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楼7788
李玄烬的心口猛地一撞。
他太熟悉齐珏以前那种浑身是刺的模样了。此刻看到齐珏不仅没有逞强,反而如此自然地向他寻求庇护,李玄烬只觉得一股极其强烈的保护欲和怒火同时在胸腔里炸开。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给了齐珏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冷冷地看向沈淑妃。
“淑妃,空口无凭。你既然说齐婕妤找人代笔,可有证据?”李玄烬的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沈淑妃以为陛下是在给她机会查明真相,心中狂喜。
“回陛下,臣妾自然有证据!”沈淑妃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手,“带证人!”
不多时,两个太监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小黄门走进了太和殿。那小黄门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
“奴才小李子,是……是玉芙宫外院扫地的太监。”小黄门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李子,当着陛下和太后娘娘的面,把你这半个月在玉芙宫看到的事情,如实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宫拔了你的舌头!”沈淑妃厉声呵斥。
小李子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声音说道:“回、回娘娘的话。这半个月,玉芙宫虽然大门紧闭,但奴才夜里起夜时,好几次看到正殿的窗户上映着人影。齐婕妤每晚不到亥时就歇下了,可书案前……书案前一直坐着一个极其高大的黑影。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绝不是我们玉芙宫的奴才。他……他每天夜里都在替齐婕妤抄写东西,直到天快亮才离开……”
这番话一出,太和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高大的黑影?深夜潜入玉芙宫?
这已经不仅仅是代笔糊弄太后的问题了,这分明是在暗示齐珏宫闱不修,私通外男!
沈淑妃转过头,看着齐珏,眼底满是狠毒的快意:“齐婕妤,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不仅找人代抄佛经,竟然还敢在深宫内院私会外男!这等秽乱后宫的死罪,你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齐珏站在原地。他宽大的袖管下,完好的左手轻轻摩挲着右手手腕上的纱布。
听着小太监的指认,齐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沈淑妃真是把路走窄了。她买通玉芙宫外围的太监,本意是想抓他代笔的把柄,却好死不死地,把每天夜里翻窗进来的皇帝当成了“秽乱后宫的外男”。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嘲弄彻底掩去。他极其配合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仿佛被这莫须有的罪名吓到了。
他没有看沈淑妃,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李玄烬。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盈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微微发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隐忍着不发一言。
高台之上的李玄烬,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
第65章 质疑
李玄烬没有立刻发作。他坐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玉酒杯,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危险的暗流。
秽乱后宫?私通外男?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堂堂大周天子,半夜去看看自己的心上人,替他抄几卷佛经,竟然成了这帮奴才和妃嫔嘴里的“野男人”?
沈淑妃不仅在玉芙宫安插眼线,监视妃嫔的起居,甚至连他这个皇帝的行踪都敢查探编排。这股狂妄的胆量,真是比当年的云家还要大。
“高大的黑影……”李玄烬低声重复了一遍小太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残忍的弧度,“淑妃,单凭一个扫地太监的几句话,你就要定齐婕妤的死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沈淑妃见皇帝不仅没有立刻下旨降罪齐珏,反而出言质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今天必须把这件案子办成铁证如山。
“陛下说得是。奴才的话或许有偏颇,但证据却不会骗人!”沈淑妃稳住心神,转身走到那五个紫檀木箱子前,“每个人的字迹都是独一无二的。齐婕妤的字,太后和陛下在除夕夜都见过,那是空灵内敛的瘦金体。只要随便翻开几卷经文比对一番,这代笔之罪,便无所遁形!”
