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与步于中庭
裴闵确实饿了,从方才起眼前就一阵又一阵地发黑,他吃饭从不求精但要热,今中午的冷饭刚端上来他便失了胃口,可经筵规矩便是如此,揣块点心实在有失体统,这混账真是什么都说的出口。
出了宫门口天已黑透,能见远处长街红楼一片灯火通明,夜风偏冷,虎魄驾了马车等在宫门口,侍卫为萧律铭牵来踏雪。
裴闵跟萧律铭作揖拜别,萧律铭接过踏雪缰绳,说:“原本还想带你去白樊楼吃鱼。不过看你实在疲惫,还是算了,早些回家歇息。”
裴闵点头,在虎魄搀扶下上了车,虎魄收了垫脚的凳子跳上去,余光见萧律铭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蹄声踩在石板路上哒哒,走出半条街后虎魄侧脸,隔着帘对裴闵说:“公子,萧律铭一直跟在后边。”
裴闵靠着车框闭目养神,闻言轻轻“嗯”了声,今日累狠了,脑中眩晕感一阵接着一阵袭来,难受地说:“不必管他。”
回想今日种种所为,他知其中原由,但还是跟祝宥一样觉着此人半疯半痴,入戏太深。
萧律铭打马信步散漫跟在马车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执意要护送着,其实做戏到宫门口便已足够。
方才他将裴闵逼到桌角,那时两人距离极近,他看着裴闵脖颈上的伤疤,很细一条,若非那人太白几乎要看不清楚。
可他心中却翻起一阵烦躁,想弄死曹伯荣的心更甚。
萧律铭停下马,虎魄出门时已经点了灯笼,他目送马车在黑夜中摇摇晃晃奔向明灯。
第24章 失了分寸
接下几日,萧律铭每晚都堂而皇之的尾随裴闵马车,这事儿不知道被谁传出去,金梁城内谣言四起。
清晨,金梁城还未苏醒,龙骧挂刀陪萧律铭一起朝宫门口走。
萧律铭端坐在马背上摇晃,“你何必跟来,就算此刻冲出几个言辞激烈的读书人,我乃一介武将也吃不了亏。”
“王爷有所不知。”龙骧的马头落后踏雪半个马身,闻声催了催马跟上。
“现在金梁城内的读书人都恨毒了您,街上都在传,您纠缠裴公子纠缠的厉害,不顾礼教规矩,白日淫喧,光天化日就敢在含光门前扒人衣服……”
萧律铭:“……”
“怎么就扒衣服了,我只是扯了他的腰带。”
龙骧又道:“您还在大街上摸他。”
萧律铭:“我什么时候摸他了?”
龙骧:“去白樊楼吃鱼那次。”
萧律铭瞪眼:“我明明只拉了他的手,你也看见了。”
龙骧避开他的目光,“听说有人将这几日裴公子的讲学抄录下来传到民间,还印成了集,读书人争相购买背诵,如今城内‘十步一裴’,金梁城上下仰慕他的人比秋江里的水虱子还要多。”
“有什么用?”萧律铭冷嗤,“这群读书人平日满嘴的礼教仁义,却还惦记着别人的夫人。”
龙骧发觉他家王爷回错了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沉默须臾,说:“您还是小心为上,这几日王府巡逻侍卫在府外抓到七八个纵火和身怀利器的人,锦衣卫也时常走动。”
萧律铭好笑问:“读书人还纵火呢?”
“是啊。”龙骧说:“爬上树后下不来了,还是守门侍卫找了杆子救下来的。”
“即是如此……”萧律铭嘎嘣咬了下后槽牙笑,“这群蠢货认定我糟蹋了他们仰慕的裴公子,我是不是得将这事儿落到实处,否则岂不白白背了骂名却还没享过春宵。”
龙骧有口无心:“王爷三思。”
两人骑着马慢腾腾向前走了会儿,已经能见明黄的宫门了,萧律铭说:“这几日叫他们将飞兰院整理妥帖打扫干净,裴公子入府后的吃穿用度不能苛待了。”
龙骧不问‘裴公子如何入府’,只是点头说:“银钱方面吃紧。”
自从收留了火场难民,王府如今上下一空,就差没把乌金木牌匾摘下来卖了。
萧律铭前几日去户部要银子,刘部堂干脆躲着不见,就连祝宥也没办法,太仓没有银子,官员们向百姓征税时一个比一个积极,用到百姓身上的开支就多番推辞拿不出来,文华殿好好的却要修葺,从上到下又不知道贪了多少钱。
大宗朝堂积弊诸多,除宦官专权外首当其冲的就是贪墨成风。
萧律铭一个闲散王爷无权整治,没法子只好另辟蹊径,侧目问龙骧:“那边谈的怎么样了。”
龙骧紧了紧眉头,“王爷,他们说我们要借的数额太大,得有好东西抵押。”
萧律铭本来也没指望对方会叫他空手套白狼,问:“想要什么?”
