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弄
招手唤那卖香烟的孩子过来。
那孩子知道生意到了,赶紧提着木盒子小跑过来,到了跟前,往白雪岚身边一看,却笑着叫起来,「大善人,你也到赌场发财?你心肠好,一定能发大财啦。」
宣怀风一看,原来是曾给他指过路的小豆子,也笑道,「是你呀?你怎么在这做起买卖了?」
小豆子把手里装香烟的木盒子举了举,说,「我没有这么本事,是给别人做帮工呢。卖出一盒香烟,我能得五分钱。不过。我可不想卖你香烟。有人说香烟抽多了,常常咳嗽呢,而且喜欢抽香烟,总要耗费很多买烟的钱。」
白雪岚听他们这两句话,也猜到宣怀风大概给过这孩子一点援助,这时对小豆子笑道,「你倒有良心,劝他不要抽香烟,连自己生意都不顾了。我们其实不想要烟,只是要一张包香烟的纸来写字。这有两块钱,你取一包烟来。」
小豆子惊讶道,「写字的一张纸,值得两块钱吗?你等等,我给你找来。」
说完,挎着木盒子往人群里一钻,就不见了影子。
不到几分钟,他那小小的个子,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高高扬着两张白纸,跑到宣怀风面前,递给他问,「这个成不成?」
宣怀风说,「这个很好。」
小豆子听他说了好字,很觉得自豪地说,「我找这里认识的一个发牌的姐姐要的,我这两天常给姐姐们跑腿买东西,她们和我很熟。就这么两张纸,不花你一个大子。」
白雪岚笑道,「你很机灵。可是这纸不要钱,你的辛苦总值几个钱,不能让你白跑腿。」
从钱夹里抽了两张十块钱递给小豆子,摸摸他的头,「去买点好吃的罢。」
小豆子没料到跑一趟腿,竟能得二十块钱,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朝宣白两人连鞠几躬,大声说,「你们一定发大财!」一手拿着钱,一手提着他那木盒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白雪岚对着宣怀风,潇洒地耸耸肩说,「童子的好口彩,可是很灵验的。看来我们真要发大财了,你要不要下场玩几手?」
宣怀风说,「当然要玩。如果不玩,我费这些功夫干什么?不过玩之前,我先做一些功课再说。」
对白雪岚一笑,接了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白雪岚睐着眼看,仿佛是些数学公式,他对公式是不懂的,只是耐心地等待。等了片刻,目光就从钢笔接触白纸的那一点,慢慢上移,落到宣怀风灵活转动的手腕上,心忖,这人真是哪里都好,别人一般也是手腕,不觉得哪里稀奇,偏他的手腕转动起来,就这么灵巧可爱。他总说我醋劲太大,想得太多,哪知道好的事物,必遭人觊觎,世上如展露昭、甄秀玲者不知几何,我要不看得紧些,怎么保得住他?
这样想着,不禁伸手过去,往宣怀风握笔的手腕上抚了抚。
宣怀风早习惯他这样的亲密小动作,抬头朝他笑笑,又低头写了两三分钟,等写完了,得出几个数字。宣怀风望着那几个数字想了半晌,摇了摇头。
白雪岚笑着问,「你打什么哑谜?能对我揭开谜底吗?」
宣怀风说,「谜底很简单,只是有些扫兴。这骰宝的赌法,庄家便宜是占定了。拿赌大小来说吧,赌的人赢面是百分之四十八点六一,庄家有百分之二点七八的优势,和庄家对赌的人很不划算。」
白雪岚皱眉道,「你说得太深奥,我不明白。」
宣怀风笑道,「你不用明白,反正我算过,赌这个不划算。走,再看看别的去。」
两人又逛了几处,原来廖家这个赌场,是他们家里开设的最大的一家,花了很大本钱,装饰得极为豪华,对于赌博的方法竟是采取文明制度,来了个中西合璧,既有中式的骰宝、牌九,也引进了洋人的轮盘和扑克牌。宣怀风像做功课一般,每遇上一种,问清楚规则,就拿着笔做一番计算,偶尔也下场押一两注,可惜总是输多赢少。每桌押一点,零零碎碎的算起来,也输了差不多两百多块。
白雪岚对输个几百块钱,简直不值一提,看宣怀风兴致勃勃,自己也就津津有味,总把钱夹敞开着对宣怀风供应。他反而嫌宣怀风押的注太小,「这样两块五块地放,什么时候能发财?你豪气一点,押个一千块,说不定运气一来就赢了。」
宣怀风笑道,「我总算知道你那一大笔钱是怎么贡献给庄家的了,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点不讲文明的押注,怪不得要做贡献。」
白雪岚说,「依你说,应该怎么文明的押呢?」
宣怀风说,「等我把这场子都学习完了,大概能心里有点数。」
第二十一章
白雪岚依着他,真的陪他绕了一个全场,花去两个多钟头,算是做了一次活生生的赌场百科全书,就在这过程里头,又输了三四百出去。
宣怀风各种花样都玩过,便又做了一番计划,拿出一个结论来,对白雪岚说,「你再给我两百块钱,我们赌二十一点。」
白雪岚说,「花了偌大功夫,你才决定该赌哪一样吗?」
