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王朝全集 第237章

作者:风弄 标签: 古代架空

胡队长等吃了一惊,忙道,「怎么了?怎么了?兄弟们有话好说。」

话音未落,士兵中间散开,让出一条道,便有铿锵有力的马靴踏地声,一个穿着军官服的男人从后面走到前面,问,「这里谁管事?」

这人一出现,模样便把众人吓了一跳,左边眼眶空着,没了眼珠子,脸上从耳边到脸颊一大块疤,鼻子削了一半,若是夜里走在路上撞见,真以为是阎罗殿里爬出来的。

这位尊容惊人的军官,自然是广东军里颇有地位的姜师长了。

巡捕房的人平时对着老百姓呼呼喝喝,见了真枪实弹,便不敢动弹了,人人眼里闪着畏惧。

胡队长的声音也比往常小了许多,背微微躬起,回答道,「我就是这里管事的,鄙姓胡,是首都第三巡捕房的巡捕队长。不知这位长官怎么称呼?」

姜师长把眼睛一横,「老子是广东军第七师师长,姓姜。我问你,城东大道有汽车撞死了人,犯人是不是在你这里?」

胡队长说,「这件案子,案情复杂,目前还没有定论。至于犯人……」

姜师长说,「放屁!老子明明得了消息,说当场就抓了开汽车的人,是一个喝醉了酒的。」正说着,他身边一个小兵把嘴挨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原来姜师长在战场受伤,鼻子削了半截,连嗅觉也不灵敏了,手下的兵们都闻到酒味,只有他没察觉。

姜师长按照下属的提示,视线往下,扫到右边那长椅上。周明瑞被老张他们从拘留房提出来,酒醉未醒,他们只好把他先放在长椅上躺着。

周老板见姜师长来势汹汹,进门就问撞车案,心里已是忐忑,再看姜师长把目光转向长椅,心里大叫不妙,还未来得及反应,姜师长已经大步走了过去,指着还在打呼的周明瑞问,「就是这个犯人吗?」

胡队长看着那些大兵和他们手中的枪,不敢不回答,只好说,「这是现场带回来的人,只能说他身上有着嫌疑。究竟怎样,要审问过才知道。」

姜师长问,「怎么现在不审问?」

胡队长踌躇道,「他喝醉了酒,还没醒。」

姜师长大怒,一口浓痰狠狠吐在胡队长脸上,吼道,「王八羔子!老子叔叔都死了,你在这把这撞死了人的小王八当祖宗一样伺候?我操你祖宗!」

胡队长好歹也是巡捕房这处的长官,遭到这等羞辱,一时涨得脸皮青紫。

巡捕房众人也极为愤怒,老张今夜收获了钞票和金条,早就兴奋得云里雾里,此刻被广东军气势一冲,便有些热血激荡起来,竟瞪起了眼睛维护起他上司来,「放肆!这里是巡捕房,不是你们广东军的行馆!懂不懂规矩,你们这样冲击巡捕房,已经犯了……」

猛地震耳欲聋的砰一声!

老张脑门开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往后倒。

巡捕房众人看着姜师长手里的枪,枪口一律青烟袅袅上升,个个手脚发僵,舌头发麻。

姜师长左右看看,冷冷问,「现在,懂规矩了?」

他手下的大兵们端着枪,站在他身边,对巡捕房的人虎视眈眈。

姜师长冷笑道,「酒没醒,老子亲自帮他醒醒酒。」

然后,对胡队长把手一指,「审问的地方,你带路。」

胡队长硬在那里,一个广东兵把枪嘴在他身上一戳,胡队长像被雷打到一般,猛一下哆嗦,这才回过神来,颤着声音说,「哦,哦……审问的……这里……」转身往后头走。

姜师长打个手势,两个大兵过来,把长椅上的周明瑞扛了。

老张的尸首躺在周老板脚边,脑门上犹在潺潺涌血,看得周老板浑身打颤,三魂不见了七魄。但毕竟是父子连心,看见那魔王般的师长要把唯一的儿子带去审问,周老板哆哆嗦嗦地跨出一步,哭丧着脸,一个劲作揖央道,「师长,年轻人莽撞犯错,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周某薄有家财,愿……」

话未说完,耳边风声袭来,姜师长嫌他挡路,一个耳光扇在脸上。

姜师长这种在沙场上厮混的军人,手劲岂是周老板这种养尊处优的老爷所能承受的,那一掌扇过来,就如铁扇子拍上去一般。周老板被扇得身子在原地打了两个旋,往旁边一栽,头刚好撞到长椅的尖角,顿时头上血流如注,晕死过去。

