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迎接他的只剩下季晚低声抽泣的动静。
赵珩用带着茧子的手掌按住季晚的腹处,感受那里的震颤,感慨:“喂了这么久,怎么都不见你饱足。”
*
待腹部终于鼓胀。
肃王又问。
季晚哭着反复说自己饱了。
这才终于被放过,让肃王抱着放在了早就准备好的浴盆中。
这次肃王终于不再从中作梗,让季晚专心沐浴,自己出去,隔着朦胧的屏风,在对面案边坐下。
手里的卷宗拿得心不在焉,眼睛倒是紧紧盯着屏风对面的身影。
待那白皙的身影终于起来,又穿上了准备在一旁的衣物,从屏风与幔帐中走出来,对着他缓缓行礼。
季晚内穿一身石青色缎面蝙纹直裰,里面是月白暗花绫中单,外面配了件织金比甲。
这会儿尚未束发,黑发披散在他肩头,更加了几分仙气。
一身冷色衬得他清如寒玉,与屋外的风雪相比竟更多几分高洁。
肃王手里的卷宗便啪嗒轻轻落在了案上。
衣服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
他觉得季晚穿着定然好看,却没料到这般风姿绰约,让人目不转睛。
季晚走到他面前,有些羞讷道:“是不是太、太张扬了,这身衣服……太越制了。奴婢配不上。”
肃王的眼神动了动,抬起来死死盯着他那带着红晕的脸颊,好半天才能克制自己把他拉回内室的念头。
他起身拿起旁边那件银灰鼠毛领的厚披风盖在季晚肩头。
“本王选的,自然配得上。”他道。
*
出来的时候,日头当午。
季晚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适应这般的光,先看见了沈苍。
季晚对他作揖:“沈大人。”
沈苍有些憔悴,见他出来,委屈得有些想哭的样子,瞧见后面跟出来的赵珩,硬生生地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季奉御,我护送你去膳房。”
他目不斜视地说完这话,转身就走,若不是一瘸一拐的比上次更厉害,那真可以称得上健步如飞了。
季晚连忙跟上去,差点没赶上。
他这几日也受了不少,体力没有恢复,快到膳房门口了才追上沈苍。
他气喘吁吁说:“沈大人,我再给你做些骨头汤吧。”
沈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喝不喝不喝。公务繁忙,不喝了。”
季晚还要再劝,赵珩道:“一会儿宁和就要散学,你先操心晚上做什么菜吧。”
确实,今日除夕。
得好好准备些宁和爱吃的饭菜。
季晚只好搁置骨头汤的念头,推门入了王府膳房。
大门内的膳房一如既往的喧嚣,来来往往的伙计忙成一团,几个厨房全都开了火,灶台上那滋啦的油烹响声,厨子们挥动的锅铲,还有风风火火的帮厨……
张大厨腰还没全好,站在一边监工学徒炒菜。
孙满在杂役厨房里大汗淋漓,一边嚷嚷道:“我那萝卜呢!怎么还没送过来!”
金婆婆正在小厨房门口,用滚水烫鸡。
一切都是季晚熟悉的。
站在这里,就觉得心安。
是万般复杂变幻世界中,最简单的那条路。
管你是谁。
一口饭,一口菜。
在这除夕之夜,模糊了所有的高低贵贱,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金婆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了一句:“季奉御,您回来了?!”
她声音不大,大家却都听见了。
一群人便都兴奋地嚷嚷起来,喊着季奉御就过来嘘寒问暖。
孙满最勤快,听见动静出来,大喊一声,就跳进来,挤过人群,激动得语无伦次。
可还不等这些人的手拍上季晚的肩,赵珩便跟了进来。
那些手又缩了回去。
在赵珩的注视下,成了小心翼翼地挤眉弄眼,然后四散开。
季晚回头去看赵珩。
赵珩颇有些无辜似的问:“怎了?”
季晚摇了摇头,从小厨房里搬出一把凳杌:“您坐。”
赵珩四平八稳地落座,道:“有些矮。”
“嗯,这是郡主的板凳。”季晚道。
赵珩:“……”
季晚垂下睫毛,颤了颤,压住要上翘的嘴角,轻声道:“张大厨准备了些菜,但总还得再做一些。请王爷稍等些时候吧。”
*
赵珩坐在那不合适的板凳上。
就在廊下。
周遭的人因了他,都绕道走,自动隔出一个空档。
倒让季晚在小厨房里能看得清楚。
无论是备菜、还是添柴,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赵珩穿道袍披大氅,掖袖端坐于那不合适的板凳上。
他轮廓分明,眉骨突出,压着一双幽深的丹凤眼,其中有危险的东西在暗涌,锐利极了。
令人不敢长久地直视。
便是坐在这样的角落,也像是蓄势待发。
若有风吹草动,下一刻就可以提刀相向。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有了新的动静。
着红袄裙的宁和像只凤凰一样从外面飞了进来,一把扑在他怀里。
“季晚!季晚季晚!”宁和急着喊他。
季晚的眼眶先红了,他半蹲下去,擦拭宁和的泪,又仔细打量宁和的小脸。
似乎瘦了一些。
“就算我不在,郡主也应好好吃饭。”他说。
宁和不与他争辩,只抱着他哭:“想你了,吃不下。”
季晚更想落泪了。
“你、你去王爷那里等我好不好?”他说,“待做完了饭菜,再一起吃年夜饭。”
宁和起初是不肯的。
可赵珩唤她:“泠儿,过来。”
宁和气鼓鼓地看他。
赵珩伸手:“过来,莫要耽误季晚做事。”
宁和这才不情愿地走过去。
【没脑袋-的鱼】
季晚忙碌了一阵子,再抬头去看,便见宁和已经不再对赵珩生气,坐在他单膝上,头靠着赵珩的肩膀,双脚离地一晃一晃地。
赵珩抱着她。
父女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过来。
像是看了他许久。
像是全身心地依赖。
隔着蒸屉的蒸汽,朦胧很多东西,比如说身份、又比如说处境……足以让季晚恍惚。
他愣了许久,才清醒过来。
继续忙于灶台之间。
*
外面天色又暗了一些。
酉时过半。
隔着好几道围墙,都能听见犹如雷鸣般的鞭炮声在京城里四处响起。
年味儿更浓了。
即便忙碌,众人也都带足了喜气。
季晚做好最后一个菜,拆了襻膊,去净手的时候,有门房传话,说宫里来了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