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此后漫长岁月里,沈佩秋一度不知修炼究竟意义何在,直到某日,他在一株杏树下,捡到一本不起眼的坊间绘本。
卫浔没说话。
他一点力气也没了,连睁眼都费力,只微微蜷着身子,缩在江群玉最后消散的那片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恍惚地想,如果江群玉在,看见谢川哭成这样,肯定会皱着眉,一脸嫌弃地开口,让谢川别哭了,太丑了。
他会在玉京楼,等着江群玉回来。
是他说的,他不会抛下他。
说好的,就该算数,他该回来的。
第 74 章 不归
后来,卫浔再也没有踏出玉京楼半步。
云阙城内的谣言起初传得沸沸扬扬,越说越离谱,街头巷尾的魔修窃窃私语。
甚至有人笃定,魔尊早在半年前那场大战里就没了气息。
不过是魔域高层压着消息,用不了多久,这云阙城就要易主,新的魔域之主很快便会取而代之。
谢川每听到这个传言,便冷着脸拎着剑找上门,毫不留情地收拾他们一顿。
时间久了,流言渐渐变了说辞,转而说卫浔是在仙魔大战中破境踏入合体,如今闭关不出,是在潜心巩固修为,稳固境界。
谢川在其他人面前还是很威风凛凛的,他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道:“主子修炼辛苦,瘦了些。”
卫浔有那么一瞬的念头想跟他走,但理智告诉他,眼下离开固然能躲开玉玄宗,但也非长久之计。
何况他还不确定江群玉的能力究竟到了何种程度,眼下自己功力恢复了六成,兴许可以借机探一探他的底。
于是他没有回应,而是默默将借来的普通剑紧握在手。
果然是主角,有气性。
见状,江群玉暗自点头,随后身形一动,向山门一步一步走来。
“卫道友不必担忧,咱们的护山阵法由九天雷法和六昧赤炎加持,专克妖魔,晾他半步也靠近不得。”一旁弟子莫名自信,宽慰卫浔道。
“不错,卫道友只管放心在我等身后便是,我碎星宗也不是谁都能闯的。”
不仅是他,其他守在山门内的长老弟子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反而因着外头是活了三百年的妖孽,还好奇地往外打量。
“这就是传说中的妖孽,看起来可真年轻。”
“三百岁,我看十七还差不多。”
“说不准是披了人皮呢。”
随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江群玉已经来到了众人面前。
紫色的身影距离护山阵法只有一步之遥,众人不由屏息凝神。
护山阵法的威力足以将人劈个粉碎,从阵法设立以来,他们还从未亲眼见过人被劈碎的模样。
然而江群玉看了眼近乎透明的灵力墙前,微微一笑,抬脚轻轻往里一迈,整个人毫发无损穿过法阵,踏上第一道台阶。
“这这这!!!”
“后退!快!”
山门前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原本整齐的队列忽的作蚊蝇散。
叫嚣的弟子们霎时默不吭声,仓皇逃跑时还撞上了卫浔,后者被撞得往前走了几步,恰逢江群玉上到最后一层台阶,二人的目光骤然对上。再过一段时日,便成了:“主子还在修炼,又瘦了些。”
到最后,他干脆吐出两个字:“瘦了。”
谢川也不知道。
他只得跑遍了云阙城大大小小的铺子,捎回一堆样式各异的铜镜,浩浩荡荡抱回了玉京楼。
楼内窗边,少年依旧静静坐着。
他瘦得格外明显,眼下因长久不眠凝着一片青黑,半张脸上的鬼纹虽淡去大半,余下的几道纹路衬着惨白肤色,更加诡谲了。
他周身魔气时强时弱,紊乱地缠绕在身侧,状态极差。
末了,他唇角轻轻一勾,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平淡,“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谢川久违听见主子说这么多话,心头一喜,以为他终于肯走出楼里散心了,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雀跃:“往年这个时候,主子都要带着我去跑马的!”
卫浔却没接话,只是对着铜镜,试着牵动嘴角,一点点模仿江群玉平日里笑的样子。
正用袖子擦去嘴角淤血的卫浔忽然愣住,一时不知道他在说谁。
不管后人将盛钰的脸雕刻得如何,江群玉一见雕像便回想起他本人,想到他被自己一拳打歪了嘴瘫坐地上的狼狈模样,想到他在银羽宗覆灭之后,躲藏在人群中露出的得意的眼神。
“这么丑的东西,放着也是有碍观瞻。”江群玉凝神聚气,花瓣随江在空中凝结成一把巨大的剑。
玉容霜匆匆赶来,正撞见这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她看到卫浔还在雕像下,急得大声呼唤:“卫师侄!快躲开!”
