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陛下年龄大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何经业说,“不过,似乎他在寻一个孩子。”
“哦?”
“好像是个……宫女生的吧。五六年前。”何经业仔细回忆,“若真有这么一个孩子,那怕是唯一的血脉了。不会有什么威胁吧?”
赵珩垂下了眼帘,笑了一声:“陛下少子,如今太子已然无法继承大统……人之常情,不必理会。”
*
等何经业起身告辞,赵珩便放下了那本怎么也没看进去的奏本。
他起身掀开帘子入内,就见季晚站在一侧,恬静温和地等候着他。
一早晨处理政务后的烦琐,在季晚恭顺地作揖时便已经忘却。
他搀扶季晚起身。
季晚便用含情的双眸仰望他。
全身心地,只有他。
“做了什么好吃的?”赵珩问他。
“光禄寺食材不多,只就地取材做了些小炒。”季晚在他示意下落坐一旁,为他添了碗饭,然后才轻声道。
今日开年第一天,光禄寺新杀了猪,他特地挑了上好的子排,斩小块旺火快炒,淋入酿面酱收汁,烟火气足,咸香入味,做了一个酱香排骨。
排骨焖锅时,切了羊肉,先料酒生姜去腥,又起猛火大葱快炒,勾芡后起锅,入口鲜嫩。
近日已有些菜心,他挑了最嫩的那些,与蘑菇百合一并清炒。
又切小葱,做了红烧豆腐。
如今这些菜肴,都还带着暖意,落入了肃王的腹中。
肃王大约是饿了,饭才吃了个开口,便道:“再添一碗。”
他又添了一碗。
肃王又道:“给你。”
“这不合……”
“吃吧。知道你没吃饭。”肃王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算你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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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谢了恩,拿起碗筷。
他看向似乎心情不错的肃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王爷……您之前说,奴婢侍奉得宜,允奴婢一个赏赐。”
赵珩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中,笑道:“怎么,之前不说,现在是想到要什么了?”
季晚的掌心有些出汗,他的喉咙也有些紧,好半天才能开口道:“是,奴婢想求——”
外面传来响动打断了季晚的话。
沈苍站在屏风外禀报:“王爷,卢应带着常涞过来了。”
赵珩道:“嗯,让他们进来吧。”
“先处理了今日的事,再说你日后的事。”赵珩对季晚道。
起初,季晚不明白什么叫今日的事。
可当人进来的时候,他懂了。
季晚停了筷子。
他怔怔地看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带着早晨见过的那常少监入内,跪在桌边行礼。
“吃饭。”肃王道。
季晚回神,连忙低头动筷子。
肃王闲聊般问:“第一日当差,在光禄寺如何?”
季晚没敢再看常涞,小心应道:“同僚友善,诸事顺宜。”
“同僚友善?”肃王笑了一声,“常涞是吧,你且说说看?”
常涞早就抖若筛糠,泪汗俱下,这会儿听见肃王点名,几乎是一下子就猛地叩头,哀求道:“是奴婢以下犯上!得罪了季晚……不,季督公!求王爷饶奴婢贱命!奴婢从此再不敢当面顶撞督公了!”
他哀求半天,又连滚带爬地去求季晚。
“督公!求您和王爷求求情!求您求——”
他手还没摸上季晚的衣摆,赵珩一双筷子便放了下来。
“啪嗒”一声,轻轻地落在了桌上。
常涞却吓得一弹,跪在地上,再不敢动弹。
赵珩扫了一圈,沉着脸问:“不让人安生吃饭了是吗?”
卢应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连季晚都起身伏地。
他声音有些发抖:“王爷,常少监没有得罪奴婢,亦没有起争执。”
“那是你见着他的时候。”赵珩说,“他出了光禄寺,可就不是这般了。对不对,卢应?”
卢应脸色阴沉地抬头瞪了常涞一眼。
“王爷说得对,奴婢是提他来给季提督请罪的。这个奴才虚开冒领耗资,被季督公提点尤不知悔改。跑到司礼监来告状,一路说了季提督许多难听的话,被、被东厂抓了现行。”
常涞哭了:“师父——”
卢应一巴掌把他扇翻在地。
“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自己冒领耗资,还不求季提督宽容,还敢狡辩?”卢应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赵珩自顾自吃饭。
殿内只剩常涞压抑地低声哭泣。
还有风从自穿廊过去,引得悬铃轻响。
赵珩缓缓吞下饭菜,才不疾不徐开口:“今日他手里那张司礼监票拟,是你开的?”
卢应连忙道:“奴婢绝不敢做违律之事!”
赵珩和蔼一笑:“卢秉笔对圣上忠心耿耿,自然不会做这违律之事。”
他话头一转,视线落在那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奴婢身上。
“假传票拟、贪墨公帑、口无遮拦……这样的罪责,当如何处置?”
卢应脸色都青了,叩首道:“杖毙。”
*
常涞被捂住了嘴,拖了出去,就在窗外,落座在餐桌边亦能瞧见他被按在青石板上行刑的样子。
没有人再听到他的求饶。
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求饶。
很快一切都寂静了下去。
血顺着缝隙蔓延开,在墙边染红了残雪。
“身上怎么这么凉。”
肃王把他抱在怀中,亲昵地在他耳边说。
冰冷的唇贴在他耳垂,让他浑身一颤。
“怎么只吃了这些?”肃王问他。
“没……没胃口。”季晚低声说。
他没有骗人。
他真的没有胃口,胃在痉挛,像是被什么钳住般,不由自主地痛苦。
肃王似乎了然,吻了吻他的脸颊:“……会习惯的。”
他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吻。
“喝酒了?”肃王问。
“嗯。”他的睫毛垂落,微微颤抖,“与、与班大人和饶大人浅酌了几杯。请王爷恕罪。”
肃王似乎嗔怪般说:“本王为了你的事殚精竭虑,你倒是悠闲。”
“奴婢、奴婢谢谢王爷。”
“只是这样?”
于是季晚仰头吻他。
这取悦了肃王,肃王揽住他,更亲昵地回吻,他被带着向后仰去,在迷离中,他听见了肃王的话。
“刚才,你要向本王求什么?”肃王问他。
酒已经醒了。
“没什么。”季晚说,“没什么……”
【靖宇㊣】
*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起了风。
他披着王爷给他的大氅,路过东安门桥。
这会儿衙门都开始忙碌,过了那最热闹的时候,桥上空荡荡地只有他。
一时间,一切都萧瑟了起来。
他再一次看见了北归的雁群。
他这一次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大雁消失在天边。
鸿鹄有志,高飞一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