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楼7788
第27章 新宠
初冬的晨风凛冽如刀,昨夜刚下了一场薄雪,玉芙宫庭院里的老槐树上挂着几缕银白,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齐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夹棉冬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身旁的小红泥火炉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壶清茶,水汽氤氲。他手里拿着一本古籍,正看着书页上的字出神。
解禁这几日,他看似闭门不出、闲云野鹤,实则每一根神经都在留意着太极殿那边的动静。
“主子!主子!”
小福子一路小跑着跨进院门,脚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连帽子都跑歪了,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齐珏放下手中的古籍,抬眼看他,语气平缓:“怎么这副慌张的模样?内务府又给你气受了?”
“内务府那帮捧高踩低的狗东西,若是平时克扣些份例也就罢了,奴才忍忍就过去了。”小福子将食盒重重地放在外间的桌子上,忿忿不平地拍了拍袖子上的落雪,“可今日奴才去领主子的例茶,他们竟然拿陈年的碎茶沫子来糊弄!奴才跟他们理论,那管事太监竟然阴阳怪气地说,如今宫里有了新贵人,好东西自然要紧着太极殿那边送,让咱们玉芙宫认清自己的斤两!”
正在一旁拨弄炭火的阿莲闻言,眉头一皱,手里的火钳停了下来:“新贵人?这大冬天的,宫里什么时候又进了新人?”
“不是外面选秀进来的,是太极殿御前奉茶的宫女!”小福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闻,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主子,昨夜外头可是翻了天了!听说昨儿个傍晚,陛下在太极殿大发雷霆,砸了御案。有个叫苏沐晴的奉茶宫女进去收拾残局,不知道怎么就入了陛下的眼,当晚就被留下了!”
小福子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就在今天早上,天刚亮,陛下直接下了旨,封了那宫女为采女,赐居凝香阁!奴才去内务府的时候,那边正忙着给凝香阁挑好东西呢!”
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水沸腾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齐珏的眼睫微微一动。
“采女?”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最低微的位分。
“是啊!虽说只是个采女,但这可是陛下登基以来,破天荒头一回啊!”小福子急切地说道,“主子您想,这后宫里的娘娘们,哪一个不是前朝大人们的千金?就算是以前的苏贵人、宋答应,家里好歹也都是有官职的。这苏沐晴就是一个平平无奇、毫无背景的粗使宫女,听说长得也是清汤寡水,根本算不上什么绝色。可陛下偏偏就临幸了她!”
齐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更邪门的是,陛下这三个月连后宫的边儿都没沾,敬事房的牌子碰都不碰。这苏采女一得宠,太极殿的赏赐流水一样地送进了凝香阁。听说陛下昨夜在那儿待了整整一宿,连今早的早朝都推迟了半个时辰!”小福子越说越觉得憋屈。
阿莲担忧地看了一眼齐珏,张了口想劝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齐珏坐在暖榻上,面容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宽大袖口下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缓缓收拢。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伴随着一股极其陌生的、让人烦闷的滞涩感。
很不高兴。
这是一种本能的、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情绪反应。
齐珏一直是个极度清醒的人。他深知这深宫之中没有真情,只有利益交换。他自诩看透了李玄烬那个人的冷酷与无情,知道那位年轻的帝王有着严重的心理洁癖,把后宫的女人都视为平衡权力的工具,碰一下都嫌脏。
当初他进宫,云贵妃正值盛宠。但他冷眼旁观,早就看出那不过是李玄烬为了稳住云家而做出的表面功夫。
自从他踏入太极殿,自从他成为李玄烬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李玄烬、也是最亲近李玄烬的人。他们之间有一种用鲜血和算计浇筑而成的、隐秘的默契。他以为,在那个男人的眼里,自己是不可替代的。
哪怕他被降位,被禁足,他也一直笃定那是李玄烬保护他的一种手段。
可是现在,一个毫无背景、平平无奇的宫女,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轻而易举地打破了这种默契。
李玄烬竟然开始宠幸别人了。而且宠幸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不需要用来平衡前朝势力的女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李玄烬并非不能亲近旁人,并非只有他齐珏才能踏入那个男人的私人领地。这意味着,李玄烬的偏爱和纵容,随时可以毫无征兆地转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身上。
齐珏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比外头的初冬还要寒冷几分。
