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王朝全集 第287章

作者:风弄 标签: 古代架空

有一个领头的,最是大嗓门,刚才在门外,就是他领着众人嚷叫,又把记者邀请来,此刻他激烈地说,「谁不知白总长是个活阎王,他对待我们的亲人如猪狗一般,要抓就抓,要打就打,我们只有敢怒不敢言。可他现在把洋人也得罪了,我就不信洋人治不了他。今天你们若是不放了我妹夫,那就是助纣为虐,我非告到法庭去,让人们知道海关的黑幕!」

正闹腾得厉害,一个男人的冷笑声传过来,「你只管告到法庭,我正想知道知道我这海关的黑幕呢。」

说也奇怪,这声调虽不高,却把这喧闹给硬生生压制下去了。

众人纷纷找寻声音来处,却见白雪岚领着一队护兵,施施然上了楼梯,随口问,「刚才说要告法庭的,是哪一位?」

一双眼睛,鹰隼般往人群里扫视。

人们被他目光扫过,像被蝎子叮了一口,下意识退开一步。刚才说话的男人,原本站在人群前面一排,现在众人一退,变成他孤身一人站在最前面了。

白雪岚往他脸上看了看,却先不和他说话,把目光放到孙副官上,颌首微笑说,「你这一个早上,可是大辛苦了。」

孙副官笑道,「比起总长的辛苦来,不算什么。英国大使馆的交涉,看来是办妥了?」

白雪岚淡淡说,「那位大使先生已经被剥夺了权力,接下来大概是要移送回英国问话。可以肯定,他政治上的前途,是从此毁灭了。」

旁边的人听了白雪岚此话,都大惊失色。

英国人的大使,那是何等权威,竟被白雪岚摆布到了毁灭政治前途的地步?那其他得罪白雪岚的人,岂不是死路一条?

那位嚷嚷着要告法庭的,趁白雪岚和孙副官说话,把脚抬起,想悄悄往人群里移动。不想稍一动作,就吸引了白雪岚的注意力,开口道,「这位声称要上法庭的,是哪个衙门里的差事?」

孙副官代答道,「这位关文全先生,眼下在社会风化监督小组里办事。他今天过来,是要求总长释放他的妹夫。」

白雪岚不屑地朝关文全瞥一眼,冷冷说,「你妹夫是一个毒贩子,这是有人证的。有这样的亲戚,自己就该找条地缝钻去,怎么还有脸来我海关里吵嚷放人?」

关文全才说了一个「鄙人……」,就被白雪岚截住了,奚落道,「你也知道自己鄙吗?区区一个监督小组的人,算什么玩意?我白家养的狗也比你强,它好歹会看门。你会什么?不就是闹事起哄,庇护毒贩子吗?你真是社会的渣滓。」

关文全是个读过书的人,自认清高,所以才走关系,求了一个监督风化的差事。见白雪岚忽然出现,气势比想象中还盛,他先就怯了几分,本打算要说几句软话,敷衍过去,所以才文绉绉用了一个「鄙人」开头。

不想白雪岚一开口,竟是一丝余地也不留,把他羞辱个彻底,他为了自己的面子,是不得不摆出一个对抗的姿态了。

关文全吸了一大口气,挺起胸说,对四下慨然说,「各位听见了吗?这位白总长的嚣张跋扈,到了令人惊诧的地步。堂堂的政府人员,被他骂得比狗还不如。他强抓了无辜的人,硬说是毒贩子,这天底下,有如此不顾王法的事吗?大家都是有亲戚朋友被海关冤枉的,我们团结起来,一并向他抗议,看他还能不能这样一手遮天!」

白雪岚冷冷一笑,向旁边使个眼色。

张大胜今日在白雪岚的身边,就充当着一名护兵,当即走上来,对那关文全说,「这位先生,你腿脚不好,怎么还站在楼梯边上,这可不太保险。」

正说着,脚一伸,狠狠踹在关文全下腹。关文全从楼梯上滚落,惨叫了一路,跌到楼下地板,已经叫唤不出来了,只扎挣着四肢,口吐鲜血。

众人从二楼往下看,见关文全的惨状,都心里发寒,正不知所措,忽听张大胜中气十足地喊一声,「关门!」

底下和大堂走廊相连的大门,砰地关上了。

阳光一隔绝,虽不至于成为一团漆黑,但气氛立即阴森了十二分。

若在往常,众人觉得这里是政府的海关衙门,进来这里,别的不说,性命是绝不会有妨碍的。但一个倒霉透顶的关文全就躺在地板上,足以验证海关总长是何等疯狂残暴,谁敢保证他关上大门,是要做什么恐怖的事?自己的性命可只有一条,可当不起这样来试验。