巡捕房等人眼睁睁看着姜师长把犯人弄去了后头的审问室,他们自然不敢跟过去,但门口杵着这么多拿枪的兵,也不敢离开,只好一个个鹌鹑似的,在厅中六神无主的呆站着。

正觉得难熬,忽然一声惨叫,宛如撕裂了黑夜般地传来,刺得众人打个激灵。

便知道里头姜师长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把那醉死了的犯人终于给弄醒了。

那犯人的第一声惨叫,只是一个开始,接着便是一声一声的哀嚎,偶尔夹杂着哀求着什么,大概也就是求饶的话,只是声音扭曲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周老板原本昏死过去,不知是不是被儿子的惨叫惊醒过来,睁开眼睛,连滚带爬地往后面审问室跑,却被两个广东兵在门前拦住了。

大兵说,「我们师长在里面审问犯人,谁也不许打扰。」

周老板听着儿子在里面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叫着,如何不肝肠寸断,无奈带来的钱财不剩半分,平生最擅长的「鬼推磨」,此时竟施展不开。他急到绝路,索性连脸面也不顾了,朝着两个大兵跪下,两眼汪汪地求道,「老总,给我向师长通报一声,犬子犯了大错,周某愿用所有产业赎罪。求师长手下留情,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唯一的命根啊!求老总开恩!求老总开恩!」

大兵说,「师长的叔叔死了,师长火气大着呢。快滚开,不然惹恼了师长,你和你儿子一起完蛋。」

正在此时,审问室里不知做了什么,周明瑞叫得更加凄厉。

周老板心如刀绞,朝着里面哽咽着高声道,「师长开恩!师长开恩啊!放小儿一回吧!周某教子无方,任凭师长发落!师长开恩啊!师长!」一边以头撞地,磕得砰砰作响。

如此惨况,该是闻者伤心,不料那两个守门口的大兵,却眉毛也不曾掀动一根,只不耐烦道,「你再在这里捣乱,我们可要打人了。」

周老板知道爱子凶多吉少,哪里肯挪动,死守着门前,仍是哭喊磕头。

大兵厌恶起来,便把手里的枪倒转去,高高举起,长枪托狠狠砸到周老板背上。周老板这副身板,捱了几下,顿时倒在地上,他刚才挨了姜师长一耳光,嘴角破了在淌血,头撞在椅角上开了一道口子,头发也沾了血。现在额上也磕得鲜血直流,年过四十的人在地上翻滚哀哭,血淋淋的,真是惨不忍睹。

但他也被激起一股血气,竟不甘心地抱住了大兵的一个小腿,嘴里仍在有气无力地喊着「放过我那可怜的孩子」,于是又再挨了几下狠狠的枪托。

眼前一黑,又晕死过去。

第22章

却说那小飞燕,从白公馆里出来,举目无亲,便暂在梨花处住下。梨花在舒燕阁住的是一个小单间,小飞燕来了,两人就共了一铺。

小飞燕自然是不做皮肉生意的。她倒也手脚勤快,梨花出去应酬客人,她就在房间里打扫,帮梨花洗那些漂亮的衣服,也算帮了姐姐一点小忙。另还有一桩,舒燕阁里的女子们,大多是不识字的,家里亲戚若有书信,都要拿到外头,花钱请摆摊的先生给她们念,如果要写回信,也是要花钱的。那小飞燕颇识得几个字,到了这里,常常帮着楼里的姐妹们念信写信,竟让大家都夸赞起她聪明来。

这日,楼里的写意又拿了一封信来,要小飞燕念给她听。小飞燕拿着信封,往上头一看,奇怪地问,「这收信人写的名字叫金珠,怎么你改了名字吗?还是用个假名字,哄了你的哪位客人?」

写意把指头在小飞燕额上轻轻一戳,笑骂道,「小东西,你才哄客人呢。我叫你念信,和你说这是我的信了吗?这信是玉珠的,她本名就叫金珠,到了舒燕阁,妈妈说金珠太俗气,才改了一个艺名。」