说罢,沈淑妃根本不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伸手从箱子里随便抽出两卷经文,快步走到太后和李玄烬的御案前,一把展开。
“请太后娘娘明鉴!这字迹……这字迹分明不是齐婕妤的!”沈淑妃指着经文,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齐珏人头落地的下场。
太后垂眸,目光落在那展开的宣纸上。
只看了一眼,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便猛地僵住了。她原本准备开口询问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错愕,随后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李玄烬。
那宣纸上的字,确实不是齐珏的瘦金体。
但那也绝不是什么普通奴才或外男能写出来的字。那笔锋刚猛遒劲,犹如利剑出鞘;墨色在纸上肆意流淌,带着一种气吞山河的狂放与不可一世的霸道。
天下独一份的飞白体。
大周天子,李玄烬的御笔亲书。
太后沉默了。在后宫沉浮了几十年,她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皇帝竟然大半夜跑去玉芙宫,替一个男妃抄写佛经。这份恩宠,已经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但沈淑妃并没有察觉到太后的异样。她沉浸在即将扳倒死敌的狂喜中,以为太后的沉默是被齐珏的“大不敬”给气到了。
她指着经文,愈发肆无忌惮地嘲讽起来:“太后娘娘您看,这字迹轻浮狂躁,杀气腾腾,哪里有半点佛门清净地的慈悲之心?这分明是哪个不长眼的粗鄙狂徒胡乱涂鸦的!齐珏,你拿着这种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烂字来糊弄太后,简直是罪该万死!”
“放肆!”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猛地在太和殿内炸响。
李玄烬将手中的白玉酒杯狠狠地砸在御案上,玉屑飞溅。大殿内的乐师吓得琴弦崩断,所有的宫女太监瞬间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冷汗涔涔。
沈淑妃被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对上了李玄烬那双杀意弥漫的眼睛。
李玄烬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两卷经文,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淑妃,仿佛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轻浮狂躁?粗鄙狂徒?”李玄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淑妃对书法的造诣,倒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沈淑妃的心脏没来由地一阵狂跳,一股极其危险的预感顺着她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陛、陛下……臣妾只是就事论事。这字迹确实……”她还在试图辩解,声音却已经开始发抖。
李玄烬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没有走向沈淑妃,而是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的齐珏面前。
看着齐珏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份完美的“惊惶无助”,李玄烬的心瞬间软了一块。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全宫嫔妃震惊的目光中,一把将齐珏拉到了自己的身侧,用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后。
做完这一切,李玄烬才重新转过头,看向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沈淑妃。
“你不是口口声声问,那个深夜潜入玉芙宫、替齐婕妤代笔的高大黑影是谁吗?”
李玄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声音响彻整个太和殿。
“那是朕。”
这简短的三个字,犹如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沈淑妃的后脑勺上。
沈淑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脸色惨白如纸。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指控齐婕妤找人代笔糊弄太后?那七十卷经文,是朕心疼齐珏手腕有伤,亲笔代写的!”李玄烬步步紧逼,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在沈淑妃的身上,“怎么,淑妃是觉得朕的御笔是粗鄙狂徒的涂鸦?还是觉得,朕替太后祈福,是心不诚、在亵渎神明?!”
“臣妾不敢!臣妾万死不敢!”
沈淑妃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踩进了一个怎样必死的陷阱里。她尖叫一声,整个人趴伏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头上的赤金步摇散落一地,狼狈到了极点。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小太监看到的“外男”,那个替齐珏抄书的“奴才”,竟然会是当朝天子!
“你不敢?”李玄烬冷笑一声,“你连玉芙宫每天用了多少张纸、多少锭墨都查得一清二楚。内务府的奴才被你买通,妃嫔的宫闱被你安插眼线!淑妃,你这协理六宫的权力,是不是已经大到,连朕在玉芙宫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视之中了?!”
监视帝王行踪,这才是历朝历代皇帝最无法容忍的死罪。
沈淑妃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她处心积虑设下了一个死局去杀齐珏,却没想到齐珏根本连手都没动,直接顺水推舟,用皇帝这尊大佛,把她砸得粉身碎骨。
而此刻,站在李玄烬身后的齐珏,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抹清醒而冰冷的讥讽。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靠一个示弱的眼神,便兵不血刃地完成了这场最漂亮的绝杀。
接下来,就该是收获战利品的时候了。
第66章 降位
太和殿内,一片寂静。
“那是朕。”
这简短的三个字,宛如一把千斤重的铁锤,将沈淑妃苦心孤诣搭建的戏台砸得稀巴烂。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整个人如同抽去了脊骨的泥塑,瘫软在冰冷的金砖上。
大殿两侧,原本还等着看齐珏笑话的嫔妃们,此刻个个面无人色。坐在右侧的几位美人和才人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里。谁能想到,这深宫里最荒诞的流言,竟然是当朝天子亲自下场谱写的恩宠?