一时间,这些人犹如进了屠宰场的鸡一眼惊恐,忽听得呵呵一声,都吓出一身冷汗,却是白雪岚在笑。

白雪岚愉快地笑着,用目光把众人巡看了一遍,和善地说,「这位关先生,到我海关来闹事,自己腿脚又不利索,一个没站稳,从楼梯上跌了下去,诸位都看清楚了吧?我可是没碰他一个指头。」

众人心忖,你固然没碰他一个指头,可你护兵踹了他一脚狠的,我们可没瞎。

但看看白雪岚身边的护兵,都是凶神恶煞的面孔,还每一个都背着枪,他们既然敢把一个监督小组的当面踹下楼,恐怕也敢把一个政府衙门的官员当面枪毙。谁会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呢?

于是一个人点头,说,「是,是,白总长没碰他一个指头,他自己跌下去的。」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就好跟随了,都讷讷说,「是的,是的,是他自己的腿脚不利索,偏要过来海关找事。」

白雪岚说,「诸位仗义出手,证明我的清白,我很感激。那好,就请诸位留个凭证。」

便叫了一声孙副官。

孙副官早就闻弦琴而知雅意,毕竟这又不是第一回,上次白雪岚枪杀周火而让警察厅的周厅长作证人,不就是这一招吗?

所以孙副官拿出钢笔,在白纸上刷刷几下,就写成了一张过程叙述,拿了过来。众人不敢违背,都乖乖在上面签了名,心里明白,这一签名,关文全这一脚是白挨了,别说打到法庭,就算打到天庭,也翻不了案。

孙副官把众人都签过名的证词送到白雪岚面前,白雪岚不在意地一摆手,对众人问,「关先生说,他的妹夫是无辜被抓,这个问题,诸位以为如何?他的妹夫,该不该释放?」

众人怀着棒打落水狗的想法而来,现在挥着棒子来了,却发现打的不是落水狗,而是一只连洋大使也能生生咬死的野兽,而且这野兽,是彻底的目无王法的凶残,岂不令人恐惧?

既然自身难保,哪里还敢为犯人争取,都含含糊糊地说,「海关抓人,自然有海关的道理。既然是犯人,不能随意释放,这是小孩子也懂的道理。」

白雪岚笑道,「诸位都是政府各部门的能员,果然识大体。我说呢,那姓关的,庇护有罪的亲戚,还自认为占了道理,如此无耻卑鄙,是和诸位绝不相同的异类了。海关抓人,当然是有凭据的,这些犯人罪有应得,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被白雪岚身边的护兵们虎视眈眈,不敢不应,垂头丧气地说,「是,是。」

白雪岚话音一转,「不过,犯人们虽然罪有应得,诸位也是社会英才。如果因为有这些犯法的亲戚,牵连了诸位的清白名声,我实在于心不忍。其实我要维护的,只是我海关的尊严罢了。譬如那不要脸的关文全,受了毒贩的银钱,挑唆大家到海关闹事,口口声声说海关有黑幕,败坏海关衙门的名声,我如果不当场发落他,难道我这海关总长是白干的?别人只道我蛮横不讲理,那是不知道我的难处。」

这些话,就大有商榷的余地了。

众人本来已经死心,此刻心思又活动了些。至于说关文全收了毒贩银钱,挑唆生事,虽不可以尽信,但也未必是假,何必追究到底呢?

