一次见。他被萧刈握着手,说完才听见一声叹息。
“我是气我自己,”萧刈说道:“进门看见你挺着肚子打水,那么重一桶,你咬着牙才能提上来,这些都该是我来做。”
看见林暮冬提水,他心都慌了一瞬,脑袋里是林暮冬有可能滑倒的场面。这叫他愧疚,没有照顾好夫郎,思虑也不周全。
林暮冬和他解释,心虚道:“我身子没有不爽利,见你换下的脏衣放在一旁,阿奶和吴有田收药材不在家,我就想打水把衣裳洗了,你回来才有干净衣裳换。”
如今家里很忙,地里十几亩粮食要种下,萧刈一个人忙的脚不沾地。早上天不亮要去送菜,回来继续下地干活,进山打柴。他嘴上不说,林暮冬都看在眼里。
他继续道:“家里忙,家务活我能做一点是一点,扫地做饭洗衣不是重活,我洗衣都用热水洗,不会伤了身子。”
即便这样说,萧刈仍旧不赞成,这次他态度决绝,说道:“我听人说,杨柳村有个会伺候孕夫的阿嬷,照顾月子也得心应手,我明日去打听打听。”
林暮冬睁大眼睛,他有些犹豫:“请人伺候,那得花不少钱吧。”
这话说完,萧刈噗嗤一笑,蹲在他面前俊脸笑的灿烂:“赚钱不花,不是白费力气赚钱?请人照顾你,每月最多不过三百文,你闲着给咱们孩子多做几身衣裳,我也能放心……财迷。”
现在请人照顾起居,以后还会请奶娘,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守着钱反倒不花,倒让萧刈觉得赚钱没什么乐趣。
林暮冬一听还要请奶娘,张大的嘴巴彻底合不拢。但他太了解萧刈,萧刈做的决定谁劝也没用,他不好说什么,请就请了。
总归家里有钱,之前攒的五十两,加上每个月卖菜钱能有三两,药田那批药材一卖,也值七八两银子,家里不缺钱。
林暮冬想的很快,请奶娘对孩子好。他们哥儿没有奶水,总不能给孩子喂米汤,瘦巴巴的他舍不得。
林暮冬摸摸肚子。萧刈见他答应,脸上顿时笑的灿烂,他还没跟林暮冬商量要在镇上租铺子和买牛的事。等把伺候的阿嬷和奶娘请回来,他再提这件事。
现在就提租铺子和买牛,林暮冬为了省钱,肯定不答应。他笑的灿烂又狡黠,偏偏林暮冬单纯,看不出他眼里的“奸计”。
日子并不悠闲,萧刈第二日把菜送去酒楼后,不停歇去了杨柳村打听人。一路边走边问,最后打听到一户姓曹的人家,他要找的这人就是曹家夫郎,杨阿嬷。
萧刈和曹杨氏交谈了一会儿,最后以每月三百文的工钱成交,明天就去做工。办完这件事,从曹家出来萧刈松了口气。
奶娘和稳婆他也得打听,稳婆就用陈香月生福福那天请的赵婆子。奶娘却不好找,附近村子都是农妇,只吃杂粮野菜干粗活,自己都吃不好,哪来的奶水喂孩子。
村里问了一圈没有,他只好再去镇上打听。但这件事不急,林暮冬生产还有几个月,孩子出生前找到人都不是问题。
……
春四月,最后一片菜种洒下,萧t刈和二勇在地里忙活。早起送菜还觉得寒凉,午间这会儿已经热起来,太阳直直照在尽头,晒的二人口干舌燥,埋头干活话都没说一句。
好在林暮冬这时已经煮好一壶菊花茶,装在竹篮里去地里送水送果子,这便是他能做的小事,给药田那边送完再去菜地。
“冬哥儿出门当心些,”杨阿嬷在院里嘱咐一声,手里还有一家的衣裳要洗。
他伺候人伺候的不错,连李玉芬都赞不绝口,没让林暮冬受到一点劳累。送水还是林暮冬要抢着来的,只因为待在实家里实在快憋坏了,想出出走走。
“知道了杨阿嬷。”林暮冬出门嘬嘬嘬逗两声,二黄和大花摇着尾巴跟过来,一起往田里去。
