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飞熊
不过一点皮肉小伤,竟险些赔上两条人命。
至于这样小题大做么?
王寂此人,带在身边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第43章
王琢觉得, 日后行事绝对不能全听王寂的了。
细细回想过往,此人虽大多冷静果决、谋算有度,但骨子里很难说没有点疯的成分。
经此一役,也算小有收获, 让他对王寂的脾性, 又多了几分透彻认知, 不至于往后再遇见怪事他无法招架。
王寂反复确认王琢真的无碍了, 重归了往常的从容,只偶尔会凝着王琢腹部出神。
王琢明里暗里点了他几次, 这刀伤与他无干, 莫要往自己头上揽责。
可瞧王寂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琢知道劝也白劝,索性由他去了。
反正, 他应当迟早会想通的。
王琢提议不必急着赶路,等过了新野, 找一处隐秘安稳的地方, 先修养一段时间。
王寂说:“好。”
两人沿着隐蔽小径走走停停, 两日后,接近了南阳城。遥遥望见城郭上空狼烟如柱, 沉闷的擂鼓声远远传来。
他们伏在山坡的蒿草丛中凭高眺望,见城外赤旗蔽日,两军杀得难解难分。因离得太远, 看不清旌旗,也不知又是哪股势力在攻城。
王琢道:“看来南阳过不去了, 绕道吧。”
王寂说:“好”。
两人避开南阳城至新野的官道, 沿白河两岸小道行进。
王寂每日都会观察王琢的伤口,眼看着年轻的身体愈合飞快, 一天一个变化,王寂虽然没笑,但眼睛是弯的。
一日,正在前方走着的王琢,忽然听到一声低呼,回身就见到王寂抱着脚在原地跳了几下,样子十分滑稽。
王琢刚想打趣两句,却见他鞋底已经掉了下来,挂在鞋跟处。一根烂木头扎进了脚心,流了满脚的血。
王琢原本轻快的呼吸沉了下去,两大步跨上前,扶住了王寂。
将人安放在路旁,王琢拔下他脚上的木刺,挤出脏黑的血水,先用皮囊里的清水冲洗干净,再将烈酒洒在伤处,最后撕了块干净棉布,将伤口缠好。
王寂看着王琢忙完,见他全程不发一言,神色凝重,便取来旁边的靴子,将鞋底扯了下来,抱怨道:“这老板不厚道,才穿了几天,鞋底就掉了。”
王琢静了片刻,问他:“很疼吧?”
王寂道:“还好,没事。”
王寂目光在王琢脸上巡梭一圈,又把鞋底拾了起来,用麻绳捆在脚底,道:“这样也能走。你再去替我削根粗壮些的树枝来,我借力撑一撑便成。”
王琢低低“嗯”了声,起身在附近寻了根孩童手臂粗细的硬木,用匕首削去枝丫木刺,递与王寂。
王寂拄着这根现做的拐棍,在原地走了两步,笑道:“你看,能走。”
王琢点点头,道:“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吃些东西再说。”
两人就地坐下,吃了些干粮,喝饱了水,靠在树边小憩了会。
王琢醒来时,王寂还睡着。
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王寂的脚上,就见那原本瘦长的脚丫子,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透白的皮肤也泛出了猪肝色。
天边适时地响起几声沉闷的雷声,王琢抬头望向漫天翻滚的乌云,又侧头看向身边的王寂。
目光在那熟睡的侧颜上流连片刻,王琢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拍了两下。
王寂眼皮还没完全抬起,就哑声问:“要出发了么?”
“嗯。”王琢道:“这地方太空旷了,连个遮挡都没有,咱们得赶紧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王寂说:“好”。
王寂伸手去摸身边的拐杖,王琢却握着他的手说:“不用了,那东西不好用。”
顺势将王寂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双腿用力,腰背一挺,轻松将人架了起来。
“先这样走吧,实在不行,我背你。”
王寂犹豫道:“这样,你很累的。”
王琢笑了笑,说:“没事,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青年的声音清悦幽沉,中气十足,在王寂耳畔低低荡开,竟有几分沉稳安定的力量。王寂侧头与他对视片刻,不再迟疑,应了声“好的”。
走不多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转过一道山梁,隐约望见山坳深处缩着个泥墙草顶的农家小院。
王琢索性背起王寂,加快脚程,奔到了柴门前。
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跛着右腿,妇人双目半盲。
夫妻俩乍一见这两人,年轻力壮、浑身泥水,腰里别着刀。脸上还乌漆墨黑,被雨水冲得,脸上一道道泥沟,其中一人脸上还有道狰狞的长疤。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老俩口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将人让进了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靠窗的位置盘了个大土炕,半旧的藤席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正低头玩着几颗磨光的石子。
妇人摸索着爬上炕,将小丫头紧紧抱进怀里,给两人腾出地方。
随后,妇人领着丫头出了里屋,去灶间烧了热水。男人则捧出两块麦饼,放在两人面前的矮木几上。
夫妻俩抱着小丫头,缩在墙角一直发抖。王琢见状,温声安抚道:“大伯大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听他这样说,那夫妻俩反倒抖得更厉害了,只有那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望着二人。
王琢无奈地看向王寂,王寂似是也不知该如何让那两人安心。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王寂忽然探手拍了拍王琢腰间的行囊。王琢立即会意,从钱袋里摸出小串青蚨铜钿放在桌上,道:“这是咱们的饭钱和借宿钱。”
男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收着吧。”王寂淡淡开口。
这位公子嗓音不高,听着也不像命令,却似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威力。男人双膝一弯,挪步上前,将铜钿收了。
夫妻俩拿了钱,躲进厨房小声合计。妇人压着嗓子说:“这俩后生行事倒讲规矩,不像歹人,咱们给他们弄口热乎的吧。”
男人道:“家里只剩几个地瓜了。”
妇人道:“灶头还有点粟米,混在一块儿,熬锅地瓜稠粥吧。”
男人说行。
到了晚间,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地瓜粥端上了桌。
王琢端起缺口的粗陶碗,正欲张口喝粥,却被王寂轻轻挡住。
王寂偏过头,冲一旁眼巴巴咽着口水的小丫头勾了勾手指。小丫头闻着香甜的味儿凑到了跟前。
王寂舀起一勺地瓜粥,吹至微凉,递到小丫头唇边,喂到嘴里,笑问:“好吃么?”
