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弄
白雪岚眼睛一亮。
宣怀风说,「我从前在英国读书时见同学这样穿,也学着这样穿。回国后,就很少如此了。你觉得怎么样?」
白雪岚把他从头到脚贪婪地打量一番,语带双关地拖着声道,「我觉得……这一剂可是虎狼之药,只怕今晚我那文明杖要敲一个整晚才行。」
这样调戏心上人,他是很享受的,说完了,还得意洋洋,用京腔抖起了《景阳宫》里头那一句,「这才是皆大欢喜同称道,也不枉我抱桩盒费辛劳……」
宣怀风无可奈何地摇头,撑不住自己也笑了,拿过一件呢子大衣往白雪岚一扔,「晚上风冷,着了凉,喷嚏连天,看你怎么皆大欢喜同称道。」
两人一道出门,坐上林肯轿车。
司机问去哪,宣怀风似早就想定主意,「到华夏饭店。」
白雪岚心里藏着事,听是华夏饭店,暗中窥探宣怀风的脸色。
宣怀风丝毫不觉,轻松地和他商量晚餐,「都说华夏饭店的油焖海参是一绝,烤鸭也地道,今天尝一尝?」
白雪岚满面春风地应好。
第五十章
到了华夏饭店,不料周末生意极好,小包厢都被人定了。
宣怀风说,「没有小包厢,坐外头大厅也行。」
侍者一脸苦笑,「大厅也满座了。若是等空出来的位置,怕是要一两个钟头。」
宣怀风好奇地问,「今天是不是什么特别日子?」
「您不知道?」侍者讶然地打量他一眼,心忖这样漂亮时髦的青年,断不会不爱玩的,恐怕是刚到首都的外地人,告诉他说,「这是首都娱乐的新玩意。两三个月前,大世界弄出一个周日烟花晚会的玩法,每个礼拜天晚上放烟花。我们这里楼高位置佳,在我们这吃饭,看烟花正好。所以只要是礼拜天,七点之后来,那准找不到座儿。」
宣怀风这才明白,转头对白雪岚笑叹,「看来我们和这首都娱乐的风尚,是完全脱了节。不到这来,绝不知道什么烟花晚会。大世界的名字倒是在报纸上见过,是不是那个新开的游乐场?听说里面也有一个戏园子,论豪华,几乎要超过天音阁去。」
白雪岚见他颇为好奇,索性把他胳膊一扯,「带着现钞,哪找不到吃的?不要在这白等。没日没夜为国操劳,今儿我们也去游乐场玩一玩。」
两人出了华夏饭店,吩咐司机去大世界。
司机说,「总长要去大世界,倒不如别坐车,走着去,反正也不远。这一路过去,到大世界的大门,都是摆小食摊的,卖小玩意的,要吃有吃,要看有看。许多少爷小姐们从华夏饭店吃了出来,都是走着去。」
「那好,我们也走着去。」
白雪岚又和宣怀风下车,顺着人流的方向走。
这时,大街两旁霓虹灯俱已亮起,街上人来人往,比白天还热闹。不知哪一家舞厅为了招揽客人,将大门敞开,里面的乐声直飘出来,散在半空。
风吹到脸上微微发凉,然而,身处在这热闹中,随着悠扬的旋律跳动的心又微微发热。
白宣两人肩并肩在街上走着,瞧着五光十色的热闹,别人沉浸在别人的快乐中,不曾留意他们,他们自也不留意别人。
大千世界,仿佛有无数人,又仿佛只有他们彼此。
正走着,宣怀风忽然停了脚,指着一处人头攘攘的地方说,「那卤水摊子,我白天才帮衬过他,晚上可巧又碰见了。牛下水是贱物,我想你未必吃,不过卤的味道真不错,我就权且给你包了一份,放在公馆的厨房里了。」
白雪岚想着爱人上街吃个东西也没忘了自己,心里烫贴,哪里还提吃或不吃的话,笑着道一声多谢,又说,「这种小摊子,就地就时更有趣味。来,先尝个新鲜的。」
晚上冷,又热又香的卤水摊子生意极好,许多人在摊前拿着几个铜钱等纸包,白雪岚牵着宣怀风挤进人群,也不管摊主手上正装起的一纸包是给谁的,扔下一张钞票,顺势取了,一边递给宣怀风,一边从摊上戳食的竹签子里挑了两根,不忘转头对摊主说,「零钱免找,都赏你。有牛肉没有?有就多给两块。」
因他是打尖,未免有旁人嘴里嘀咕。白雪岚拿眼睛冷冷一扫,就没人敢做声了。
摊主见他行事跋扈,正要开口,瞥一眼这大少爷刚才扔下的,竟是一张十块钱的大钞,立即笑弯了眼,赶紧又拿出一张麻油纸来,拿长竹筷在滚锅里翻寻一会,找出几片牛肉,堆在麻油纸上,拿麻绳包好,「别人家的牛下水是不带牛肉的,只我这家不同,一包牛下水还带一片好牛肉。客人你这一包,我给你添五片顶大的。」
