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弄
他只顾着关心白雪岚的安危,却没发现自己刚才身子一探,已露了行迹,目光还停在白雪岚身上,忽听簌地一响,一颗子弹击穿窗户,玻璃顿时炸开,碎屑四溅。
宣怀风往后一退,伸手挡住脸面,觉得手臂隐隐刺痛,放下一看,右手臂上,两块碎玻璃扎进肉里。
外面交战激烈,那枪声就似迸在他胸膛里一般,他也顾不得疼,咬着牙把碎玻璃拔出来,扯了一截衣料,随意绑在伤口上。
临时过来找书,未曾把白雪岚送他的枪带上,便在车厢里寻枪。
幸而白雪岚这次搬回老家的东西里,除了各色贵重礼物,最多的就是军火。方才火车脱轨的晃动,几个未钉紧的军火箱子翻侧之下,里面的东西都散落出来。
满地的枪械,若叫识货的行家见了,那就是掉进了宝库。
宣怀风因为兵工厂的筹办,这阵以来,都在狠狠补习枪械的知识,何况怀特作为美国军火集团的合作方,诚意很足,向他提供了大量美国军火的资料。
是以,别的枪械也罢了,偏这美国枪械,对他来说是最熟的了,说明书上的使用要点,脑子里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急着要给白雪岚帮忙,虽则手上带伤,动作倒比往常还快上三分,随手拾起一支黎曼步枪,觉得不够好,便随手丢下,目光四周搜寻。
忽地眼睛一亮。
两三步抢前,把角落里一把被杂物压住大半边的枪用力抽出来,拿在手上仔细一瞧,果然是雷顿五二零。又在附近一气乱寻,竟让他把配套的瞄准器也找到了,还有一盒子弹。
宣怀风拿着这些,回到刚才被子弹击穿的窗户旁,开始给雷顿五二零装瞄准镜。只一会功夫,外头雪地上红花遍野绽开,跌倒的战马不再嘶叫,它已经永远不会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了。
战斗胶着,土匪们猛冲上来一阵,被白雪岚他们打退一阵,很快又再冲上来。
白雪岚左边那个护兵,手仍搭在长枪扳机上,已经垂了头,身子伏于雪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一颗子弹打来,正打在他身上,他无知无觉,身体随着子弹穿破时的动静轻轻一颤,又归于永恒的平静。
白雪岚还在阴沉着脸,不断放枪。
他打死的人最多,土匪们也盯上了他,满天空划过的子弹呼啸着,隐约能听见土匪们带着土腔的嘶吼,「撕了他!撕了他!」
宣怀风从这嘶吼里,听出一种凛人的狠毒,心脏微微收缩。
下一刻,大为恼怒。
这恼怒烧起来,就像把一大桶煤油点燃了,无法控制地红旺,让他的双手热得仿佛快出汗。
他把那美国制造的极有名气的大枪架在窗前,猫着腰,眯起一只眼睛,在瞄准镜里寻觅。
刚刚是谁,叫嚣着撕了白雪岚?
谁下的命令?
官兵也好,土匪也好,能发号令的,自然不会鲁莽地冲在最前面,多半都躲在大后方。
宣怀风从极先进的瞄准镜中,看见前仆后继的往前冲的土匪群,他没理会,越过那些土匪,望向更远的后面。那是一个土坡,几个骑马的人影在上头,大概是为了居高临下,好观察局势。
宣怀风当然是爱着自己的祖国的,但这时候,他打心眼里高兴自己拿着美国枪。
美制枪好。
美制黎曼步枪,射程六百,很好。
美制雷顿五二零,射程能到一千,更好。
那些指挥着土匪群,要撕了白雪岚的人,就在雷顿五二零的射程以内。
这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宣怀风瞄准山坡上那站在最中间的一个,俊脸紧绷着,眼睛亮如星辰,扣下扳机前一刻,魂仿佛蓦地沉到冰海深处,冷静得无可形容。
看看谁撕了谁。
心里这样默默想着,便扣下扳机。
第九章
外面,宋壬躲避着头顶乱飞的子弹,从掩护处又爬又滚,艰难地到了白雪岚身边,扯着嗓子说,「总长,他们人太多,这样下去不行!」
白雪岚抬眼看着还在往前冲的土匪,转头瞧一眼就在身边的护兵的尸身,计算着伤亡数量,问宋壬,「你那边还剩多少?」
宋壬说,「子弹尽够的,就是人少。死一个少一个,现在就剩不到五十人。」
白雪岚手一扬,又把对面远处一个土匪打下马。
还是沉着脸。
这次回老家,总共就带了八十名护兵,眼下已经死了不少,但对面的土匪,至少还有一两百。更担心的是,这群土匪的老巢不知在哪,若是离这近,恐怕很快会有他们的援手赶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白雪岚望住远处的山坡,指着上面几个人影,「擒贼先擒王,弄死那几个,人心就散了。」
宋壬眉头皱得快成一团,一边砰砰往外放着枪,一边喘吁吁地说,「那地方枪打不到,想杀他们,要先潜到对面,前头组织了一次,失败了。派出去的十个兄弟都被打成烂泥了!」
白雪岚觉得嘴角有点腥甜,伸舌舔了舔,狠笑道,「我绕过去。」
宋壬大吃一惊,「不行!」
白雪岚哪理会他,嫌手枪火力不够,把手枪扔了,将那死去的护兵握着的美制长枪拿起来。刚直起上身,耳边风声袭耳,宋壬整个高大的身子,几乎砸在他身上。
白雪岚喝道,「松手。」
宋壬把枪都不要了,两手把他圈着,高声说,「不行!总长,真的不行!要去我去!我挑五个兄弟绕过去,保证把那几只龟孙拿下来!」