碎星宗的弟子一个个抱头鼠窜,从高处往下看,蚂蚁般零零散散分布在四处,根本不知跑去哪里才不会被牵连到。
卫浔没有听到玉容霜的呼唤,也没有急着跑开,相反,他被江群玉与以往不同的状态吸引了注意。
在他的印象里,江群玉一向都是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笑意也多浮于表面,但眼下江群玉仅仅只是站在原地,自己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深藏已久的忧伤。
这是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真实感受。
一经察觉,便有如魔力般令他暂时无视生死,只想着一探究竟。
就在卫浔睁大眼试图探究时,江群玉挥动巨剑砍向了盛钰的雕像。
足有三十层楼高的雕像拦腰截断,沉重的巨石被铺洒的花瓣击穿粉碎,向碎星山四面落下火流星雨。
碎星宗内呼嚎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突如其来的攻击下,他们根本来不及启动飞行灵器,本能靠双腿奔逃。
玉容霜原本立在峰顶,也被这阵仗惊得一时失了分寸,反应了一会儿后才想起乘坐灵器指挥局面:
“所有人撤去后山!快!”
众弟子开始慌不择路往后山涌。
卫浔在雕像脚下,意外得没受到什么影响,他用剑支撑自己起身,对江群玉道:“他早就死了。”
“我知道,我杀的。”江群玉信手扫去肩上的落花。
卫浔顿了一秒,问道:“砍了他的雕像,心情会好些?”
“还可以,至少不碍眼了。”
江群玉抬手又向卫浔挥去一阵妖江,后者抬剑格挡,以为这下至少要断胳膊,谁知意外挡了下来。
江群玉看时间差不多了,早点打完早点收工:“我懒得打了,这回算你走运。”
卫浔听完愣了两秒,但很快又接受了他的理由。
这话若是旁人说,其背后定然藏有诡计,但从江群玉嘴里出来倒格外正常。
江群玉转身离开时,卫浔追上去问了一句:“下回何时来?”
可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江群玉笑起来就那样干净轻快,到了他脸上,只剩生硬和难看。
他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对着铜镜里那张曾被他无比厌恶的脸,一遍又一遍,笨拙地模仿着江群玉的眉眼、江群玉的神情、江群玉的笑。
七个月。
两百二十一天又六个时辰。
他还是没能等到江群玉。
暮色渐深,街上的年味愈发浓了。
卫浔便让谢川自行去玩,独自一人步履轻缓地走在宫殿的回廊里。
寒风卷着雪花,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刮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在身后一群人的叫嚷声中,倒显得他二人格外安静。
江群玉微微仰头看着卫浔,目光自上而下,像一只无形的手不紧不慢将人摸了个遍,末了他轻笑一声:“在碎星宗住得果然不错,身上的肉也长了不少。”
原先的排骨如今已经成了腱子肉,瘦削的脸颊也变得完美流畅,已然配得上修真界第一美人之称。
近距离的对视让卫浔莫名心跳加快,听到对方说自己长肉,下意识回了一句:“吃我还不到时候。”
又是一道极好听的笑声。
卫浔眼眸不由颤了颤。
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江群玉挂着笑的唇微微张合:“那便试上一试。”
话音未落,随着一道妖江骤起,卫浔的心猛地一吊,下意识抬剑挡在身前,被猛地击退数十步,他感到喉间有了一丝甜腥。
江群玉抬眸看向远处,紫色花瓣在他周围不住起落,护持着他一步步深入碎星宗的地界。
他的目光从被击退的卫浔身上转移至他身后,望向山前的巍峨大殿,左右两侧的亭台楼阁、交错飞檐。
三百年不曾到此,眼前的一切与从前完全变了副模样。
但有一样,即便是后人建造的,却与从前本人的模样,一样令人嫌恶。
江群玉一边盯着高大的雕塑,一边运转妖力抵抗卫浔的进攻。
卫浔与江群玉打了几个回合,很快二人纠缠至三座雕像脚下。
每一次出招卫浔都用了全部的功力,尽管与江群玉打得有来有回,但他明显感到对方没有尽全力。
他捂着胸口,吐了两口淤血,抬头见江群玉就站在不远处不动,仰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碎星宗乃器宗之首,雕像自然也做得美观自然,不仅还原了师祖原本的样貌,且还适当美化了一番。
尤其是最中间盛钰的雕像,一双浓眉大眼彰显威严气魄,坚实的鼻梁代表着力量,方正的脸颊象征刚正不阿的天地。
江群玉看着盛钰的雕像,半晌后,皱着眉吐出三个字:
“真丑啊。”他半垂着眼,漫无目的地走着,倏然,视线扫过一旁的花园,脚步骤然僵住,再也挪不动分毫。
江群玉怎么能离开得那么久?
他以为,他是不要他了。
他食言了。
夜色渐深,云阙城更热闹了,满城灯火通明,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城楼上燃起漫天烟花,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可卫浔全然无心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