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王爷……哦不,皇上是真的太骁勇了!皇城中有上直卫二十六所,近两万禁军。再加上神机营、东厂、御马监的内军还有三四千……皇上竟然以五千长途奔袭之兵,一夜功成!实是神人啊!”
他双手合十,一脸遐想。
“……谁能知道一直与皇上不合的谢家军竟直接从边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八百里外的京郊大营。”
他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让安静的殿内有了些活人气。
殿外传来仙鹤的鸣叫声。
季晚停下了手中的笔,从窗棂看出去。
入宫这几日,暂且安排在了西苑昭和殿。
推窗可见太液池,假山与流水相映成趣,数只仙鹤飘然落在其间。
再远一些的地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杨树,遮挡了通往紫禁城的宫墙和宫门。
……若刻意遗忘,便不会记得自己身处皇城、身处皇权之下。
“可我要走了。”吕阿楠的声音传来,季晚回神看他,他正有些苦恼地说,“我爹给我谋了个差事,散骑舍人……让我在皇上身边随驾听用。”
“散骑舍人非勋贵子弟、公侯伯世家后辈不可承担。”季晚开口轻声说,“这是皇上对何阁老莫大的信任。”
“我懂,我知道。郡主成了公主,沈苍当了指挥佥事……都非富即贵的。”吕阿楠摸了摸鼻子,沮丧道,“可我还想跟你们一起玩。想跟你学做菜。”
季晚安静了片刻,委婉地说:“……还是散骑舍人更有前途一些。”
吕阿楠叹息一声,站起来与他作揖告别:“以后也会常见的,毕竟我在御前当差。只是我要改回本名了,你不要奇怪。”
季晚起身回礼。
目送他的离开,直到吕阿楠的身影消失在窗棂外那绿道间,他才缓缓落座,继续提笔于案前书写。
他面容比前几日清瘦了一些,垂首时还能隐约看见脖颈上落下的斑驳痕迹。
可他提笔书写时却极专注。
直到太阳西斜,将树荫落在林间道上,他才缓缓停笔。
远处林荫道上有了响动。
沈苍率一队精锐禁军开路,环卫随行于天子身后。
赵珩着玄铁铠甲,在簇拥中,缓步下了步辇,循着台阶行来。
季晚起身,走到了殿门跪迎。
他一动,脚上的金铃便密集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殿内叠出了回声,直到赵珩迈入,那金铃的余韵都不曾消退。
赵珩弯腰用覆着铠甲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冰凉的铠甲带着天然的森冷。
似乎因此,季晚忍不住微微发抖。
“何允楠来过了?”赵珩问,“都聊了些什么?”
季晚花了片刻才意识到何允楠是吕阿楠入了何家族谱的名字。
“他只是来同我辞行。”季晚轻声说,“他还想做厨子。”
赵珩笑了一声:“还是散骑舍人更适合他一些。”
他搀着季晚的胳膊,让他起身,又拉住季晚的时候往殿内行去,金铃声不停,在暗红色的光影中,季晚看见了他铠甲上的斑斑血迹。
“不是朕的。”赵珩对他道,“城外还有小股叛军流窜,今日随谢家君出去了一趟,割了毕奇正的首级。”
毕奇正……天下兵马大都督。
在群臣宴上,季晚曾见过他。
入了殿内,赵珩环视四周,落在了窗棂前那笔墨上。
“今日朕不在,做何消遣?”赵珩不经意地走到那边,坐下来翻看他书写的册子。
“……把曾做过的一些菜谱写了下来。”季晚应道。
“给何允楠的?”赵珩问。
季晚摇了摇头:“不……只是觉得若能传承下去,也很好。”
赵珩仔细翻看那写了小半的菜谱,一页又一页。
其中没有什么暗语,也没有隐匿。
真只是一本普通的菜谱而已……
可这并没有让多疑的天子放下心来,他把书放在了一侧,几乎是一把就将季晚抱在了怀里。
“然后呢?”他在季晚耳边问,“写好了,要给谁看……你在皇城里,又出不去。”
金铃的声音愈发急促起来。
季晚在他怀里,也犹如铃声那般轻颤,他轻声道:“……没有想那么多。”
“可朕会多想。”赵珩缓缓道,“会想你出宫的心思是不是还在,会想你竟朕狠心能舍得抛下朕与泠儿……西苑不好吗?不在紫禁城里,没有什么体统规矩,只有你我。”
冰冷的护指铠甲上还带着敌人的血迹,就那么擦拭在了季晚的脸颊上,暗沉的红色分外妖冶,与季晚苍白的皮肤相得益彰。
季晚在他冰冷的触碰中睫毛一颤,缓缓抬起了头,就那么看着他。
赵珩从他清澈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
那眸子只盛满了他。
却又似乎空无一物。
季晚柔顺地看了他片刻,又恍惚了一下,看向窗外。
“……落山了。”他轻轻地说。
他说完,那轮红日缓缓下沉,转瞬间,天便披上了一层夜色。
整个宫殿都暗了下来。
天子暴怒,将桌上笔墨纸砚全部横扫于地,将季晚放在了案上。
季晚没有反抗,只顺从他。
任由他撕开衣襟,任由他将脚踝抬起,任由赵珩将那金铃轻轻一拽,一条黄金锁链便被从脚环上拉了出来,系在桌腿上。
赵珩覆上来。
金铃叠浪。
香汗黏衣。
季晚撑着本就已经过于纤细的躯干勉强支撑。
漆黑的铠甲与白皙的躯干在暮色中成了鲜明的映衬。
发出了嘈杂的声响。
冰冷的铠甲贴着柔软的肌肤。
每一次贴近,森冷的肃杀之意都让人浑身发抖。
那些锋利的甲片,在苍白的皮肤上印下了一片红痕,乍一看,像是曾长出羽翼的位置,被人硬生生折断。
天子临幸。
未曾,也无需顾惜身下人的感受。
可赵珩忽然有些慌乱,季晚乖顺得太过安静,连声音都少。
赵珩握住了他的脖颈,迫他仰头,在他耳边问:“为何不求饶?晚晚,你服软,说些好话,朕便还如过往那般呵护你。”
季晚迷茫地回头看他,又躬身垂首,低声道:“这是恩宠。”
“什么?”
“是恩宠,所以不可以求饶。”季晚艰难地重复了一次,“这不是……陛下的原话吗?”
赵珩一顿,几乎僵死在原地。
殿内只有他与季晚二人。
故而没人看见,他掐着腰的手在发颤,盯着季晚背脊的眼中几乎要凝出血来。
“你总觉得宫外好。可朕就自宫外来。”赵珩恨声道,“宫外有什么?刀山血海,白骨荒途!”
季晚的手指白皙,死死扣着桌子的边缘。
“回话!”赵珩怒斥进深。
季晚一阵震颤,湿透的发梢上有汗滴落。
他几乎是力竭地呼吸了几次,才开口道:“不止、不止这些,不止……”
日出而起,日落而歇。
庭前种菜,檐下乘凉。
春庭煮茶,秋窗听风。
粗茶淡饭,烟火流年。
“住口!”天子的呵斥打断了他的畅想,又将他死死抱在怀里,声音疯狂偏执,“休做无谓痴想!你的命数在皇城里,在朕身边!”
赵珩与他亲吻。
像是要确认什么般急迫。
“晚晚……你没有其他选择。”
季晚温顺地承受着所有的一切,他在恍惚中看向远处,那里只剩一团漆黑。
可他似乎从漆黑里看出了什么。
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
“还有旧梦与故园……”他又轻声道,声音被掩盖在了密集的铃铛声中。
只是……
旧梦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