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肃王轻哼一声:“倒是会笼络人心。”
沈苍乖乖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很机敏地没吱声。
屋子里只剩翻书声,又过了好一会儿,肃王道:“怎么,你没甚事要做了么?还在这里站着。”
沈苍忙道:“那属下就告退了。”
“等一下。”肃王终于抬眼看他,“东西留下。”
沈苍有点懵:“东西?什么东西?”
“今日季晚私下交给郡主的点心。”肃王点了他一下。
沈苍恍然大悟,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木匣子,放到肃王手边:“此乃金丝蜜枣饼,一共四块,郡主吃了一块半,还剩下两块半。谭嬷嬷原封不动地交予属下,我吃了半块儿,是真的好吃……呃,是真的没毒。”
肃王不再理睬他。
沈苍后面的话便都收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肃王又看了一会儿卷宗,才抬手打开了红木匣子,里面躺着两只精致小巧的饼子。
哼,这个季晚……
还学会藏私了。
阴一套阳一套的,心机倒是不少。
得找机会好好敲打敲打他,安分守己,莫要仗着郡主几分偏爱,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肃王捏着一只饼子抬起打量。
那饼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皮极薄,隔着阳光竟能看到内馅的阴影。
早晨与宁和生了嫌隙,又训斥了季晚。
他亦没有心情用膳,来了东厂,忙碌了一整个上午后,才终于有了饿感。
肃王神情凝重,蹙眉盯着那金丝蜜枣饼很久,才终于缓缓入口中。
面饼反复揉打,混入酥油,包入枣泥,压制成饼,下锅热油煎至两面金黄。
入口后,一丝丝的脆皮便会自动绽开,在嘴里崩开,酥脆的四散,混杂着甜蜜的枣泥,成了绝佳的美味。
确实好吃。
……有点太好吃了。
*
兴许是因为早膳时说了冒犯的话惹肃王不快,季晚总觉得肃王怕是不会再来他这小院光顾。
今日的差事就剩下给郡主准备饭食。
一想到这个,季晚竟难得生出几分清闲来。
连张大厨偶尔几句冷嘲热讽都觉得不算什么了。
他甚至能在备菜期间抽出间隙,见缝插针地把院子里那条青砖路,拾掇好了。
青砖仔仔细细、整整齐齐,中间里被塞满了竖着的五彩石头,他打算这几日从膳房要些糯米,用沙石、黄土和成三合土,将缝隙一一填平。
待三合土凝固,这小路便成了。
等雪彻底停了,太阳高照的好天气时,用锄头沿着路边刨出两道浅槽,依旧用石头围了,成了两道小小的花坛。
花泥可以从池塘边挖一些……
再托人弄些凤仙花的种子,撒在里面。
虽然现在才入腊月,但春天以来,便会破土而出。
*
晚点结束后,肃王确实没有再出现。
今夜难得有月。
将院子照得透亮。
微风中,槐树的树杈成了一张网,落在初具雏形的院子里。
很有意境。
夜幕降临的时候,季晚准备就寝关门前,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风景。
他对今日的成效很有些满意,甚至在琢磨着要不要寻些木料回来,做几把椅子,放在那槐树下……他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列成了常常一串。
但也并不着急,他有一整个月来,慢慢实现……
用被子裹紧自己,季晚缓缓睡去。
很快,急迫的敲门声把他从那个绿树成荫的梦里拉了回来。
季晚下床披衣,提灯到门口,开门一看,却是沈苍。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落了沈苍满头满脸。
沈苍开口就说:“王爷公务繁忙,今日不回来了。”
顿了顿,又道:“麻烦季奉御做了膳食,与我一同送去。”
还不等季晚作答,他急匆匆说了第三句话:“王爷说了,要与郡主的夜膳一样,每一个菜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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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就先这样吧。
我大姨妈躺了两天了,爬不起来。5555
第17章 上顿吃菜
昨日事少,来府也有多少熟悉门路,又有金婆婆打下手,夜膳便多做了几样。
郡主年幼,口味清淡一些,季晚便做了油焖鲜笋丁、翡翠豆腐,还有嫩口菜心,配了糯米蒸糕、酿雪梨做晚点。
大约是因为上半日心情不佳,夜膳的时候,郡主用了不少。
剩下没吃完的,被秀竹那几个丫头分了,送回膳房的只有几个空盘子空碗。
得了肃王的口谕,季晚没敢耽搁把夜膳的菜一比一都做了一份。
又隐约觉得这样的菜吃起来怕是太过清淡,顺手加炒了一个蜜汁松仁嫩肉丁,一并放在食盒。
沈苍来时已是三更,季晚怕回来赶不及做早膳,出门前就已经做了郡主的早膳,又准备了炖菜与其他食材,拜托金婆婆照看。
提着食盒赶到东华门内的时候已快要寅时了。
东厂大堂灯火通明。
肃王与诸位大臣议事还不曾结束。
沈苍说鹿血羹的案子牵扯到了某些朝中大员,不可不慎重对待。
下午关了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让人送进去过。
又过片刻,才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响了,着朝服的官员们沉默地从里面散出来,只有零星的言语和脚步声,在这个夜晚里略显诡异。
等这一波人潮过去,他才被领了进去。
季晚多少有些畏惧这个地方,上次在大堂窗下那三鞭的伤痕还隐隐发痛,路过的时候,甚至没敢抬眼去看。
万幸,肃王用餐的地方倒不在那阴森的刑堂。
从穿廊绕后,有一雅致的院落。
“季奉御进去等候一会儿便是。”沈苍送他到了门口,“王爷就在里面书斋休息。”
季晚依言入内,还没走到书斋门口,就听见了激烈的争执声。
“查了司礼监,死了敬妃,外朝也不放过。肃亲王,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人怒斥。
季晚脚步一顿。
“娄阁老,本王不过依律办事而已。”肃王道。
“依律办事?”娄雪松冷笑一声,“鹿血羹案开审二十多天,内廷当即斩杀的六十余人,外朝牵扯进去的还有百余官员。如今你要抄戚高峰的家,就算敬妃有罪,可戚大人是内阁大臣、建极殿大学士,你怎么能——”
“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一个阁臣又算得了什么。”肃王回道,“还是说……娄阁老与戚高峰同为内阁大臣,心有戚戚焉?”
“你——!”娄雪松气得手抖,“赵珩!你血口喷人!你滥用酷刑!你仗着陛下给你的圣旨把持朝纲、污人清白!”
肃王双手掖袖而坐,缓缓抬眼看了看娄雪松气得胡子发抖的模样,淡然道:“是否清白,待本王一查便知。”
当朝内阁首辅再与这冷血王爷聊不出一句好话来,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便是季晚早已侧立避让,也差点让他带起的尾风扫到。
季晚回头去看那娄雪松的背影,就听见肃王不满的声音:“看他作甚,进来。”
他连忙低头,提着食盒入了书斋。
*
肃王不知道何时已经倚在窗户旁,眼神深邃,盯着门口方向。
季晚进来,与他碰个正着,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目光,缓缓行礼。
“王爷,您久等了……”他低声道。
肃王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肃王指令:“布菜吧。”
季晚应了声是,垂首上前,将锡胆食盒内还热着的膳食依次摆放在八仙桌上。
快要黎明的天,像是一块灰暗的抹布,明明亮了,却半点光芒照不进这书斋,点点烛火却要燃尽,让屋子里显得鬼影重重。
光等待这黎明的到来,便让人憋闷烦躁。
肃王向来厌恶这样的时刻。
刚刚那场与首辅之争,更是让这样的心境跌落到了极致,肃王眉眼冰冷,浑身的戾气尚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