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终归是仰人鼻息的囚徒。
金丝雀终究会被主人冷落一旁,郁郁而亡。
唯有自在的雨燕,才能展开双翼,直面风雨。
怀瑾,我也许是钟情于你的。
但我不应,也不能为这份钟情,困住自己。
*
因勤王有功已升任瑞安侯的谢冉抵达昭和殿外时,太阳已半空,那些宫人们惶惶地站在殿外等候。
燥热的午后,和紧闭的昭和殿大门,让人愈发不安。
谢冉没打算等待,他推门而入。
顺着昏暗的走廊入了后殿,就见当今皇帝,自己的亲外甥坐在窗边,看着面前的一本书册怔怔发呆。
他依礼躬身行礼,开口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赵珩回过神来,却又有几分恍惚,盯着手里那书册的最后一页片刻,才神情复杂道:“他把朕想得太好、太善。以至于朕不知道他是为了保命才留下这样的安抚,还是发自真心实意。”
谢冉无法回答,便问:“私纵季晚出宫一干人等,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珩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宋苗舟是对的——几个臣子的命,没什么舍不得。但季晚看重,他便不能不顾忌一二。
“尽数收押监牢,暂且看管,容后再议。”他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呈报递给了赵珩。
“我从户部得了些消息,是关于南川的……户部的人说早些时候也送了同样的一份给陛下。”谢冉道。
赵珩想起了那份在养心殿里才翻开第一页的卷宗。
他从谢冉手里接过来,仔细翻阅后蹙眉道:“这只是户部处能翻出来的情况,不能盖棺定论。让浙江布政司调州县卷宗送来细看。”
谢冉应了声是,又道:“今日彻查了宫内人数,除了季晚,还有一人逃了。巧得很,此人也与南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赵珩问:“孟松台?”
谢冉笑了:“正是。”
“若户部所奏为实……陛下打算如何做?”谢冉问,“是不是应该提前设置关卡,拦下二人为佳?”
赵珩沉默。
内心陷入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激烈纠斗。
他眼神暗了下去,便是射入殿中的亮光,也不曾能让他的双眸亮上半分。
“不……”他听见自己说,“派人紧盯他们,却不动手。沿路放行,待朕到了再说。”
谢冉挑了挑眉。“若是谢襄来,定会劝陛下以江山为重,以朝纲为重,莫要为儿女私情,乱了帝王本心。”
赵珩抬眸冷冰冰看他:“怎么,瑞安侯也要做直臣?”
谢冉倒笑了:“哪里那么多弯弯绕绕,既然是陛下心头好,就去追嘛。追回来什么心病都好了。”
“去吧。”赵珩道。
谢冉很干脆,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赵珩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捂着胸口又闷咳了两声,晃了晃才将将站稳。
他从衣架上随意拿了件薄披风,刚披在肩上,便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
是季晚的体香。
这披风……是季晚近日夜里常穿的那件。
后殿空荡荡的。
他有些冷,却再也没人来为他加衣。
他想念那个温柔的人。
想念极了。
*
“阿哥,这都是谁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季晚回神。
大片的云朵,在天空中畅游,阳光穿过它们,在平原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青绿色的麦穗在风中扬起浪一样的景色。
松台在远处田地里与农人们聊些什么。
而季晚此时正坐在一棵树下,拿着小刀在萝卜上雕着小人。
这个时节正是收获萝卜的旺季,大人们收拾麦田,小童们便拔了萝卜,一箩筐一箩筐地背着往家里去。
那日逃宫迄今已有二十来日。
他们不敢走官道与水路,自西山绕太行入皖北,便见着了今日的一幕。
“阿哥,阿哥!”那些小童又催促他。
季晚说:“这些是我在京城的朋友们。”
“那我知道,这个是个将军!”小童指着沈苍道。
“那我也懂了,这个是个小胖子!”另一个小童指着何允楠道。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已经不太胖了。”
“那这是谁呀。”第一个小童好奇地问他手里还没有完全雕完的那个小人,“为什么穿着打扮与其他人不一样?”
季晚去看自己的掌心,怔了怔。
那个着衮冕,端庄威仪之人。
是……赵珩。
“是皇帝。”他轻轻地说。
“皇帝!”小童眼睛亮了起来,“能送给我吗!”
“好。”季晚又用手里的小刀灵巧地雕刻了一会儿,那皇帝小人逐渐成型,露出了赵珩平日里那副威仪又不可一世的仪态。
……这么在手里端详,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季晚想。
他把皇帝送了给小童。
然后把皇太女,指挥使,散骑舍人,光禄寺卿还有太医等等……全都送给了那些小童。
小童们欢呼着一拥而散。
又等了一会儿,松台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麦子。
见他一副松弛散漫的样子,笑着埋怨:“堂堂季掌印逃宫,连点盘缠都不带。到让我沦落至此,还得卖笑讨麦子。我好说歹说,才得了一袋,你倒好,悠闲自在的。”
季晚摇了摇头,给他看身边的那十几根萝卜。
“我也有很努力。”他辩解,“是他们送给我的。”
松台好笑:“行吧。萝卜就萝卜吧。”
他们将麦子和萝卜都安置在了马背上,这才骑马再次出发。
*
阳光还在这个午后闪耀,农人们吃了饭,便在田埂边躺下歇息片刻。
蓝天白云下的麦田里时不时传来孩童们嬉闹的嬉闹声。
又过片刻一行车马路过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为首数骑皆是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气息冷厉,腰间佩刀敛锋。
正中是一辆乌木马车,车身素净无纹,看似朴素寻常,却制式端方,用料温润厚重,绝非民间寻常器物可比。
孩子们笑着从麦田里打打闹闹地出来,从马车前路过。
马车停了。
里面传来些咳嗽声,然后才听见人声。
“是什么?他们手里?”
沈苍仔细去看,道:“好像是……用萝卜雕的小人儿。”
“给朕搜罗过来。”
沈苍有些为难:“这不好吧……从娃儿手里抢东西。”
马车里又是一阵咳嗽,赵珩声音沉了下来:“快去!”
沈苍叹了口气,带着人下马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堆孩子前面,先是利诱然后威逼,最后也不耐烦了,一挥手,把雕刻小人全抢了过来。
小童们哇哇大哭。
然后一块东西就塞他们手里了,他们哭着去找父母告状,又打开手来给农人看。
竟是金子。
农人诧异。
再抬眼,就见那车队已经远离。
*
萝卜小人被挨个送上了车,赵珩半靠在软椅上,将几上的奏折全部推到一边。
小人们一个一个摆在他的面前。
最后两只摆上来的时候,他愣了愣。
左边一只栩栩如生,是身着冕服的自己。
右边一只被他握在了掌心。
白萝卜晶莹剔透,让那个人也像是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