他自认没有对李玄烬产生世俗意义上的爱情,他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在这吃人的皇城里活下去,为了给璃姐争一个安稳的未来。但此刻,那种“自己不再是唯一”的落差感,那种领地被他人侵犯的荒谬感,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丝恼火。
伴随着这丝不悦而来的,是极其强烈的生存危机。
齐家已经覆灭,他最大的利用价值已经消失。如今,他只是一个被褫夺了封号、降为正五品的贵人。前朝没有人为他撑腰,后宫里还有云贵妃和沈淑妃虎视眈眈。
他原本以为,李玄烬对他的那份“特殊”,是他在这后宫立足的最后底牌。可现在,这张底牌似乎也变成了一个笑话。他不仅失去了作为工具的价值,甚至连那个曾经只属于他的位置,也被人轻而易举地取代了。
“主子……”阿莲见齐珏久久不语,脸色也不太好看,大着胆子轻声唤道,“您别听外头那些人瞎嚼舌根。那苏采女不过是一时的新鲜,陛下这几个月国事繁重,大概只是找个人解解闷罢了。您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岂是那些人能比的。”
齐珏回过神来。
他松开紧握的手指,端起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也让他的大脑重新恢复了极致的清明。
“在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可比的分量。”齐珏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帝王的心思,最是瞬息万变。旧人去了,自然有新人补上。”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残雪。
“把食盒拿下去吧。”齐珏背对着两人,“内务府那边,暂且忍让。这几天约束好院子里的人,谁也不许出去乱走动,更不许议论太极殿的闲话。”
小福子和阿莲对视了一眼,恭敬地应下,退出了暖阁。
齐珏独自站在窗前。他承认自己此刻心绪不宁,承认自己对那个未曾谋面的苏沐晴产生了一丝极其陌生的敌意。
第28章 弃子
夜色降临,初冬的寒风在宫墙间呼啸,大周的后宫却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自从今晨传出陛下封了苏采女的消息,各宫的灯火便亮得格外的晚。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夹道上,时不时能看到提着宫灯、披着厚斗篷的宫女太监,行色匆匆地四处打探着太极殿的动静。
长乐宫内,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屋顶。
云贵妃将桌上的汝窑茶盏和玛瑙盘子尽数扫落在地,精致的妆容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一个倒茶的贱婢!她也配!”云贵妃咬牙切齿,尖锐的护甲几乎要嵌进手心的肉里,“本宫堂堂一国贵妃,父亲是当朝宰相!前朝的大人们都在求陛下立本宫为后,陛下连看都不多看本宫一眼,竟然去宠幸一个连祖宗八代都查不清楚的粗使宫女!”
一旁的陈答应吓得瑟瑟发抖,缩在殿角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她本就生性懦弱,此刻看到云贵妃这副要吃人的模样,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里,生怕触了霉头。
“娘娘息怒。”掌事太监跪在满地狼藉中,战战兢兢地劝道,“那苏氏不过是个采女,身份低微到了极点。就算陛下再怎么图一时新鲜,也越不过娘娘您去啊。这后宫,终究还是要看家世的。”
“你懂什么!”云贵妃猛地转头,眼神凶狠,“陛下若是宠幸那些世家女,本宫也就忍了!可他偏偏挑了一个最下贱的!这分明是在打本宫的脸!是在打云家的脸!”
与此同时,长信宫里。
沈淑妃正端坐在佛龛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殿内点着上好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江婕妤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绞着一条丝帕,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酸楚:“这苏沐晴当真是好手段。听闻她长相平庸,连给娘娘提鞋都不配,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法子,竟然能让陛下在太极殿大发雷霆时,还能容得下她。”
沈淑妃拨弄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能在陛下震怒时全身而退,还能借机爬上龙床的,绝不会是个简单的货色。”沈淑妃睁开眼,目光深沉地看着跳跃的烛火,“齐珏刚解禁便称病不出,这苏氏就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这宫里的水,是越来越深了。传令下去,长信宫的人这几日都给本宫安分些,谁也不许去招惹那个凝香阁,先看看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而此时的玉芙宫,却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齐珏没有点太多蜡烛,只在书案前留了一盏孤灯。他坐在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落在眼前空荡荡的棋盘上。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紧接着,厚重的挡风帘子被掀开。
丽昭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狐皮斗篷,带着一身初冬的寒气走了进来。她也没有让宫女通传,径直走到齐珏对面坐下,神色罕见地带着几分凝重。
“你今早都听说了吧。”丽昭仪开门见山,一边解下斗篷的系带。
齐珏将手里的白玉棋子丢进棋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娘娘是说太极殿的新贵人,苏采女?”