丽昭仪坐在距离齐珏不远的位置,手里端着的白玉酒盏僵在半空,清亮的酒液因为手指的颤抖而泛起阵阵涟漪。
她瞪大了那双英气勃勃的眼睛,先是错愕地看了看高台上面若寒霜的李玄烬,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低垂着眼眸、看似脆弱无助的齐珏。
丽昭仪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五天前,自己提着马鞭踹开玉芙宫大门时,齐珏那副冰冷决绝的模样。
“娘娘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沈淑妃既然敢下这道懿旨,早就布置得密不透风!” “我齐珏的命,只能我自己来挣……在元宵夜宴之前,不要再踏入这里半步。”
当时她以为齐珏是走投无路在硬扛,气得拂袖而去。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翻天覆地的惊天逆转,丽昭仪才恍然大悟。齐珏哪里是走投无路?他分明是早就把李玄烬这尊大佛请进了玉芙宫,以身为饵,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就等着沈淑妃自己把脖子往绞刑架上套!
想通了这一层,丽昭仪看向齐珏的眼神里,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倒吸凉气的后怕。这只看似病弱清冷的狐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诛心的死棋。
“陛下……”沈淑妃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垂死挣扎的哀求。她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理智,膝行着向前爬了两步,“臣妾真的不知那是陛下的御笔啊!若是知道,借臣妾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太后娘娘面前胡言乱语。臣妾……臣妾只是太关心太后娘娘的祈福之事,是被这贱奴给蒙蔽了!”
她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个名叫小李子的小太监脸上。尖锐的赤金护甲在太监脸上划出几道深可见肉的血痕。
“是你这个瞎了眼的狗奴才!是你污蔑齐婕妤私通外男,是你蒙蔽了本宫!”
小李子被打得眼冒金星,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地磕头求饶:“娘娘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只是收了长信宫的银子,照着翠儿姑姑吩咐的话说啊!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奴才冤枉啊陛下!”
狗咬狗的戏码,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上显得尤为滑稽而凄惨。
李玄烬冷眼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厌恶浓重得仿佛化不开的夜色。他大半夜冒着风雪去玉芙宫代笔,是为了护着心尖上的人,结果却成了这帮奴才和毒妇嘴里的秽乱宫闱。
“够了。”
李玄烬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让沈淑妃和小太监瞬间噤若寒蝉。
“拖下去,杖毙。”李玄烬看都没看那个小太监一眼,轻描淡写地定了他的生死。
几名如狼似虎的御林军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卸了小太监的下巴,堵住他即将出口的惨叫,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太和殿。殿外的风雪中,很快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沈淑妃浑身抖如筛糠。她知道,小太监一死,下一个就轮到她了。她猛地调转方向,扑向了端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后。
“太后娘娘!您救救臣妾!臣妾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臣妾真的是被蒙蔽的,臣妾绝无监视陛下之意,求娘娘开恩啊!”沈淑妃哭得梨花带雨,头上的钗环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协理六宫、不可一世的威仪。
太后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女人。
若只是后宫妃嫔间的争风吃醋,太后或许会出面斡旋一二,毕竟沈家在前朝还有些势力。但沈淑妃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得太长。监视帝王行踪,这是触犯了皇权最不可饶恕的逆鳞;当众指认皇帝的御笔为“粗鄙狂徒”,更是将皇家的颜面放在地上狠狠踩踏。
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看透世事的冷硬:“淑妃,你今日,确实太僭越了。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窥探圣踪。这是祖宗定下的铁律。你既然敢做,就该想到后果。哀家保不了你。”
这句话,成了压垮沈淑妃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颓然地跌坐在地,眼神中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光亮。
李玄烬不再看她,转身走上御阶,衣摆带起一阵冷风。他站在龙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声音犹如寒冬腊月的冰刃,响彻整个大殿。
“沈氏失德,窥探帝踪,构陷宫妃,大不敬于前。念其入宫多年,免其死罪。”李玄烬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即日起,褫夺‘淑妃’封号,降为正五品沈贵人。收回协理六宫之权,迁出长信宫,即刻幽禁翠微居,非死不得出!”
从正一品四妃,一撸到底,直接降为末流的贵人,剥夺宫权,幽禁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