不等白雪岚说话,宋壬浑身发出一股狠劲来,跳出掩护,冒着子弹快速匍匐到西北角,对着那些剩下的正拼命开枪的护兵们,点着名大叫,「刘老四,张大胜,孙长生,莫二狗,莫三狗,跟上我!」
那节翻倒的车厢后头,一个人也扯着嗓门,报告说,「队长,二狗死了!三狗肩上挂了彩,连枪都拿不动了!」
宋壬说,「那其他三个,跟我来!」
枪声中,隐约有人应是,沾满土灰的脸探出来。
很快,三个人拖着长枪到了宋壬身边。
「队长,要做啥?」
宋壬指着山坡,「我们到前面去,干那些土狗。」
那三位也是有资历的老兵,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看着宋壬指的方向,脸色也忍不住一变。
孙长生狠狠吞了一口唾沫,直言不讳,「中间拦着一两百号人,坡上要是头领,坡下一定还有护卫。这至少八九百米的距离,哪怕我们有十条命,没到跟前也早丢了。」
宋壬骂道,「他娘的,人家几百号人,我们打一个少一个,不杀头领,等着他们上来屠我们吗?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老子和他们拼了!」
他狠狠骂着时,眼睛冒着火光,就瞪着那山坡。
忽然瞧见那正中间一个人,身子似乎一晃,下一刻就栽下了马。
耳边已响了很久的枪声,两只耳朵都有些嗡嗡,所以每个人说话都要尽量把嗓门扯到最大,但在那些砰砰的枪声里,他又觉得刚才有一声,格外的不同,似是更脆,又似是更尖锐。
那山坡上的,怎么就忽然坠了马?
宋壬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只这么一揉的功夫,又是一声格外不同的枪声,山坡上又一个身影跌下马背。他仿佛能瞧见那人身上溅出的血,然而那不可能,这可是隔着八九百米的距离!
宋壬精神一振,「他娘的有援军?」
荒郊野外,冰天雪地,绝地逢生,这是天大的惊喜。
他忍不住从掩护处探身,想看清楚援军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却怎么也找不到。
幸而,那与众不同的枪声还在不断响起,打得不快,但极从容。
几声响后,山坡上那些嚣张的身影都不见了,然后是冲向前的土匪群中,但凡穿着上有点头领模样的,就莫名其妙地身上迸出殷红血花,像装满了土豆的麻袋般,沉重地摔下马。
匪群先是不知所措。
很快,大概是得到后方的消息,匪群不安地骚动起来。
在最后头的土匪,最早掉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去,这仿佛是一阵风,一旦刮起,就止不住了,人人都争先恐后地逃走。
只剩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还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一个劲埋头往前。
白雪岚等人自然不客气,用子弹招呼他们。
最后一个土匪跌下马,震耳欲聋的枪声终于停了,天地仿佛忽然安静到极点。
万籁俱静时,又有哭声幽幽传来,那是其他车厢里幸存的普通乘客,惊魂未定的哀忧。
白雪岚不是普通人,他是没有那些哀忧的,确定土匪已经逃的逃,死的死,不再有危险,他从掩护的行李箱后出来,首先就朝着西边的车厢去。
未到窗边,已急不可耐地叫着,「怀风!怀风!」
第十章
窗边有个身影出现。
宣怀风隔着车窗,露齿一笑,问他,「我现在可以出来了?」
白雪岚说,「快出来,我接着你。」
说着伸出手。
宣怀风在他帮助下,很轻松地从车窗出到外头来,嗅着冷冷的空气,里面还是有一股鲜血的腥味。
孙副官在打仗方面是不在行的,刚才不知躲在那里,现在倒是该他发挥了,忙忙地藏身之处出来,指挥着宋壬和剩下的护兵照顾伤员,收拾东西。
有他在,白雪岚任事不管,只拉着宣怀风端量。
看他手臂上缠着一块布,布上沾着血,白雪岚眉头蓦地紧皱,倒像对宣怀风很生气,「你就不让人省心。」
宣怀风知道他的脾气,忙安抚道,「玻璃碎扎的,不严重。」
白雪岚还是不高兴,「严不严重,你说了算吗?」
想叫人拿外敷的药膏,只一抬眼看看四周,又沉默下来。
一些好药,白雪岚平常都命人整理出一个小箱子,专为宣怀风准备着。这次回山东,这小药箱子自然也在行李中。
然而如今这乱局,一时又上哪寻去,不说宣怀风这点小伤,就是那些护兵受的严重的枪伤,也只能咬牙忍着。所以白雪岚只是沉默,把宣怀风带到一个角落,和他挨着坐下,问他说,「你那把雷顿五二零,藏哪里去了?」
宣怀风吃惊地看着他。
他趁乱打了几枪,把山坡上的人撂倒,后来见土匪惊退,赶紧把枪放回原处,只装没自己的事。
为的就是怕白雪岚发觉,又要置气。
白雪岚说,「劫美国人那批军火,和韩小姐分了分,博特四型和黎曼步枪,数量还过得去。唯这带瞄准镜的雷顿五二零,很是稀罕,我也只分到五把。这次带了四把,要回家孝敬我父亲和叔伯。你倒是会挑。」
边说着,便把宣怀风一直试图藏着的右手掌展开。
那手掌上,正有着连续开枪而被火药灼伤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