白雪岚道一声多谢,接在手里,和宣怀风又从人群里挤出去。
他打开纸包,将两包里头香喷喷,热腾腾的卤味倒到一处,自己一手隔纸端着,一手拿着竹签子一块一块戳起,送到宣怀风嘴边。
宣怀风说,「不用,我自己来。」
便也将小时候辛苦学的饮食礼仪暂抛脑后,拿竹签子往白雪岚掌上戳起一块卤味,学那些贩夫走卒一样,在街上不管不顾地吃起东西来。
两人边走边吃,左观右望,欣赏这不夜城般的气象。
宣怀风向来喜素不喜荤,偏偏喜欢这卤味摊子的出品,牛肝卤香入味,仔细咀嚼有一点咸中带甜,牛肚又很有咬劲。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不知不觉,竟很快就全吃完了。
宣怀风对白雪岚笑问,「这次我陪着你吃了一顿霸王餐。你在你山东老家,也是这样衙内似的作风吗?」
白雪岚要不是因为端那卤味,麻油纸渗了卤汁,把手弄脏了,直想狠狠拧这英俊的笑脸一把,牙痒痒道,「这个好!本是你说做东,结果吃了我买的东西,沾了我的光,嘴还没有擦呢,就反过来揭我的短。我没给钱?怎么就吃霸王餐了?」
「钱是给了,不过作风是比霸王还霸王。你刚才拿眼睛瞪旁人,以为我没看见?」宣怀风如此说,神色却是很轻松。
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手帕,擦了擦唇角,把手帕放回口袋里。
见白雪岚摊着手,又伸手去掏白雪岚的口袋,却只掏出了一叠钞票。
「你没带手帕?」
「管它有带没带,用你的不就成了。」
宣怀风想着那是刚刚自己擦过的,有点难为情,不过只是一犹豫,就掏了自己的手帕出来,在白雪岚唇角上蹭了蹭,然后帮白雪岚擦微湿的手掌。
虽然擦了,还是嫌有点黏糊,到底进了一家店铺,赏了伙计几块钱,让伙计提了一壶温茶来洗干净才算了。
第五十一章
两人光走这一段,慢慢悠悠的又看又吃又说,已去了半个钟头。
到了大世界门前,人流如织,呼朋唤友声此起彼伏,原来不少人把这门前当做一个约会碰头的地方。而那些欢乐场上周旋惯了的人,即使没有约谁,也常常在这里碰见熟人,停下脚步寒暄两句,或就此邀了一道入内去玩。
宣怀风朝售票处张望两眼,人龙排着看不见尾,皱眉道,「人真多,等买到票,恐怕游乐场也已经关门了。」
白雪岚摇头道,「真是没出门玩过的可怜人。你以为那些公子哥儿,有钱小姐,也是挤在这些人里买票的?但凡排队的,都是买不起贵包厢的人。他们只掏一张入场票的钱,到了里面白看白听,连茶水也白喝。我们和他们比?」
他果然不排队,径直走到售票处最前面一个写着贵宾包厢的小窗子,递进一张大钞,「包厢一个,要最好的。」
小窗子收了钞票,立即就递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包厢票来,里面夹着找零的几张钞票。小窗子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就打开了,不用问,这是花了大钱就可以直接进了。
白雪岚照例把零钞赏了卖票者,拿着包厢票,朝宣怀风挤挤眼。
宣怀风摇头喃喃,「这么个唯财是命的世道,叫穷人怎么活?」
白雪岚拉了他往游乐场里走,潇潇洒洒地说,「少做司马牛之叹,没有富豪们一掷千金,大世界早关门了。你知道入场票多少钱一张?才三毛。一个有钱人在里头玩所花的钱,两三百个穷人也比不上。没有这样的优待,富人们不到这里玩,游乐场赚不到钱,只能关门大吉。游乐场关了门,穷人又上那找三毛钱的便宜玩呢?」
宣怀风笑着反问,「照你这么说,为了游乐场可以继续造福社会,我们也要像富人们那样一掷千金了?」
话音未落,忽然轰地一声,漫天绚烂。
一朵硕大无朋的银色烟花,高高开在他们头顶上。两人抬头去往,又是连着几声响,红的,银白的,荧绿的……繁花狠开。
恰如一夜春风来,姹紫嫣红,开遍半边夜幕,掩尽星月光辉。
每一朵烟花盛开,都引来游人们一阵惊叹。