小飞燕问,「她的信,她怎么自己不过来?」

写意叹道,「她那只耳朵,是越来越不成了,她现在也不出她的门,连客人都不见。姐妹里头,她也就只愿意见我,和我聊一两句。」

小飞燕问,「不能治吗?「

写意说,「妈妈也算对得起她,给她请了好几个大夫,连西洋大夫都请了一次,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小飞燕问,「挨一个耳光,真的能把耳朵打聋吗?」

写意说,「你可不知道那些当兵的,手劲多大呢,一个巴掌别说打聋一只耳朵,要是他狠下心,连脖子都能打断。千刀万剐的广东军,个个都不得好死。」

小飞燕见她咒得咬牙切齿,显然是极恨的,这虽不牵涉到自己什么,但自己是认识广东军的人,无端地便感到面目无光,于是不愿往下提,只说,「我念信吧,你记好了,等下好去告诉玉珠。」

便将信慢慢读了一遍。

小飞燕把信笺折起来,放回信封,还给写意,又说,「她要是想给家里回信,你来告诉我大概是个什么意思,我帮她写。」

写意说,「怪不得,都说要当什么知识女青年呢,识字就是好,不像我们这样,空长个人样子,见到大字,就懵了神。我要是晚生几年,家里有几个钱,我也要到女学堂去读书,当个标标致致的女学生。」

小飞燕说,「你要识字,也不一定要去女学堂。我教你就好。」

写意问,「这样教,也能学会吗?」

小飞燕说,「那当然。我原本会的也不多,在白公馆时,宣副官给我买了《三字经》《增广贤文》,有空时就教我认几个,慢慢地,我就认识得多起来了。」

写意赞叹道,「你真是好福气,那宣副官又年轻又英俊又能干,不但救了你,还亲自教你认字。乖乖,都比得上戏文里才子佳人的戏了。可是你为什么又从白公馆里出来,不伺候他了呢?要是我,就是有人拿棍子打我,我也不走的。」

白雪岚处置小飞燕时,答应了宣怀风不为难她,所以叫她离开时,并没有宣扬。小飞燕到了舒燕阁投靠梨花,梨花也只以为她是不愿在公馆里当帮佣,虽然埋怨这妹妹不懂珍惜这样好的一份差事,但被小飞燕抱着胳膊撒了撒娇,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小飞燕听写意问及,脸上微微一红,嗫嚅道,「你没有在大公馆里帮过佣,哪里知道里面的事?其实宣副官人倒是很好,在他身上,我挑不出一点错来。不过那个白总长,就是个不三不四的坏人。就是因为他,我才辞工的。」

写意好奇起来,问,「我有好几个客人是官场上的,都说这白总长的精明能干,百年不一遇呢。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坏人?何况,坏人也就罢了,怎么还不三不四?难不成他对你不三不四?」

小飞燕大臊,把手绢掷在写意脸上,说,「你这什么话?你这什么话?」

正巧那头粉蝶的客人办完事走了,她过来找梨花玩,看见两人在闹,就问,「什么事这样高兴?」

写意转头笑道,「你来得正好,这小东西拿手绢扇我脸呢。就因为我发现了,原来她离开白公馆,是因为公馆的主人,那位白总长对她不三不四。可见这小东西,是个天生的小狐媚子,总长这样大的官,也被你勾了魂魄去。」

女子对这些新闻最感兴趣,粉蝶一听,也好奇起来,坐过去揉着小飞燕,「好哇,这样大的新闻,你怎么藏起来?听说那位白总长虽然年轻英俊又家财万贯,却是个不贪女色的人,连我们这舒燕阁,他就是来了,也只为了应酬,和那些老板们端端样子就走,从不留宿的。怎么你就入了他的眼?」

小飞燕叫道,「没有!没有!」

写意说,「粉蝶,你别信,她还想瞒呢。刚刚她还对我说,白总长是个不三不四的坏人,就是因为他,她才从白公馆里出来的。」

小飞燕被她们轮番打趣,闹得两颊绯红,只好求饶道,「好姐姐们,别再说了,根本没有的事,要是传出去,我拿什么脸见人?你们别再欺负我,我就把实话告诉你们。」

两人听她这话里,似乎藏着隐情,便不再玩笑,在她身边坐了,和她说,「现在我们不笑话你了,你快说实话。为什么白总长不三不四,你又为什么因为他要离开白公馆?别糊弄我们,不然,等梨花回来,我们可要向她好好说一番话,要她好好审一审你这个会撒谎的小东西。」

