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剑鸣如歌
或许的确不全是,但若说完全不是,他可不信。
顾温道:“父皇若无别的事,儿臣便也告退了。”
衍帝道:“去吧。”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隋明朗等人还没回东宫,便听见太监悄悄议论圣上新发的旨意。
方邵元沉吟道:“因为放印子钱和侵吞良田?这是表面上的说法,圣上不想让人知道真实理由。”
宁为远奇怪道:“圣上为何要另寻理由?”
方邵元道:“我哪知道。”
李承奇嘘了一声:“有人来了。”
两名太监带着新煎好的药入内。
方邵元道:“放在这儿就出去吧,把门关紧,没有我们的命令,不许靠近。”
太医署的太监忙道:“是。”
待太监们出去后,方邵元道:“剥夺郡主封号,降为平民……虽然不可能真的是平民,但圣上竟然如此重罚郡主,真是令人意外。莫非,太后娘娘没有插手此事?”
宁为远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方邵元看着隋明朗,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但隋明朗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
圣上重罚郡主,不用说,也能想到殿下在这其中所做的努力。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人。
心中感激的同时,隋明朗又感到困惑:殿下为何待自己这么好?
殿下先前说过,他们之间已经恩情两清。既然如此……难道是因为今日自己不顾安危,骑马去追殿下?
他不知道。
方邵元道:“明朗,你动作快点,给你表哥喂了药,咱们就回去。”
隋明朗点点头。
方邵元和宁为远将人从床上搀扶起来,李承奇努力地用手把人嘴巴弄开,隋明朗则一勺一勺地喂药。
喂完药,离开之前,方邵元又交代几名太监道:“好好照顾他,若是他愿意不追究你们的过错,我们自然也就不追究了。若是他出了什么事,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奴才们一定好好照顾!”
得了保证,几人返回东宫。
在从太医署到东宫的必经之路上,竟恰好遇见了太子。
顾温看见几人,拧了拧眉:“你们去哪儿了?”
隋明朗道:“回殿下,臣在宫中意外遇到了久无音信的表哥,得知他现在在太医署,就去瞧了瞧。”
顾温微微颔首:“他乡遇故人,倒算得上一件美事。”
隋明朗说是。
顾温道:“隋明朗。”
隋明朗疑惑抱拳:“臣在。”
“此人——”
顾温淡淡地瞥了一眼马夫,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隋明朗一怔,不确定地问:“殿下打算将他的命运交给臣来决定吗?”
顾温道:“孤在问你话,休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是,殿下。”
“若让臣来选,臣希望可以任由他自生自灭。”
“哦?”
顾温起了几分兴趣:“怎么个自生自灭法?”
隋明朗解释道:“他在圣上面前指认郡主,大大得罪了郡主和国公爷,想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温冷哼一声:“清平郡主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动手。你如此心善,总有一日会为此付出代价。”
隋明朗俯首抱拳,一副受教了的乖样子。
“算了。”
顾温一挥手:“把人赶走吧。”
禁军队长拱手道:“是,殿下。”
马夫完全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离开,他清楚地记得殿下曾说自己这条命是不可能活得了的,如今却……他泪流满面地看着隋明朗,继而五体投地道:“小人叩谢隋公子之恩!”
隋明朗冲了他点了个头。
回到东宫之后,隋明朗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表哥的事情。
殿下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这时候再开口请求殿下允许表哥到东宫修养,未免太不知好歹。
自己每日下了学去太医署看望表哥好了。
于是,第二日,尚老先生与太子殿下先后离开后,隋明朗连午膳都没用,便去了。
太医署的太监们或许是因为心虚,给李泓辰在太监们居住的地方单独安排了一间房。
隋明朗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表哥。”
“明朗!真的是你!”
李泓辰见状就要起身,隋明朗连忙快步走上前拦住他:“太医吩咐了,你要好好躺着静养,否则以后身体会落下毛病的。”
李泓辰声音哽咽:“我,我昨天隐隐约约看见了你,只以为是死前的幻觉。今早醒了后,听见有人问我,我有个在东宫当伴读的表弟,怎么不早说?我才怀疑那是真的。”
“表哥,”隋明朗迟疑道:“你这几年杳无音讯,怎就入了宫?”
