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楼7788
“是啊!千真万确!”小福子咽了一口唾沫,凑近了些,满脸的惊恐,“听说是昨夜三更天的时候,几个黑衣刺客摸进了凝香阁。苏采女连呼救都没来得及,直接被人一剑封喉了!今早宫女进去伺候洗漱的时候,血都流干了,满地都是!”
一旁的阿莲吓得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是皇宫内院啊!什么刺客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摸到内廷去杀一个正值盛宠的妃嫔?”
“查出来了,是云宰相养的死士。”小福子将打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云家昨夜被禁军围了,云宰相饮鸩自尽。大概是临死前咽不下这口气,派了死士进宫来拉苏采女垫背,给云贵妃报仇。那几个刺客得手后,也当场服毒自尽了。”
齐珏听着这些话,扯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
云崇光会反扑,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虎,临死前总要咬断猎物的喉咙。只是苏沐晴大概到死都没有算到,她自诩聪明绝顶,自诩能把这封建王朝的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却死在了她最看不起的野蛮暗杀之下。
她以为自己是这局棋里和帝王并肩的执棋者,却不知道,在李玄烬的眼里,她只是一枚用完就可以随意丢弃、甚至用来承接云家最后怒火的挡箭牌。
“陛下那边怎么说?”齐珏走到桌前坐下,端起一碗热粥。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小福子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战栗,“苏采女前两日还盛宠优渥,陛下不仅赏赐不断,甚至连下朝后都去凝香阁看她。可是今早,王德全公公去太极殿禀报苏采女的死讯时,陛下连奏折都没有放下!”
小福子学着王德全那种惶恐的语气说道:“陛下只说了六个字:‘死了就拖出去’。没有追查,没有发怒,更没有半点伤心!就好像死的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阿莲听得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这深宫里的恩宠,原来真的可以凉薄到这种地步。前一刻还把你捧在天上,后一刻你死了,他连多看一眼都嫌晦气。整个后宫的妃嫔在得知陛下的态度后,原本因为刺客而产生的恐慌,瞬间转化为了对李玄烬这个帝王深深的恐惧。
“主子,您说这苏采女也真是可怜。”阿莲叹了口气,心有戚戚,“费尽心机爬上了龙床,好不容易扳倒了云贵妃,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的荣华富贵,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命了。在这宫里,命真是比纸还薄。”
齐珏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清冷的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可怜吗?她用最傲慢的姿态在这个时代里横冲直撞,最终被这个时代的规则碾得粉碎。
“没什么可怜的。”齐珏放下瓷勺,语气平静而客观,“她或许只是回家了。哪怕她自己并不愿意回去,这场梦醒了,她也该回到她原本该待的地方去了。”
小福子和阿莲面面相觑,听不懂主子这句带着些许玄机的话。在他们看来,人死了就是死了,化作一捧黄土,还能回哪个家?但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当是主子在感叹生死无常。
短短几日的时间,这大周的后宫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清洗。
云贵妃被打入冷宫,云家满门覆灭;陈常在疯疯癫癫地被关在寒梅苑里,日夜嚎叫;如今,连风头最盛的苏采女也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接连死了两个妃嫔,没了一个皇嗣,还疯了一个。一股极其浓重、压抑的血腥味和晦气,死死地笼罩在整个六宫的上空。宫女太监们走在夹道里都低着头,生怕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而,在这片死气沉沉中,长信宫却传出了截然不同的旨意。
沈淑妃前几日被陈常在撞入太液池,虽然救得快,但到底受了寒,在床上躺了几天才勉强能够起身。
她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睁开眼就听到了云家倒台、苏沐晴惨死的消息。这后宫里所有能对她产生威胁的人,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全都死绝了。这巨大的狂喜甚至盖过了她身体的病痛。
如今,这六宫的权柄,完完全全、毫无争议地落在了她一个人的手里。
“这宫里最近真是太晦气了。”
沈淑妃靠在病榻上,喝完了一碗苦涩的汤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接二连三地死人,死气沉沉的,连本宫的病都好得慢了。”
江婕妤坐在床边侍疾,闻言赶紧说道:“娘娘说的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宫里的福气,连带着娘娘也跟着受了惊吓。”
沈淑妃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扬眉吐气的精光。
“马上就要过年了,除旧迎新。这宫里,绝不能再这么死气沉沉下去。”沈淑妃招手叫来长信宫的掌事太监,语气里透着大权在握的果断,“传本宫的旨意给内务府。今年过年,不用再拘泥于那些节俭的旧例。各宫各院,都给本宫挂上最红的灯笼,换上崭新的门神和绸缎。所有的陈设都要用最好的,务必要把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晦气,给本宫洗得干干净净!”