过桥时,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裳,林暮冬挺着肚子慢悠悠走过,跟她们打了照面,停下聊两句家常,又继续往田里走。
待他走后,几个妇人迫不及待低头,把林暮冬从头到尾说了遍,不说头上的银簪,就说身上崭新的棉布和银镯,足以叫她们羡慕很久。
旁边一个老阿嬷虽然没参与,也羡慕咂咂嘴,他年轻那会儿,怀了孩子也得下地干活。哪能像萧家夫郎,又是伺候的人又是奶娘,真是金贵咧。
也有几个眼红的,当初想把自己的侄哥儿侄女儿说给萧刈,萧刈连媒婆都赶了出来。这要是他们家侄婿多好,竟便宜了外人去。
别人怎么说,林暮冬不知道。他走到田间时,两个汉子正埋头挖地干活,林暮冬手拢在嘴边喊道:“都歇一歇,过来喝口茶水。”
萧刈踩上田坎过去,嘴角笑的欢快:“你怎么来了。”
林暮冬给他和二勇都倒一碗茶水,再拿块枣糕给他们垫肚子,说道:“杨阿嬷在洗衣裳,我闲着也无事,出来给你们送茶水,顺便走一走。你们先吃两块糕垫肚子,中午我叫杨阿嬷炒一盆肉片吃。”
萧刈盯着夫郎看,眼睛挪都不挪。二勇一个年轻小伙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红着脸跑去地里。
二勇走了,萧刈才牵起林暮冬的手,低头在夫郎肩膀上蹭一蹭,亲昵道:“肉片用辣椒炒,香。”
“好,”林暮冬也笑,他不嫌弃萧刈干活出了汗。
这几天出太阳,萧刈露出的手臂已经晒黑一层,膀子倒是白。要想再白回去,只有等秋冬那会儿。
林暮冬不耽误他干活,水罐里还有水,他把水罐留在田里,撑着腰再慢悠悠走回去。
午前那会儿吴有田和杨草儿来结工钱,林暮冬又忙活一会儿。吴有田的工钱是三百文,杨草儿进山采药是三十五文,这是他这边的支出。
林暮冬有一个单独的小匣子,这里面都是看诊时收取的诊费,不多,只有九百多文。都是散碎铜板,发工钱正合适。
林暮冬把匣子锁好拿进屋,屋门敞开着,他并没有防备谁。杨阿嬷在院里晾衣裳,见他进屋放钱,转个身把眼睛挪开。
他没有歪心思,不贪图这些。再说萧家给的工钱实在多,他比别的伺候婆子多出五十文,每日还能跟着一起吃肉喝汤,有什么不满足的。
收好钱匣,林暮冬拿针线篮坐在院里,给萧刈做的两双鞋快好了,最后缝个边就好。不用干别的活,心思就都放在缝补上,一双虎面鞋做的栩栩如生,精致又活泛,连杨阿嬷都啧啧两声看的喜欢。
杨阿嬷往菜地里泼完水,进门问道:“冬哥儿,今天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林暮冬针头穿过鞋面,想了想道:“炒盆辣椒炒肉,萧刈想吃了。再炒一盆韭菜鸡蛋,昨天不是还在河边摘了一篮子水蕨,焯了水拌一盆。”
菜虽然不多,可都是用盆装,胜在菜量大。锅里还有几个杂面饼,足够地里三个汉子吃饱,他和奶奶杨阿嬷饭量小,吃的也不多。
他说完,杨阿嬷就洗洗手进屋忙活。灶屋的窗敞开,他和杨阿嬷隔着窗说说笑笑,林暮冬偶尔也进去烧火,小院弥漫出饭香。
第89章
薄雾微雨,山色朦胧。清明节这天,村庄里少有的寂静闲适,挂着露珠的艾草被割走,水雾里弥漫艾草香。
林暮冬也早早起床,今日要去给公爹扫墓上坟,香烛纸钱昨晚就备好了, 全家人的大事不能耽搁。