李泓辰垂下眼眸。
双手逐渐抓紧了被子。
“明朗,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我现在不想说。”
隋明朗看了他片刻,道:“那就别说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咱们都在宫里,随时都可以见面。”
李泓辰嗯了一声,随即收起悲伤,笑着看他:“说说你吧!你怎么会入宫成了太子伴读?”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隋明朗把五年前偶遇太子,太子因此将自己选为伴读的事情说了一下,又简要地把自己入东宫以来经历的重要之事也说了一遍。
这一说,就说了将近一刻钟。
“真好。小姑以后也用不着担心了,说不定,你那个脾气很差的嫡母还会为了拉拢你,讨好小姑。”
李泓辰笑着说道。
他由衷地为明朗如今的前程感到开心。
虽然在东宫当伴读也不是一件易事,充满着种种危险,但经历这种危险是值得的——若能将这个伴读当好,日后便会拥有无限光明的前途。
“表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隋明朗问道。
李泓辰沉默了。
隋明朗想了想道:“如果你不想留在宫里的话,或许我有办法……当然,要等一段时间。”
释放一个宫人,只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事情。
等自己替殿下办了件好差事,或者只是单纯做了什么事情讨得殿下开心,就可以开口了。
“不,我要留在宫里。”
李泓辰坚定地说。
他避开隋明朗的视线,看向别处:“如今我已成了残废,出了宫还能有什么指望?难道这辈子要靠你和小姑接济为生吗?我要留在太医署。”
隋明朗问:“你想学医?”
李泓辰点点头:“三十年前,皇宫里医术最出色、最得先帝器重的江太医,就是太监出身。既然他可以做到,那么我也可以。原本,我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翻阅医书,在太医配药的时候尽量上前侍候,如今托了你的福,这里的太监开始争先巴结讨好我,我以后想学医会更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容无比坚毅。
隋明朗看着如今的表哥,只觉得对方变得太多了——这几年,表哥究竟吃了多少苦?
隋明朗迫切地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一家人怎地突然就音讯全无了,可是眼下表哥不想提起这事儿,也只能憋在心里。
又说了一会儿话,隋明朗起身道:“表哥,我今日得回去了,先生留的作业还没有写。我明日再来看你,你好好在床上躺着,不要多思多想,现在养好身体才是第一位。”
李泓辰笑着说好,又补充道:“也不必日日都来,你那边的事情最要紧,千万不可因此耽误了,更不可因为我的事情惹太子殿下不快。我如今在这里的日子已经变得好过了,你方便时再过来。”
隋明朗笑道:“嗯!”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可以说是隋明朗十一年来过得最舒心、最惬意的日子。
每日想读什么书,就能在东宫的藏书阁里找到什么书来读。
遇到困惑的问题,只需等上半日,就可以请教全天下学识最渊博的人之一,尚老先生很乐意讲解。
每日的午膳晚膳,和方邵元这些好朋友一起吃;随时可以去太医署找表哥,听他讲今日的见闻,在医书上学到的知识;偶尔还能在休假的时候,回府看望父亲母亲。
东宫这两个字,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威严的、神秘的、禁忌与敬畏交织的,对隋明朗而言,却成了一个想起来就会感到快乐的地方。
隋明朗每每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天,都会觉得,遇见太子殿下,真是他生命中最幸运的事情。
“哈哈哈,你打赌输了吧!快点给钱!”
方邵元大笑。
宁为远一边很不情愿掏出腰包,一边抱怨道:“明朗,你要不要这么用功啊!”
隋明朗疑惑地抬头望着他俩。
方邵元笑着解释道:“房间里没看见你人,我俩于是打赌你现在在干什么。我赌你正在藏书阁用功读书,他不信,于是他把带来东宫的积蓄全都输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