太监领命而去。
不过半日的功夫,内务府的太监们便开始在六宫里忙碌起来。成百上千盏大红色的宫灯被高高挂起,名贵的蜀锦被用来装点枯燥的游廊。各种珍贵的奇花异草被从暖房里搬出来,摆满了御花园和各宫的庭院。
整个后宫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披上了一层极其奢侈、繁华的外衣。
那些原本还沉浸在恐惧中的妃嫔们,看着这漫天张灯结彩的景象,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与悲凉。地砖缝隙里的血迹还没有被彻底洗刷干净,长信宫的那位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用这种极度铺张的喜庆,来粉饰太平,宣告她不可撼动的绝对统治了。
齐珏站在玉芙宫的庭院里,看着内务府的小太监踩着梯子,在玉芙宫的屋檐下也挂上了两盏极其刺眼的大红灯笼。
红光映照在他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然。
这后宫的戏,唱罢了一出,又接着唱下一出。只要这皇城还在,只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还需要有人来填补这权力的空缺,这戏台上的角儿,就永远也杀不完。
第47章 太后
丽昭仪一把掀开厚重的挡风帘子,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玉芙宫的暖阁。
她径直走到烧得正旺的炭盆前,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烤着火。这几日宫里的变故太多,李玄烬对她的禁足令也就不了了之。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冬装,但那张向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却难掩疲惫与心悸。
“齐珏,这宫里,真是越来越让人待不下去了。”
丽昭仪搓着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出身将门,从小在北疆见惯了真刀真枪的厮杀,但那些明面上的战场,远不如这后宫里看不见血的暗杀来得恐怖。
齐珏放下手里的书卷,亲自拿过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娘娘受惊了。”齐珏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定下来的力量。
丽昭仪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云贵妃跋扈了三年,转眼间就被打入了冷宫,连云家都死绝了。那个苏采女前脚还不可一世,后脚就被人一剑割了喉咙。还有陈常在那个疯样子……”丽昭仪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后怕,“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不去争宠,不去惹事,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就轮不到我。可现在看来,在这四面漏风的墙里,谁能独善其身?陛下那般冷酷的心性,今日能眼睁睁看着苏采女死,明日是不是也能毫不在意地看着我们被别人踩碎?”
她抬起头,直视着齐珏的眼睛。在这偌大的深宫里,只有在齐珏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恐惧。
齐珏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丽昭仪的性格,磊落坦荡,根本不适合这充满算计的权力场。但既然已经被困在了这里,退缩和害怕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娘娘不必忧心。”齐珏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坚定,“只要我齐珏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落到娘娘的头上。我会护着娘娘。”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安抚,而是齐珏深思熟虑后的承诺。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丽昭仪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在那些充满算计的日子里,难得感受到的一丝人情味。
丽昭仪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随后,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沉郁的心情仿佛被这句承诺瞬间驱散了大半。
“你少在这里说大话了。”丽昭仪瞪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来拌嘴,“本宫可是将门虎女,从小骑马射箭,真要动起手来,十个你都不够本宫打的。你一个文弱书生,自己都被人降位禁足过,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本宫?本宫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虽然嘴上这么嫌弃,但丽昭仪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齐珏看着她恢复了生气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松快了许多。他微微弯起唇角,没有反驳她的拌嘴,反而觉得这种毫无顾忌的相互嫌弃,在这冷冰冰的后宫里,显得极其温暖。
两人围着炭盆,又闲聊了几句外头那些张灯结彩的荒谬景象。
齐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话锋一转:“说起来,这后宫里闹得这般天翻地覆,似乎一直没有听到寿康宫那边的动静。入宫这么久,我还从未见过太后娘娘。”
提到太后,丽昭仪脸上的神色也端正了几分。
“太后娘娘常年在寿康宫礼佛,极少过问这后宫的俗事。”丽昭仪解释道,“当年先帝在时,太后就不是个喜欢揽权的人。如今陛下登基,她老人家更是图个清静,初一十五的请安都免了。云贵妃和沈淑妃斗得再凶,只要没把天捅破,太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太后眼里,咱们这些人,不过是给皇家绵延子嗣的物件罢了。”
齐珏微微颔首。这倒也符合一个历经两朝、能在残酷的后宫倾轧中活到最后的太后该有的手腕。不闻不问,往往才是最极致的明哲保身。
“不过,太后平时虽然不露面,但这马上就要到除夕了。一年一度的除夕宫宴,太后是必须要出席的。”丽昭仪放下空了的茶杯,看向齐珏,“这除夕夜宴,也是咱们这后宫里,最重要的一场戏。”
“除夕夜宴?”齐珏微微挑眉。
“你入宫晚,没赶上上一年的宫宴。”丽昭仪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大周的后宫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的除夕夜宴上,陛下和太后为了彰显后宫和睦、皇恩浩荡,都会在席间挑选一位品行端正、或是这一年里有功的嫔妃,当众晋升位分。”
她看着齐珏,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与笃定:“你这次虽然被降了正五品的贵人,但这段时间云家和长乐宫的事情,虽然明面上跟你没关系,但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除夕夜宴的晋位名额,陛下肯定会选你的。”
齐珏的手指在粗糙的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晋升位分。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齐珏原本已经打算彻底躺平的内心深处,激起了一圈不可忽视的涟漪。
他这段时间在玉芙宫里关起门来过日子,确实觉得安逸。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安逸是极其脆弱的。他现在只是一个正五品的贵人,在这等级森严的后宫里,随便一个高位嫔妃,哪怕是现在的沈淑妃,想要捏死他,都有一百种不用见血的手段。
更何况,他在宫外的阿姐齐璃,虽然现在有外祖父洪家庇护,但齐家那群余孽还在市井里像水蛭一样盯着。他如果在这宫里一直是个毫无权势的低阶男妃,他拿什么去震慑那些宵小?拿什么去保证阿姐下半辈子的绝对安全?