他爹娘的坟在河溪镇, 今年怀孕不能回去看望,上坟就由牌位前上香代替。萧刈蹲在他跟前给他捏腿, 林暮冬的腿肿的像萝卜。
“等明年,我们一起给去给岳父岳母烧纸, 多买些香烛纸钱, 把今年的一并弥补。”萧刈说道。
林暮冬笑眯眯点头,“今年在牌位前烧纸供奉,也是一样的,爹娘不会怪我们。”
他俩说着话,灶屋里已经有杨阿嬷和阿奶垛菜的声音。虽然是节气,一天也少有闲适的时候。杨阿嬷已经将沾满雨水的艾叶割回来,只等碾出汁水,加进糯米面揉成面团,里面填上各种馅料。
青粑。他们这里叫青粑, 别处又叫青团。艾叶的青草香包裹甜味红豆、咸味肉粒,老少皆宜,最是适合清明节气吃的食物。
趁早食前,萧刈就拿着镰刀和锄头,去他爹坟地那块儿清杂草。春天的草茂盛,小路尽头葛蔓横生找不到路,他把杂草铲干净,挖掉野生树根,一片地才空阔起来。
林暮冬不能弯腰,铲杂草挖树根的活儿他不必做。就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拿帕子将墓碑擦一擦。说是墓碑,其实只是一块刻了字的石板竖着。
“香烛纸钱都带了?还有火折子。”林暮冬把坟上的土压一压,问上坟要祭拜的东西,这可不能忘。
他爹埋在很远的山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又面向日出,是个风水很不错的位置。就是离家远,缺了什么东西,再回去一趟是个麻烦。
萧刈正弯腰搬石头,坡上有小的石头滚落,正好挡在路边。他指了指回应道:“都在篮子里,香烛和纸币都带了,还有上贡的酒肉。”
林暮冬打开篮子查看,除了香烛纸钱和酒肉,还有好些果子糕点,一看就丰盛,萧刈这一点考虑的十分周到。
扫完暮,他俩在坟前把纸钱烧了,林暮冬不能陪萧刈跪下磕头,就在一旁站着作揖。纸堆火烬三尺高,藏着阴阳两隔的思念和祝福。
“爹,我又带冬哥儿来看你了。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当爷爷了,到时候我们带着你孙子一起来看你,你在地下好好的,家里一切都不用担心……”萧刈跪在地上笑着说了很多,家里越过越好,买了地还要盖新房,一切都过的很好。
林暮冬虽然没说什么,也跟着萧刈喊了一声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光里跪在地上的汉子眼睛似乎泛着光。
“烧完了,我们回去吧。”
盯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这会儿天还在下雨,清明总是这样,雨朦胧花纷落。踩着一地被雨水打落的李子花瓣,他俩提上篮子回家去。
“都回来了,快,艾草水都碾了,就等你们一起包青粑了。”李玉芬和杨阿嬷忙的热火朝天,小小的炉灶旁烟火十足,撸起袖子一大早就没停。
“这就来,”萧刈和林暮冬笑了笑,把斗笠和蓑衣都挂在东墙上,拎着一篮子野菜进屋。四个人围坐一圈,洗干净手裹一圈面粉,各自揪一坨糯米青团开始包馅。
吃青团没有讲究,只凭各自的口味做。林暮冬爱吃甜馅,家里人都担待他,只甜馅就做了三种。有芝麻花生馅、紫米蜂糖馅,还有一味他最爱吃的樱桃果子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