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王朝全集 第260章

作者:风弄 标签: 古代架空

陈二狗说,「他是副官,要上哪里,怎么会和我们这种小护兵说。」

宣怀抿略一沉吟,就拿定了主意,吩咐说,「你赶紧也把身上的军装脱了,换一身衣服,越不起眼越好。张副官出门,你就远远跟着,他去了哪里,和什么人见了面,你都要仔细地记着,回来告诉我。跟踪的时候警醒些,他是老兵油子了,别让他发现。」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给陈二狗,说,「去吧。事情办成了,军长会再给你一笔大赏钱。」

陈二狗见了那钞票,脸上一喜。

广东军卖海洛因虽然赚钱,但那些赚得的钱,都是军官们的。一般的护兵,挣着几张月饷的薄钞票,出去逛一次窑子,就花得不剩几个子了。

到底是宣副官出手大方。

陈二狗把五十块一张的钞票往兜里一揣,赶紧执行跟踪的命令去了。

展露昭漱完了口,走进屋里,把两手顺到铜盆里,捧着水哗啦啦地洗脸,洗完了,拿毛巾一抹,漫不经心地问,「刚才那个,看着像是张副官底下的人。你们嘀嘀咕咕,搞什么勾当?」

宣怀抿说,「我叫他盯着张副官。」

展露昭皱起眉说,「你这是胡闹。他是我叔叔的副官,老部下了,你叫人盯着他,是什么意思?」

宣怀抿说,「不是到处地找海关的奸细吗?我怀疑他,叫人调查一下,有什么不行?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是奸细,我就给司令立个功。他要不是奸细,也当给他洗白洗白。」

自从展司令剥夺了宣怀抿手上许多办事的权力,又把那些权力通通转交给张副官后,宣怀抿对张副官,是存着不服气的心的。

展露昭也明白宣怀抿心里的这点子不舒服,只是这种小事,展露昭并不放在心上。

没想到,如今宣怀抿越发胆子大,竟敢对张副官展开秘密的行动。

展露昭冷笑着问,「整个行馆上下,连军官算上马弁,足足几百号人。怎么你就独独地怀疑他?我看你是青口白牙,想咬人家一口罢。」

宣怀抿说,「那天在病房里,我说要割姓白的手指,你本来也愿意的,是被谁劝住了?他不是海关的奸细,怎么帮姓白的说话?任他怎么藏,这就是一个天大的破绽。」

这个理由,倒不能说不成立。

展露昭想了想,拿不出驳斥的话,也就懒得反对了,把手一挥,说,「由得你。你就是吃饱了闲着,别给我惹事就行。」

他已经洗漱干净,拿梳子把头发随便两下子梳了,叫宣怀抿拿自己的军装外套过来,伺候自己穿上,再将牛皮皮带一系,挂上枪套,顿时威风凛凛,极显精神。

宣怀抿问,「这是要出门?可又没有什么事是要出去办的。」

展露昭说,「非得有事情办才能出门?老关在笼子里,骨头都懒了。我带上两个人,到城外练练枪,打几只野兔子回来。」

宣怀抿忙说,「你怎么不早说?看我还挑了一件簇新的长衫穿。等我一等,我这就换衣服。」

展露昭问,「你换衣服干什么?」

宣怀抿理所当然地说,「陪你一起去呀。」

展露昭把手往外一挡,从鼻子里喷气说,「陪你老娘的!你那手臭枪,白浪费老子的子弹。别说野兔子,给你一头大象,你也打不中。我就奇了怪了,照说你也是宣司令的种,怎么一拿枪,一百个你也顶不上你哥哥一个?」

宣怀抿气地一怔,半晌说,「对,一千个我,也顶不上我哥哥一个。他长得好,风度好,学识好,样样都好!可他怎么就不把你当一回事呢?他怎么就只看上了姓白的?怎么就和姓白的联合起来,设圈套要害你的命?你不死在他手上,你就是不甘心。」

展露昭被他顶得面露凶色,瞪眼睛说,「你他妈的!和老子顶嘴吗?姓白的是姓白的,你哥哥是你哥哥,不是一回事!你哥哥在医院里病着,姓白的设圈套,他怎么知道?」

宣怀抿只是作出冷笑的态度,说,「他不知道?他能不知道?你心里明白,他厌恶你,比谁都厉害。就算让你得到他,他能像我这样伺候你?别做梦了。你碰他一个指头,他都觉得你在玷污他呢!姓白的在他心里才是一个活宝贝,你在他心里,也就……」

啪!的一声。宣怀抿脸上挨了狠狠一耳光,打得他话也停了,耳朵嗡嗡直响。

展露昭沉着脸,一根手指,直直指到宣怀抿脸上,冷冷地说,「你别以为救了老子的命,就是老子的恩人,想骑到老子脖子上拉屎。姓宣的,今天和你把话说明白,宣怀风老子是要定了!你聪明的,就把嘴巴拴紧点。真惹火了老子,别说恩人,恩公我也剐了!」军靴在地板上重重一跺,头也不回地走了。