宣怀风说,「你以为我下这个决定很容易?算得我手都酸了。玩二十一点,我能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赢面。全场看下来,也只有这个赢面最大。」
白雪岚说,「你算了半天,还找不到一个五五赢的。」
宣怀风说,「规则是赌场定的,要有能够五五赢的,庄家去哪赚钱?百分之四十九已经不错了,剩下那百分之一,就考验我们运气了。」
两人找了一张二十一点的牌桌,宣怀风又是两块五块地押注。这次他大概使了什么方法,并不像前面那样输得厉害,玩了十来把,有输有赢,算下来,也就输了六块钱。
白雪岚调侃道,「如何?虽然输得少些,到底还是输,财神怎么还没出来?」
宣怀风也觉得自己找到的方法,并不是太好,便转身走到人群外头,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又拿着自己写了许多字的纸条在上面写字。
白雪岚笑道,「你别愁了,自古赌场都是庄家赢,你几个钟头,就想解开这千年的难题?我们又不缺钱。」
宣怀风对他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别说话,想事情呢。」
白雪岚问,「这个钟点,你也饿了,带你去吃大餐好不好?」
宣怀风说,「别吵,我有些灵感了。」
白雪岚看他真有些入迷的样子,心忖,这人遇到数学,原来还有这样一种狂热,从前并不曾见识过呢。反正逛公园吃大餐也是玩,赌场里押注也是玩,只要两人在一起快乐,白雪岚也不在乎是赌场是战场,便静下心来,只管老老实实等着。
宣怀风想了半天,似乎想到什么,身子一动,抬头说,「大概有个方法,能让赢面变大一点。虽然多少还是要点运气,不过相比于只让庄家占便宜的局面,已经公平许多,或者可以玩一玩。我们来一个合作如何?」
白雪岚家财万贯,对赢钱兴趣不大,但对于和宣怀风合作,总是很有兴趣的,便问,「怎么个合作?」
宣怀风说,「我想借你的好记性用一用。等下我们到那边,先进行一番观察,场上出了什么牌,你能不能记住?」
白雪岚说,「那里是六副牌,每一张都要记住?那可有些没把握。」宣怀风说,「不用。我们给牌记个分数,七八九算是零分,十以上算一分,所有出场的牌,你都加起来算分数,再记住一共出了多少张牌就好。」
白雪岚问,「这样倒比较容易。要是七以下呢?」
宣怀风说,「那你就扣一分。」
两人商量一番,又济到二十一点的桌子旁,等着庄家把这六副牌发完,又重新洗出六副牌来。宣怀风对白雪岚使个眼色,白雪岚便一张张地记起牌来。桌旁的赌客们押了几次,有输有赢,宣怀风望望白雪岚。
白雪岚低声说,「出了一百六十张牌,有九分。」
宣怀风高兴地说,「这个情况很好,我应该来押一手了。」
把一张钞票往桌上一放,要庄家给发一份牌,然而那张钞票,又是一张两元。
白雪岚说,「你就多下个一两百,也没关系。」
宣怀风说,「你不能做科学家,一点实验的耐性都没有。瞧我的罢。」
这一轮牌翻出来,他却拿了一个二十一点,赢了。
白雪岚叹一口气,「这样好手气,只下两块钱,开始输了的那七、八百,什么时候能翻回本钱?我打个电话回家里,叫他们取铺盖来,看来今晚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他这话,原为逗宣怀风玩,不料刚一说,就听见廖翰飞那令人不舒服的声音笑道,「宣副官要留下过夜吗?我无限欢迎。铺盖不必叫人去取,我很应该奉送一套,以尽地主之谊。」
白雪岚脸色微微一沉。
挤在桌边的几个赌徒被人粗鲁的推开,有两个赌场的打手为廖翰飞从人群中开出一条道路来。那负责发牌的男人见到少东家来了,赶紧站起来问好。廖翰飞对他一挥手,叫他让开位置,自己坐到庄家的桌位上,满脸笑容地望着宣怀风道,「我亲自来招待几牌,你敢不敢下注?」
第二十二章
他声音令人不适,望人的目光也很无礼,白雪岚冷哼一声,刚要说话,宣怀风反倒抢在前头开口,问廖翰飞,「你这赌局,限下注多少钱吗?」
原来白雪岚带着宣怀风一进赌场,就被廖家守场子的人认出来了,恐怕他是来砸场子,飞快报告给东家。廖翰飞接到消息,以为白雪岚是为了鞋店送鞋票一事,要来杀一个回马枪,等他匆匆赶到,却听下面的人报告,白雪岚不但没有生事,反而白输了六、七百块钱。再一瞅,瞧见宣怀风也在,对廖翰飞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了。
他听宣怀风问限不限注,心想,他刚才已经输了几百,可见是一点也不会的生手。大概输急了,想下一个大注来翻身。这是赌徒常用的想法,不足为奇,倒不妨借此机会,和他耍一耍。便把胸脯一拍,大喇喇道,「开赌场的,还怕人下注吗?你就算押一座金山,我也接着。」
宣怀风紧跟着一句,「你这话作数吗?我可要当真的。」
他脸上带着很认真的神情,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廖翰飞,瞅得廖翰飞心肝微微地痒,又痒痒地颤,心想,这个神态,已经撩拨得人受不住了,如果能让他露出求饶啜泣的神态来,那还得了吗?