小飞燕和梨花虽只是结拜,心底却把她当亲姐姐般看待,所以百般地怕梨花不待见自己,听了这个威胁,更加无可选择起来。

小飞燕咬着下唇,想了一想,只好说,「好罢。只一件,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不要向外说。白总长很厉害呢,全公馆的人都知道,没一个人敢对外泄露。「便把声音压低,悄悄说了几句。

写意和粉蝶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有些古怪。

半晌,粉蝶才说,「我说呢,那位白总长不贪女色,原来他好另一口。不过他是个英俊人儿,那宣副官,更是一个英俊人儿,这样的一对,倒比那种半死的老头子配俊俏小官的好一些。」

写意却说,「宣副官看起来是个正经人,不像是做这种事的。」

小飞燕对白雪岚的不满,是由来已久,在她心目中,白雪岚是坏人,宣怀风是好人,坏人自然是压迫好人的。因此,她不由自主便为宣怀风开脱起来,「宣副官当然是正经人,无奈他的上司不正经呀。他被他的上司那样压迫,就算不愿意,又能怎么样?「粉蝶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被压迫的?难不成你听他们的墙角根了?」

便拿手绢捂着嘴,瞅着小飞燕笑。

小飞燕确实是常常听墙角根的,她在白公馆时,睡的地方离白雪岚的睡房就很近,幽静夜里,宣怀风被压榨的呻吟,还有那带着淡淡水汽的求饶,哪能逃过她的耳朵。至今回忆起来,仍是面红耳赤。

现在被粉蝶随口一揭,小飞燕的耳朵顿时红了,站起来跺脚说,「还说是当姐姐的呢,我把不能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反过来拿着我开玩笑。」

外头一个声音问,「谁拿我妹妹开玩笑呢?」

原来是梨花应酬完客人回来了。

小飞燕怕她们乱说话,急得朝两人直眨眼睛。写意和粉蝶识趣,拿话敷衍过去,和梨花聊了一会天,就有楼里的伙计过来说,有客人找。两人就走了。

屋里只剩梨花和小飞燕在,梨花才问,「她们就只是过来找你念信?」

小飞燕说,「她们找我念信,又不是头一回的事,怎么忽然这样问呢?」

梨花原本因为房里人多,坐了在窗户边的竹椅上,这时走过来,挨着小飞燕坐下,握了她的手,柔声说,「妹妹,姐姐在这楼子里讨生活,已经是不能清白的人了。我知道这不能清白的苦楚,所以我就怕你也吃这种苦楚。楼里的姐妹,都是苦命的人,论理,我和她们一样,没资格瞧不起她们。但是,我又怕你和她们交往多了,身上沾染了不好的习惯。譬如粉蝶,心肠是很好的,但她嘴里的话,别说姑娘家,有时候就算男人听了,也要脸红。有些话,我们是做这一行的,说了就说了罢,但你是不能说的。你以后还要找个好人家呢。」

小飞燕一边听着,一边低首不语,默默受教。

梨花说,「姐姐在这楼里待了几年,半红不红。这些天,我把手头积蓄清理了一下,再加上几件客人送的首饰,如果变卖了,也差不多够一笔使用的。我想着,用这笔钱供你上一个女学堂。」

小飞燕小声道,「姐姐,不用的。」

梨花不让她往下说,看着她道,「你先让我说完我的打算。如今的女学堂很进步,是可以供应住处的,女学生们住在一起,又干净,又没杂人,又可以学到学问,虽多要了几个钱,远比住我这里好。舒燕阁说到底,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长久地住下来,很不象话。」

小飞燕说,「我这个年纪了,难道还可以学成什么大学问不成?」

梨花说,「傻孩子,谁指望你当学问家了?送你到学堂,学问倒是其次,最重要是给你一个好身份。你长得原本就好,等进了学堂,把学生装一穿,剪一个新式的学生齐肩发,规规矩矩的一个女学生在路上走着,多好。姐姐有一个相识的旧客,身家也算清白,快五十岁了,膝下空虚,很愿意认一个干女儿。日后你当了女学生,有一个清清白白的干爹,自然有不错的人家愿意娶你进门。」

小飞燕心忖,自己是当过姨太太的人,就算当了女学生,不过是个样子罢了,难道新婚之夜还能变成处子之身?哪里又有不错的人家愿意娶?可见姐姐没有看透。

又一想,姐姐在楼里迎来送往,早看惯世情的,对自己的事,竟一时想得如此天真乐观,更可见姐姐是真的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