龙骧面色不太好看,犹豫下说:“要宁安王的印信。”
“真是好大的胆子。”萧律铭被气笑了,抬鞭抽马,“怎么不直接说要我的爵位我的封地呢。”
龙骧跟上去。
刚回来那时,他也恨不得将这些踩高捧低的小人手起刀落杀个痛快,可这一年,他见了许多也学会了很多,朝堂是比湟川还要阴毒的战场,虽看不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却最是悄无声息地杀人诛心。
“黑市规矩向来如此,黑五爷身后牵扯朝堂两边盘根错节,这是整个金梁城权贵的买卖,谁也改不了规矩。”
萧律铭“嗯”了声,他不在这些年,金梁黑市的买卖做大了两倍不止,听说都是依仗这位黑五爷的手段,他只用两年就在黑吃黑中将这阴沟之地理上规矩,朝廷还特意给他封了个九品的街道司司正,江山代有才人出,谁能想到一群阴沟的老鼠有朝一日也能穿上官袍骑在官家头上。
萧律铭骑着马微抬起脸,“我无官无权,他们要我的印信没什么用,不过想试探我能给出什么样的代价罢了,真是贪心啊,这方式我不喜欢。”
“你去告诉他们,不用再试探,想要什么直接开出条件。”
龙骧回:“是。”
萧律铭今日来的不算迟,可文华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前些日子没来的这几日间全都来了,拿着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切切察察。
萧律铭走过,对他行礼叫“宁安王”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背着手从中间甬路穿过,睨跪在地上的翰林子弟。
他虽浪荡但也读过书,他的先生也曾是大儒,知裴闵见解独到文采绝世,可这些人折服的太快,街头巷尾的风也吹得太快。
文华殿门口的小太监对萧律铭行礼,他的衣摆扫过门槛踏进去,见祝宥正捧着书跟裴闵聊文章,两人凑在一起,倒是一副好的《传经图》,
“我说这几日人怎来的这么齐。”萧律铭抚开衣摆,太监在他身下放上蒲团,他坐下说:“这千万学子压阵的背后一定是崔阁老用了心思,要给我家元濯扬名。”
裴闵低垂眼眸,并未搭理这浑话。
“你……”祝宥视线在他和裴闵之间扫过,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可他非要这么嚷嚷出来,无奈地承认:“就算是扬名,也得有名可扬。你啊,多读书吧。”
第一道钟就在这时响了,祝宥拿了蒲团坐会自己桌前,聚堆的人也都散了。
少顷萧文帝在长喜的搀扶下走来,三道钟声敲过,跪坐桌前的裴闵打开书,这最后一日,他要讲的是《虞书》最后一篇《益稷》。
【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曰:“予何人哉?惟帝时举,陟帝位。”】
……
萧律铭掌心托腮,手肘驻桌案望着裴闵,圣贤的道理从耳畔轻飘而过,他却只注意到这人脖颈上如玉的喉骨比前几日明显,几乎能透过光去,人也比前几日更加单薄消瘦。
裴闵察觉了那道不坏好意的目光,借着低头翻书的动作挟住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惹人肖想的喉骨。
萧文帝喝完小吊梨汤,长喜接了碗去,他清了清嗓子,音色略显虚浮问:“卿刚才讲,禹治水有功天下所归,却还要将功绩谦让。卿以为,他是真想谦让,还是帝王用来笼络人心的手段?”
这还是经筵以来陛下首次发问,裴闵放下茶杯,揩净唇角后膝行上前。
萧文帝丹殿两侧有两根玉柱,一根镌刻“养德”,另一根镌刻“思谏”,是太祖立下的,用以提醒天子修身自省。
裴闵在两柱间跪定,拱手拜过叩头,恭敬回:“臣以为,禹是真心谦让。”
“古之圣人,功成不居,禹明白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洪水平息也非他一人之功而是天下臣民共力。”
萧文帝发白的唇叹了口气,面色黯淡,“可惜今人好功,朕也不例外,难有先贤品德和雄心。”
裴闵抬手持礼,“先贤道理是君王的镜子,陛下观先贤而知自省,已是……”
他话音未落,就听侧前方传来咔嚓一声,那根叫做“思谏”的玉柱龟裂细纹,直挺挺倒向了萧文帝。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裴闵瞳孔骤缩,“陛下!”