宣怀抿捂着发红的左脸,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眼泪一颗一颗珍珠似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白公馆里,白雪岚一个多钟头前已经出门去了。

宣怀风因为太过腰酸背痛的缘故,却是才起床。洗漱后穿好衣服,就有听差过来,请他到小饭厅用早饭。

宣怀风觉得一人独食太闷,叫人把宋壬叫了过来,一个桌子上吃了早饭。

宣怀风问宋壬,「我今天要出门,想叫你跟着。这桩差事,你看怎么样?」

宋壬大咧咧笑着说,「宣副官,你这不是说笑话吗?你出门,我能不跟着?让你离了我的视线,我也不叫宋壬了。总长说,要我做你的……你的那个什么?」

他一时忘了后半截,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说,「是了!做你的狗皮膏药!我这狗皮膏药,可是真材实料,贴得紧紧的,让你想揭也揭不下来。」

一番话,把宣怀风逗得哈哈大笑,伺候早饭的听差在门边听见了,也忍不住捂着嘴偷偷地笑。

宋壬问,「您今天出门,要到哪里去?我好做个预备。」

宣怀风说,「我在医院待了好一阵子,等过几天养好了身体,估计有许多堆积的公务要办,到那时候,可就够忙活了。所以我想,趁着这两天空泛,总长又不许我在工作上劳神,不如先把一些琐事给办了,我也轻松地逛一逛。头一件,我答应了请孙副官吃大菜,是了,我也想着,也请你吃顿大菜。」

宋壬忙说,「这可不敢当。我怎么有资格受您的请?」

宣怀风笑道,「就一顿饭的事,谈论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再一件,白老板的装裱店,我再三答应过要去的,总不能说空话。」

宋壬说,「明白了,您是要吃吃馆子,看看朋友。也是,我看您只要一沾着公务,屁股就黏在椅子上不动了,实在太辛劳了点。其实,您又不是没有钱,又是一个小年轻,应该常给自己找找乐子。」

宣怀风说,「提到钱,我还要去找账房,领我的薪金呢。」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

宋壬也吃饱了,和他一道站起来,把袖子在嘴上一蹭,说,「那我去叫人备车,在大门等您。」

宣怀风便往账房去。

两位账房平素对着别人,都是很威严的,一见是他这个总长心坎上的大红人亲自过来,顿时把威严都彻底抛弃了,招待得很殷勤,黄账房还张罗着,要将自己收藏的好雨前泡一杯来。

宣怀风连忙谢绝了,说,「我知道账房的事情多,不叨扰了。这次是来支取薪金的,不知道方不方便?」

张账房笑道,「宣副官您要支钱,那是一句话的事。不知道您今天要支多少?」

宣怀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新生小学的捐助款子,暂时是不用担心的,就说,「我存在这里的薪金,都支了吧。」

张账房说,「那请您稍坐,我算一算。」

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片刻,就把数目算清楚了。张账房把金额在账本上登记了,请他在上面签个名,拿出一叠簇新的钞票递了过来。

海关衙门的薪金,一向是十分丰厚的。

宣怀风看看那叠钞票,请人吃大菜,就算是城里最高级的番菜馆,也花不了这许多。

他把钞票放在皮夹子里,从账房出去,才到了住的屋子那头,恰好看见孙副官穿着一身灰西装,从东边满面春风地过来。

宣怀风就停下了,朝着孙副官说,「可巧,正想找你。」

孙副官笑着说,「我知道,你领了薪金,现在皮夹子胀鼓鼓的,要请我吃大菜,是不是?」

宣怀风问,「是总长告诉你的?」

孙副官摇头说,「总长哪有这般闲工夫。我是刚从外头办完了事回来,在大门里撞见宋壬了,他告诉我的。请大菜这样的好事,可不能放过,你看,我特意去换了一套西装呢。只是这个钟点,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又太早了。难道你打算现在就出去?」

宣怀风把皮夹子掏出来,朝孙副官一展,潇洒地说,「可不就是像孙副官说的,皮夹子鼓起来了。我今天打算狠花一笔呢。不但要请你吃大菜,还打算拿着这些钱,去给白老板买一件礼物,祝他生意兴隆。另外,我的小外甥也快要出世了,总要准备一些心意。」

孙副官失笑道,「这许多东西要买,是要大大的出一笔钱了。正好,我今天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索性偷半日闲。」

宣怀风笑道,「我最不会给人买礼物,正缺一个参谋,有孙副官在,那就不用愁了。」

两人一起出了大门,宋壬已经等在那里,汽车也备好了。

他们坐了一辆汽车,另有一辆汽车,载着几个护兵,跟随在后面。

目标自然还是平安大道。这条繁华的大街,是首都经济中枢所在,不但有高级的饭店,还有林立的商铺,但凡能在这里立足,都是很有实力的商家,有钱人都爱在这里消遣,店里卖的,自然也是价值不菲的高级货。