“这宫里现在除了她,还有谁值得本宫顶着寒风大半夜跑来找你?”丽昭仪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这事情透着古怪。我原以为陛下这几个月不近女色,是转了性子。谁知道他突然就开了荤,而且还挑了个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有什么摸不着头脑的。”齐珏语气平淡,“后宫佳丽三千,陛下想宠幸谁,自然全凭圣意。”
“你少跟我这儿装糊涂。”丽昭仪瞪了他一眼,“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陛下以前宠幸嫔妃,哪一次不是为了前朝的势力平衡?今天安抚一下云家,明天安抚一下沈家。可这个苏沐晴,她有什么?她连个品级稍微高点的亲戚都没有!”
丽昭仪身子前倾,紧紧盯着齐珏:“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不是在逢场作戏,他是真的对这个女人上了心!这后宫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不掺杂任何政治利益的宠妃!”
齐珏的眼睑微微垂下,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烦躁。
丽昭仪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在意的那根刺。他可以接受李玄烬冷酷无情,可以接受李玄烬利用他,但他无法忍受这种毫无预兆的“特殊对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苏沐晴,到底是个什么来路?”齐珏抬起头,眼神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我今天派人去查了底细。”丽昭仪叹了口气,“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宫女。进宫三年了,一直在茶房当差,平时闷声不响的,也不跟人结交。长相嘛,顶多算得上清秀,和云贵妃那种艳丽、沈淑妃那种温婉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都纳闷,陛下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了。”
齐珏听着丽昭仪的描述,脑海中飞速地勾勒着这个女人的形象。
一个隐忍三年、毫无存在感的宫女,能在帝王雷霆之怒时抓住机会,一举翻身。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清汤寡水的善茬,而是一条隐伏在暗处、极具耐心和心机的毒蛇。
李玄烬需要一把新的刀去对付云家。
齐珏瞬间明白了李玄烬的用意。云崇光在前朝逼宫,李玄烬怒不可遏。他放弃了自己这把沾着齐家印记的旧刀,转身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亲手挑选了一把没有任何背景、完全受他掌控的新刀。
苏沐晴就是那把新刀。
想通了这一点,齐珏心里那股因为“失宠”而产生的烦闷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深的、透骨的寒意。
原来他在李玄烬的心里,真的只是一件可以随时被替换的工具。他原以为自己和李玄烬之间的那点隐秘默契,足以让他在这后宫里拥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如今看来,全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齐珏,真的成了一枚被废弃的棋子。
“你在想什么?”丽昭仪看着齐珏变幻不定的神色,有些担忧地问道,“这苏氏风头正盛,长乐宫和长信宫现在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了过去。你这段时间最好待在玉芙宫里别出去,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娘娘放心,我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齐珏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送走丽昭仪后,齐珏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暖阁里。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他望向太极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辉煌,但在那辉煌的灯火之下,已经不再有他的位置。
这深宫里的权力交替,比外头的初冬寒风还要冷酷无情。他不甘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既然执棋的人打算换掉他,那他就必须想办法,重新走到棋盘的中央。
第29章 平等
接连下了几日的小雪终于停了。
初冬的御花园里,积雪还未完全化去,枝头的点点残白映衬着那些刚刚绽放的早梅,冷冽的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冽幽香。
玉芙宫的宫门前,丽昭仪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火狐大氅,不由分说地将齐珏拽了出来。
“整日闷在你那院子里,对着炭盆烤,没病也要被你烤出病来了!”丽昭仪步子迈得极大,拉着齐珏的袖口就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听说御花园的早梅开得极好。你既然解了禁足,就该出来透透气,免得闷坏了心神。”
齐珏无奈,只能拢了拢身上的月白狐腋披风,跟着她走。
他这几日因为太极殿新添了那位“苏采女”的事情,心里总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闷且滞涩。虽然理智告诉他要在玉芙宫里按兵不动,但被丽昭仪这么生拉硬拽地出来走走,吹一吹外头冷冽的寒风,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
两人行至御花园的梅林。
一片红梅傲雪绽放,红得如火如荼,在一片素白与枯黄交织的冬景中,显得格外刺目而生动。
丽昭仪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瓣,深吸了一口气:“这北风吹着虽然冷,但这梅花闻着,倒是让人觉得胸襟开阔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