他是离着最近的人,料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萧律铭都比他落后半步。
裴闵冲上丹陛将萧文帝拉下龙椅,两人摔倒在地沿玉阶滚下,玉柱砸上龙椅四分五裂,碎裂飞溅,残木头滚过萧文帝的龙袍,无数白蚁蜂拥而出,场面一片混乱。
裴闵将萧文帝护在怀中,呼吸急促,耳畔的惊叫声,混乱踩踏声,呼喊声如潮水般袭来……
他觉着有什么东西不断落在身上,没过多久周遭声音消失,耳畔只剩一线嗡鸣。
百官惶恐围上来惊呼“陛下!”,祝宥跪在地上挥舞袖子替萧文帝驱赶身上白蚁,翰林院的人七手八脚地将萧文帝搀到门口台阶上。
“陛下,陛下。”祝宥焦急又小心唤他。
少顷,萧文帝喉结滚动,惊魂未定地望着自己狼藉的皇位。
裴闵感觉周围无数人涌来又匆匆离去,慌乱的靴子和各色衣摆在眼前晃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亲友的尸体堆在身上,血渗透衣衫让皮肤变得黏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窒息感笼罩,铺天盖地的疲惫将他击溃,他看见裴钦昭朝他伸出双手,面容依旧鲜妍。
没有挣扎和抵抗,裴闵闭上双眼,平静地感受着生机从身上一点点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有力大手托住肩膀将他从地下捞出,清新空气涌入肺腑瞬间裴闵呛咳起来。
他的双眼蓦然被从幽暗带到光下,白茫刺眼,片刻光晕收拢凝聚,尽头出现了那张硬朗的脸。
萧律铭将裴闵捞在怀中打横抱起,指节箍紧对方肩头,冲撞开人群大步往文华殿外走去,厉声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裴闵见他下颌绷紧,冰冷的吓人,似乎在紧紧咬着后槽牙,虚弱问:“你在生什么气?陛下呢?”
“皇兄一切都好。”萧律铭低下头,垂来的目光复杂透着浓重感情,裴闵有些读不懂,困倦袭来,懒得再搭理这个虚情假意的混账,阖上眼皮低喃:“那就好。”
太监们进来清理白蚁,祝宥确认萧文帝没有外伤后狠瞪了眼瘫坐龙椅旁被吓傻的长喜,追着萧律铭出门,在长阶追上一把将人拉住,匆匆说:“他伤成这样,去太医署一路颠簸他怎么受得了,内阁值房离这最近,我去找太医。”
有祝宥发话,小火者跑腿,内阁轮值的人早早收拾出值房候着,又去烧上热水,少顷太医也来了。
萧律铭站在床前,紧紧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太医在床前行针施救。
“擦擦手。”祝宥递来一方帕巾,望他满身血污提醒:“怀宁,你先去将这身带血的衣服换下来吧,你不懂医治,守在这里无用。”
萧律铭摇头,低头望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指尖从刚才开始就控制不住打颤。
裴闵那身翰林院华服早就被血染透,连带着他的一起,满屋血腥气黏腻充斥鼻腔就好似无数的蚂蚁用细小牙齿啃食他的骨头,让他难耐又发毛。
可他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刚砍下头颅时井喷而出的血热气腾腾,撒在雪上还冒气经久不散
他杀过人,别人也砍过他,对与血肉横飞尸山血海的惨状早就习惯,受伤流血这本是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这血他流得、龙骧流得、北鞣人流得……却不知怎的,见裴闵流心中就会生出惶恐和焦躁来,让他莫名想到那一夜血流成河的大将军府。
萧律铭坐立难安,这种情绪没有来由也控制不住,他缓慢将五指回握,似乎在虚无中抓住些什么,决绝地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接过祝宥手中帕子抹了把脸,厚重眼皮垂下慢条斯理擦手。
“我先去换衣服,这边你盯着。”
祝宥站在原地,这人从回来后一直都是副吊儿郎当模样,说什么做什么叫人看不懂,偏偏这次在裴元濯身上叫人看出软肋,这究竟是萧律铭刻意为之还是他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