独白雪岚抬头看着天空令人窒息的灿烂,不发一语,在人群中伸过一只胳膊,默默把宣怀风揽了。宣怀风也没做声,静静和他相依,直至烟火放完。
夜空重归寂静,硝烟散处,反而显得比先前更幽远寂寞。
好一会,宣怀风才低叹道,「怪不得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以流传千古。古往今来,只有结局凄美的爱情,可以和转瞬即逝的美划上等号。一样地令人心痛,然而又比一切可言之事都要美好。」
白雪岚听着这话,不知为何心中一震,五脏六腑像绞成肉泥一般,装做无所谓地笑道,「你也许是有感而发,只可惜是对牛弹琴。我早把自己当做食肉动物,哪知美为何物。我刚才经过戏园海报,瞥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好戏。不如带你去摔跤馆瞧瞧?」
宣怀风刚要说好,忽然像在人群里看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白雪岚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怀风那位不肖的姐夫。
年亮富身上套一件厚厚的绸夹袄,头上戴着一顶嵌翡翠的圆顶帽,老太爷似的,有点不伦不类。他身边的绿芙蓉倒很懂打扮,贴身显身段的夹棉旗袍,外头一件黑边镶水钻的毛领披风。两人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往戏园那头走,却不曾留意自己落到了别人眼里。
宣怀风想起大家都自寻自己的快乐,只有他姐姐形影孤单,独守年宅,不知是何等惨淡凄楚的光景,不禁黯然。
所有玩乐的念头,顿时一扫而空。
可他主动邀白雪岚出来,承诺先请吃饭后请看戏,如今只吃了几块卤味牛下水,戏又不曾看,实在不好扫白雪岚的兴,因只当做不在意,勉强笑道,「摔跤馆在哪?我还没看过摔跤,不知好不好玩。」
白雪岚哪能瞧不出来,打个哈欠说,「几点了?我怎么倒有些困。摔跤馆虽然好玩,可人也太多,挤进去就一身臭汗。不如回去,舒舒服服地吃宵夜也好。」
宣怀风自无不可。
两人花了上等包厢的钱,只在游乐场里虚晃一圈就出来了。
仍是徒步回华夏饭店。
一路上,白雪岚都不怎么做声,宣怀风说话,也只是笑着应一两声。宣怀风心想是自己坏了白雪岚的兴致,不禁愧疚,也就默默的了。
司机仍在华夏饭店旁等着,便接了他们,回白公馆去。
第五十二章
到了白公馆,宣怀风还记着白雪岚说回来要吃宵夜,正要和听差吩咐,已被白雪岚一把抱起,带回房里。
房门一关……
(此处有螃蟹爬过,字都被挡住了!)
……
……等他将宣怀风再抱出浴室时,宣怀风早昏昏沉沉地睡了。白雪岚帮他掖好被子,也上了床,自己却了无睡意。
他侧躺着,竖起一只胳膊撑头,看宣怀风恬静的睡颜。
如此毫无防范,安心地叫人心痛。
又美好得不似真的。
白雪岚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摩挲,不料宣怀风并没有睡死,迷迷糊糊,勉强半睁了眼问,「怎么还不睡?」
白雪岚柔声道,「好,这就睡。」
把宣怀风头枕在自己臂间,这才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醒来,仍旧洒洒脱脱地,一早就缠着宣怀风说东说西。
问起昨天宣怀风买回来的两包牛下水,宣怀风说,「回来就交给厨房了,可我们昨晚不在,也许他们吃了去。」
白雪岚不满道,「你买给我吃的东西,谁敢在我前头吃了去?我是对这些下人太好了,现在要狠狠整治一下,才知道谁是主人。」
宣怀风怕他为了两包牛下水,当真兴师动众起来,忙说,「不是这样。因我早就有话,叫公馆不要浪费东西,厨房里准备的饮食,主人不吃的,都让他们自由吃去,总比放坏了强。不过是路边买的,你喜欢,下回我再给你买。犯不着为了这么一点东西生气。我饿了,去吃早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