他想起了李玄烬。那个冷血的暴君虽然在暗中护着他,但帝王的恩宠就像这屋檐下的冰棱,随时都会融化断裂。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别人的偏爱上,是最愚不可及的做法。
他需要权力。哪怕只是在这后宫里向上爬几个台阶,也能让他拥有更多自保和保护别人的筹码。
原本已经熄灭的那点“事业心”,在这一刻,就像是红泥小火炉里那几点被风吹亮的炭星,重新燃烧了起来。
“娘娘说笑了。我一个男儿身,在这后宫里本就尴尬。太后娘娘向来重规矩,除夕宫宴那等重要的场合,怎么会由着陛下胡来,晋升一个男妃的位分?”齐珏虽然心里有了计较,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你别妄自菲薄。”丽昭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了解陛下。他那个人,要是铁了心想抬举谁,连前朝的宰相都拦不住,更何况太后向来不与陛下起冲突。你这次就在宫宴上好好表现,别总是冷着一张脸。位分高一点,咱们在这宫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齐珏看着丽昭仪鼓励的眼神,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其实有些紧张。不是为了李玄烬,而是因为太后。这位常年礼佛、深居简出的后宫最高掌权者,绝对是个极难看透的角色。除夕宫宴上,他不仅要面对李玄烬的考量,更要应对太后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
“我知道了。”齐珏点了点头,深邃的眼底恢复了清明,“除夕夜宴,我会好好准备的。”
第48章 难吃
齐珏将沾了墨的紫毫笔搁在笔洗边缘,看着宣纸上被自己划掉的第三个名目,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除夕夜宴的献艺,历来是后宫嫔妃们争奇斗艳的没有硝烟的战场。抚琴、献舞、作画,这些常被人用烂了的把戏,若是落在那些娇滴滴的妃嫔身上,自然是赏心悦目。可他是个男子,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琵琶或者甩着水袖,恐怕会被嘲笑吧。
可是,不走寻常路,又该拿出什么才能稳妥地拔得头筹?
正当齐珏按着眉心苦思冥想时,暖阁的挡风厚帘被人一把掀开。
李玄烬连通报都没让人喊,大步跨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没有穿那件压迫感极强的龙袍,深邃的眉眼间似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戾气。
王德全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将一个毫不起眼的红木食盒放在了齐珏的书案上,随后极有眼色地领着玉芙宫的宫人全都退了出去,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在写什么?”李玄烬很自然地走到齐珏身边,低头扫了一眼宣纸上那些被涂黑的字迹,“除夕夜宴的节目单?你倒还真上心了。”
齐珏没有起身行礼,这几日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早就免了这些虚伪的繁文缛节。
“既然要参加,总不能上去丢人。”齐珏将宣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里,“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前朝不用清算云家的余党了吗?”
李玄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将那个食盒推到了齐珏的面前,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里透着一股别扭的生硬:“吃吧。”
齐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打开食盒的盖子。
里面放着一碟绿豆糕。
只是这绿豆糕的卖相,实在有些一言难尽。没有御膳房平时做的那种精致细腻的花纹,形状也有些歪歪扭扭,边缘甚至还有些开裂。与其说是御赐的糕点,倒不如说是哪个刚进宫的粗使小太监拿来练手失败的残次品。
齐珏不知道的是,这碟卖相惨不忍睹的绿豆糕,是堂堂大周天子,挽起袖子在御膳房里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杰作”。
李玄烬知道齐珏这几日心情不好。虽然齐珏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依旧是那副清冷理智的模样,但李玄烬能敏锐地察觉到齐珏眼底的那丝冷意和疏离。后宫的血流成河,陈常在的疯癫,苏沐晴的惨死,这些肮脏的算计终究还是让齐珏感到厌倦了。
李玄烬不会安慰人,更不可能去给谁认错。他有极其严重的洁癖,平时连御书房的灰尘都容忍不了一丝。但今日,王德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睁睁看着这位暴君站在满是油烟味的御膳房里面粉飞扬,皱着眉头、冷着脸,极其笨拙地将绿豆泥捏成一块块糕点。
李玄烬绝不会告诉齐珏,这是他亲手做的。帝王的尊严不允许他做出这种类似于邀宠的举动。
“御膳房新送来的。”李玄烬双手负在身后,视线极其不自然地飘向了窗棂,“你这几日胃口不好,绿豆清火,凑合吃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