小丫头吧嗒着嘴,连连点头。
男人赶紧上前拉住孩子:“丫头,不可这样没规矩。”
“无妨。”王寂指了指身侧的土炕,“二位一同坐下吃吧。”
夫妻俩哪敢同席,连连推辞。王寂却不容商量,执意要他俩坐下分食。
两人这才惴惴不安地抱着孩子在炕梢坐下。看着一家三口吃下地瓜粥,王寂才对王琢道:“吃吧。”
王琢瞧这一家三口淳朴本分,原本不疑有他,可乱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寂这样试探,更为稳妥。
如今试了毒,彻底放了心,对彼此都是好事。
见王琢和王寂进食斯文,对孩子又和善,夫妻俩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男人试探着问:“二位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王琢道:“我们是从北边洛阳逃难来的商贾。我叫谢琢,他叫谢寂。”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难怪生得这么高大,原来是从北地来的。我本家姓李,二位公子叫我老李就行。我这婆娘娘家姓张,叫她张婆子就是。”
王琢放下木碗,拱手道:“李伯,张夫人。”
李伯老脸一红,“咱们这等糙人,哪里当得起‘夫人’这么金贵的称呼,折煞人哩!”
妇人也局促道:“是啊,叫夫人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张大娘就成。”
“李伯,张大娘。”王琢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张大娘轻“哎”了一声,李伯也不再推辞,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了朴实的笑纹。
闲扯了几句家常,王琢便捡了紧要的事问道:“李伯,这附近有没有被战乱波及,或是山匪出没?”
李伯道:“这山里,山路十八弯,去哪都绕路,又很穷,官兵和山匪都鲜少往这儿跑。外头究竟打成了啥样,咱也不清楚。只晓得每年秋收,管这片山的袁家会派管事来收租子。”
俩年轻的黑脸汉子对视一眼,由王寂接过话头,问道:“袁家?南阳袁氏?”
李伯点头道:“正是正是。”
王寂又问:“如今暮秋时节,他们还会过来么?”
“已经来过了。”李伯瞧了瞧空荡的四壁,道:“这不,把家里搬空了,原先还剩了只母鸡呢,这次来,也给带走了,今年应当不会再来了,他们来一趟山里也不易。”
王寂微微颔首,手指轻扣膝头,继续问道:“这附近有几户人家?”
李伯答:“前山后山的,零零散散也就十来口人。有靠打猎糊口的,有靠着两亩薄田熬命的。还有几户世代军户,家里男丁都被抓去充军了。早些年还能走动串个门,如今人口越来越少,早断了往来。”
他又指了指门外:“咱家在往前一里地的半山腰,佃了袁家两亩旱田。可赶上灾年,颗粒无收,袁家的租子却一分不少。如今实在交不上租,就被他们搬空了,连下锅的米都掏不出了,没什么东西能招待二位公子的。”
王寂听到身侧的青年轻叹了一声,便侧头望向他。
王琢脸上虽然乌漆嘛黑,王寂却能看出他有些难过。
王寂双眼眯起,又看向李伯,问道:“离你们最近的人家在哪?”
李伯答:“在后山,翻过去得走一个时辰。”
王寂问:“平日里,你们去何处采办货物?”
李伯说:“哪有余钱买东西?真要买点盐巴布头,就得摸黑起早,走半天的山路去新野县城赶集。天不亮出门,上午到那儿。要是遇上丰年,就会担些吃不完的粮食菜蔬去换钱,下午往回赶,夜里才能到家。”
王琢声音低低的,插进了两人的话头:“外头乱得很,暂且不要去新野县城了。”
李伯笑说:“如今这光景,咱也没钱进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