便有人带头试探着说,「当这么大一个衙门的首领,有难处也免不了。不过白总长刚才说的,不让犯法的亲戚牵连我们清白名声,究竟怎么一个周全法,倒要请教。」

第二十七章

白雪岚答道,「头一条,就是让他们先写个悔过书。」

此言一出,众人又鼓噪起来,纷纷摇头道,「这不成的。」

有人说,「既然是周全,怎么又要人认罪?如果认了罪,又怎么算是周全?说了半日,原来是耍着我们玩呢。」

张大胜忽得好大一声咳嗽,众人一惊,瞅瞅护兵们背上的长枪,又都寂静了。

白雪岚方才拿捏着官腔说,「你们也是一群糊涂蛋。既然叫写悔过书,那意思是不拿正经条例处罚了,原本那些关在牢里的,论严重的,死罪都有。如今只要签个名,表示表示悔改,就得一个自新的机会,这不是宽大是什么?至于悔过书,也是放在海关的秘密档案里。」

孙副官说,「是呀,秘密档案又不公开,他们只是对着我们总长低头,认个错,这是政府里面的事了,外人一点不知,大家脸面都好顾全。」

人群里便有人犹犹豫豫地问,「如果写了悔过书,又公布出来呢?那我们的亲人就上了恶当了。」

白雪岚鼻子里轻哼一声。

孙副官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对那人说,「你不就是教育部的李科长吗?你们教育部和我们海关向来没有过节,一些经费缺了,还常常是让海关支持的,论起来,我们白总长和贵司廖总长也是好朋友。请你摸着良心讲一讲,你小舅子牵涉到毒品案子里,白总长有向廖总长说一句闲话吗?那是白总长存心保全你。如果现在反说白总长给你们设圈套,要你们上当,那可不地道。不怕说一句,白总长什么身份,要开销几个科长处长,递一句话就行了,用得着这样兜圈子?你们倒是很看得上自己。」

李科长被人指着工作单位地叫出来,顿时有些露怯。孙副官最后一句那样跋扈,倒很合海关的嚣张气焰,反而不少人信了。

心忖,海关一向是强硬到极点的,上面还有白总理一竿遮天大旗,如果要设圈套,何必花如此大的工夫。

就有人说,「如果不处罚,只写悔过书,悔过书又是秘密收藏,那我就能接受了。」

白雪岚冷笑着反问,「现在接受,不嫌晚吗?我是大人大量,要放那些人,倒要吃你们一顿怀疑。」

抽出一根香烟,衔在嘴上,一个护兵上前一步,为他点火。

众人见了,暗叫不好,都怨李科长多事,本来有指望的,现在可把海关总长给得罪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出头先和白雪岚说话。

僵了半日,那位被埋怨目光盯着的李科长受不住压力,把孙副官的衣袖哀求地扯了一扯,作个揖说,「孙副官,是我说错了话,不敢向总长请罪,唯恐又惹他生气。您帮帮忙。」

孙副官见他们也被白雪岚东一下西一下,揉搓得差不多了,对白雪岚笑道,「总长,您大人有大量,送佛送到西罢。大家都是政府里的同僚,你又是存心要顾全他们的,何不索性指出一条道路来?我看,他们是会感激你的。」

大家都道,「是,是,有总长顾全,我们总不能不感恩。等人放出来了,必定要登门拜谢,送上谢礼的。」

白雪岚把一口烟圈,滋味地吐出来,才缓和了颜色说,「我会在乎你们的谢礼?你们不知道,胡副总理关心禁毒的事,一天三四个电话催我处置犯人,我好不容易拖延着。其实你们今日来海关提要求,我心里是喜欢的,趁这机会把人放了,以后胡副总理问起来,我也好回答是众人请求,不敢犯众怒,所以宽容一次。就顶着这样大的压力,还有人疑心我是设圈套。我心里能不委屈?」

这些官僚自然知道胡副总理和白总理的政见有分歧的,听后心里都暗忖,胡副总理好端端的,怎么插手海关的事?恐怕白总长是在给胡副总理眼里掺沙子。

白雪岚猜到他们所想,随口说,「孙副官,我办公桌上一份文件,你拿过来。」

孙副官应一声,将文件取了来。

白雪岚说,「这东西本来不该给你们看,但大家都是为政府办事,自相残杀做什么?我白雪岚不当人家的刀子。所以,还是给你们看看。」

孙副官把文件递过去,大家一看,是一道发给海关内部的正式公文,内容是督促海关对稽捕犯人加快处置,其中有一句又写「闻犯人和政府官员颇有勾结,支持海关以政府之名声为重,严厉惩罚,以儆效尤。」

文件底下鲜红一处触目惊心,正是胡副总理的印章。

别的可以作假,这印章是无论如何做不了假的,何况看文件的都是政府人员,一眼就明白了。

众人之中,有惊讶的,有摇头的,更有几个脸上青白变化,肚子里恨得牙痒痒,他们受着胡副总理的暗示来海关索人,只以为是得到胡副总理支持了,谁想到胡副总理背地里还有这一手?