两辆汽车意气风发地开到平安大道,宣怀风等人下了车,便开始轻松自在地逛起来。

偏偏此时,展露昭的汽车也经过平安大道。他坐在后车厢,原本有些犯困,正无聊地往外头张眼睛,忽地身子一震,猛然坐直身子,刚才的一点困意,霎时不翼而飞。

大街上那辆停着的汽车,正从车上下来的,不正是他念念不忘的精致人儿吗?那微笑的脸,发亮的眼睛,轻松好看的步态,真不像刚刚从医院里出来的人。

然而,曾经在病床上拥抱过的柔软身躯,双手在细腻肌肤上摩挲过的触感,确实一丝不差的,在脑子里保存着。

展露昭透着车窗瞅着宣怀风走进洋行,魂魄仿佛被勾走了,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吩咐司机说,「停车!」

司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踩煞车,汽车咯吱一声,停下了。

跟着展露昭的护兵跳下车,跑过来问,「军长,不到城外打野兔子吗?」

展露昭没瞧那护兵,眼睛只盯着心上人的方向,嘴上教训着说,「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打野兔子。军长今天来了兴致,要逛洋行。」

对着车子倒后镜,把军装的领子端正了一下,领着几个护兵,便追着宣怀风的背影,往洋行走去。

洋行的人一向是有眼力的,见宣怀风这么一个漂亮青年进来,左边陪着一个穿笔挺西装的,右边陪着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后面还跟着两个背枪的护兵,不用问,必定是哪位权贵府上的公子来了。

因此职员不敢自己做主,赶紧把一位经理从后面办公室里请出来。

那经理见着宣怀风,也不敢怠慢,笑着上去迎接了,问,「客人瞧这店里摆出来的,对哪件有兴趣没有?」

宣怀风说,「我是给人买礼物来的,你先介绍介绍。」

经理笑着问,「请问是送男士,还是送女士?」

宣怀风说,「男士女士都要,还要买些零碎,预备给刚出生的婴孩。」

经理打量他这排场,口袋里绝不会缺钱,便把宣怀风领到一个玻璃匣子前。

这玻璃匣子,向来是装洋行里昂贵的外国手表和女士首饰的,里面的东西,一个个都用精致的天鹅绒盒子盛着,摆放得很漂亮,手表金属的光泽,和珍珠玳瑁金刚钻发出的光辉,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闪耀着人的眼。

经理拿钥匙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只金表,递给宣怀风,殷勤地说,「客人,您请瞧一瞧。新到的瑞士洋表,您是识货的,瑞士的金表,那是全世界走得最准的。您看,这上面一个小小的月亮,秒针走的时候,它也会一摆一摆地动呢。」

宣怀风拿在手里看看,这种高级货,做工如何精致,是不用说的,那小小的银色的月亮,在表盘上随着秒针而微微晃动,彷如在时光中悠闲漫步,很有一股子诗意。

宣怀风恍惚记得,白云飞原本有一只不错的手表,被他家里亲戚弄走了。这个有点诗意的金表,倒合白云飞清淡大方的性子,送这个给他,他大概是会喜欢的。

宣怀风点了点头,说,「这个不错。多少钱?」

经理看简简单单作成了一桩生意,大为兴奋,正要回答,忽然,旁边插进来一把跋扈的声音说,「不管多少钱,我出双份,买了。」

宣怀风身边一众,闻言纷纷转头。

白公馆的人,受着白雪岚的影响,和广东军之间,敌我界线划得十二分清楚,况且,他们是知道展露昭对宣副官有野心的。一看清展露昭的脸,如在洋行里忽然发现一头野狼闯进来似的,顿时脸色一变。

宋壬立即把手按在枪套上。

两个护兵飞快把长枪端起来,指着展露昭。

展露昭身边的护兵不甘示弱,也瞬间把枪端了起来,朝海关众人指着。

店里一位女客人吓得一声尖叫。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偌大洋行蓦地死寂一般,只响着一阵拉枪栓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宋壬走前一步,半边身子挡着宣怀风,沉声问,「姓展的,你想干什么?」

展露昭哈地一笑,目光越过宋壬肩膀,落在宣怀风那张越冷淡却越显得诱人的脸上,说,「闲了,逛逛。」

宋壬说,「要逛,你到别处逛去。」

展露昭身边一个马弁,也是懂看长官眼色的,阴阳怪调地说,「好威风,你们海关是把平安大道给买下来,还是怎么?凭什么你们可以逛,我们军长不能逛?」

另一个人冷森森接口道,「海关的白总长很厉害,报纸上早在宣布了,又镇压码头,又到处找做生意的人的麻烦,听说连洋人都打死了一个。现在好,跋扈到禁止人到洋行买东西了。都说海关是土皇帝,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宣怀风目光在四周一扫,情况十之八九收在眼底,洋行经理和职员们,还有几位店里的客人,都吓得魂不附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