脑子里绮丽地胡思乱想,竟是忘了答宣怀风的话。
白雪岚见他瞅着宣怀风的眼神,像狼见了香肉般,连一点掩饰都不要了,实在恼火得很,沉着脸开口,「廖翰飞,他问你说话作不作数?你这是不敢答吗?」
廖翰飞醒过来,对白雪岚似笑非笑道,「嘿,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怎么?怕我又把他给弄走?你倒猜着了,嚼过的甘蔗不甜,我家那一个,我已经看腻了,正想再找一个呢。」
白廖两家明里暗里地斗争了许多年,当年白雪岚年少气盛,没少和廖翰飞别苗头,因此廖翰飞抢了白雪岚的女人,把秦思燕娶来做小,乃是他平生第一得意之事。一提起,就是满脸可厌的嚣张。
他身边几个手下,听见少爷说这话,都望着白雪岚,附和地嘿嘿坏笑起来。
白雪岚对秦思燕再没有一丝想法,但廖翰飞当着他的面,露出想把宣怀风「弄走」的意思,那可是犯了他的大忌,心里杀意大盛,脸上懒洋洋地含着笑,脖子上那一道青筋,却已愤怒地在皮肤下隐隐勃跳。
宣怀风知道这座火山随时要爆发,把手伸过去,对着白雪岚放在赌桌上的手背,轻轻拍了两拍,示意稍安勿躁,转过头去,对廖翰飞款款地说,「廖先生,你这是做庄呢?还是和我朋友斗气呢?说回正题罢,这要是不限押注,我就玩两手。要是限押注,我这就走了。」
廖翰飞岂能容他就这样走了,忙道,「别走!说了不限!」
宣怀风问,「押多大,你都收?」
廖翰飞想,你今天逛了整个场子,赌十盘输八盘,以为我没有侦查清楚?现在说这些想唬我,手段可就太嫩了。你要押大注,我求之不得,等你输得焦头烂额,欠着我的赌债,我再来个软硬兼施,你还能不乖乖和我做朋友吗?便道,「你押多少,我收多少。」
宣怀风又追问一句,「当真?」
这时,廖少爷和白十三少要在赌桌上别苗头的事,早在赌场里传开了,众人纷纷挤过来看热闹,把赌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要不是宋壬几个护兵横眉竖眼地杵在那,甚至要挤到宣怀风身上去了。
廖翰飞指着周围那些人说,「这么多人看着,我廖翰飞说出来的话要是吞回去,我就是你养的狗。」
宣怀风不料他作出这样一个赌咒,觉得好笑,便微笑着应一句,「我可养不起。」
众人一愣,想明白过来,轰地笑起来。
廖翰飞很觉得丢面子,脸都红了,对宣怀风的心痒里头,多了三分要欺压的恼意,便说,「你口口声声要押大注,我给你面子答应了。那么,我也要提一个条件。」
宣怀风说,「请说。」
廖翰飞说,「既然是认真要玩,至少二十盘,一盘底注不能少于一万块。你要是输了,中途就要走,我不能答应。」
宣怀风说,「要是不许我中途走,那要公平些,你也不能中途退出。」
廖翰飞一口答应,「那是当然。我要退出,就当我二十盘全输了。你怎么样?给一句准话。」
宣怀风沉默下来。
廖翰飞只以为他害怕了,哪知道他在使用着数学家的头脑,计算桌面上剩下的牌,催促着说,「难不成你这就怕了?不必怕,你没钱,我可以借你。」
他说一句话的工夫,宣怀风已算好了牌,又问,「几个人赌?」
廖翰飞说,「这个赌局,除了你我,别人还有资格参与吗?就是我和你罢。」
宣怀风颔首,「两个人,那就够了。」
廖翰飞问,「什么够了?」
宣怀风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转头对白雪岚问,「你带支票本子没有?」
白雪岚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猜到他是有计划要执行的,何况他要的只是钱,自己大可以供应得上,拿出支票本子说,「你一问限不限注,我就知道使得上支票本子了,叫护兵去车上取了来。」
掏出钢笔在手上,问,「开多少?」
宣怀风说,「就十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