白雪岚问,「怎么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都看清楚了?」

下面频频点头,说,「看清楚了。还请白总长示下。」

白雪岚微笑道,「虽说上面要我严惩,但兄弟我也是人,焉能不讲人情。所以我还是顶着压力,只要你们规劝犯人写一张悔过书,事情就这么了结。」

下面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这悔过书就非写不可吗?留了字据,终有些担心。」

孙副官说,「你这人,也就只顾自己了。总长冒着大风险放人,难道就不给自己留个保护吗?万一以后胡副总理怪罪起来,这悔过书也算一个凭证。人家都真心悔改了,给个机会也是应当,是不是?」

这样一来,就把悔过书的责任都推到胡副总理身上了。

大家想来想去,无计可想,既然海关肯配合放人,那已经做了一个大人情,总不能得陇望蜀。他们今日来,十有八九是给了家里亲朋承诺,准把人弄回来的,如今就不肯错失机会,都表示愿意配合,让关押的犯人们写悔过书。

李科长小心翼翼问,「不知这悔过书,有没有规定格式字数?我准让我那不争气的小舅子诚心诚意地写来。」

白雪岚说,「写悔过书是小事,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这些人今天被白雪岚一个杀鸡儆猴,再一番忽软忽硬地揉搓,早有些惊弓,顿时紧张起来,屏息待他把话说完。

白雪岚徐徐抽一口烟,说,「我答应过,要周全各位名声的。依我看,各位那些亲朋好友一阵没露面,外头大概早有些议论了。就这样放回去,若说不是被海关当犯人抓了,又如何解释?」

众人一听,果然是个问题,就算没有政府正式公文,可街坊邻里议论也是不好受的。尤其他们做着官员,脸面最要紧,不然开始也不会那么在意这写不写悔过书的事。

里头的人问,「白总长是最有本事不过的,您要是有什么法子,请指点指点?」

白雪岚装作思忖的模样,把一根烟自在地抽完了,把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按,笑道,「要说也容易,就说他们这阵不露面,是在忙着给海关办事就行了。」

大家先是不知所措,思索一会,又露出点惊疑,问,「他们能给海关办什么事?如果说是查毒品,那可不得了,传出去得罪了那些凶神恶煞的毒贩子,以为他们给海关做奸细呢,这是要命的大祸,万万不行的。」

白雪岚哂笑,「自然不是做奸细,怎么能让你们的亲友负这种危险?所谓的给海关办事,也就是宣传罢了。」

孙副官在一旁帮衬道,「对呀,如今就连学生都上街头表演禁烟的话剧,他们要是也来一出,也是利国利民,又能娱乐大家的好事,何况,不但不损失名声,更是增长名声的。」

众人一听,倒是不错的主意。

今年因为开了禁毒院,又新出禁毒禁烟条例,社会上自然有反对吸毒的一种气象出现。连上流圈子在内,都弥漫着一种爱国禁烟的思潮,摩登人物表演话剧,更是时兴的潮流。

要是有人问起来近期如何不见了,回答说配合海关的工作,排演禁毒的节目去了,倒很光明正大的。

大家便笑得比先前愉快了,说,「这个好,他们一阵子不见,果然是练习禁毒的话剧去了。什么因为毒品案子被海关抓了,都是谣言。」

孙副官说,「也就总长,能想出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过又有一条,既然对外说是去练习话剧了,总不能不演出个几场。」

李科长轻松起来,凑趣道,「不瞒您说,别的我那小舅子未必能行,说到演戏演话剧,他绝对是一把好手。年轻人迷那些电影明星,是迷得天昏地暗了,整日就像活在电影里一样。他常说自己是连电影都能演的,难道还演不了小小的话剧?」

其他人唯恐自己家里那位不会演,要被继续关押,都一起说能演。

倒有一种人人争先的气氛出来了。

白雪岚含笑道,「我们也不奢求个个都是话剧明星,就是让他们都表示一下诚意罢了。能演的就演,至于不能演的,上台说一番对抗毒品的讲话也行。至于表演的舞台,由海关负责搭建,一应费用自然也是海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