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偏偏宋青夷医术出神入化, 妙手回春。针对症结,一步步试出解药,虽人力物力亏损严重,却也保住了藏雪宫的英名。让苏家无从出手。
今日不过是故技重施。
底下时不时传来几声谩骂, 与桌椅板凳被推翻在地上的声音融合在一起。
“庸医!奸商!”
“退钱!”
行医便是如此,不管过往悬壶济世救过多少人、治过多少疑难杂症, 只要有一日失手, 就会被打成草菅人命的庸医, 更别说是这种大规模的事故。
神医更是如此。所以宋青夷将他拘在云水观教了十二年,才第一次让他独自下山。
鹭沅不由得去猜测、模拟两年前的情形。
神医青夷盛名一时,天下人众星捧月。他每月至少在山下十五天,就在云水观山脚,开一诊所,普通百姓亦可前来问诊。
即便是他,遇见了两年前传染性极强的急症,也要循序渐进、慢慢试药。而世人只遵结果,想要立竿见影的医治。这其中,师父又面临了多少压力?
那年跟今天不一样,当时恶疾如潮,病死了许多人。杏安阁的弟子也因为奔赴在病情的一线,不少染病身亡的。
内外都是煎熬,鹭沅难以想象,经历了那样一场“战斗”的宋青夷回到云水观,看见藏雪宫被血洗,师长、爱人、友人横尸殿前,是个什么心境?
一个堪称救活了白雪城一座城的神医,救不活病死的弟子、横死的亲友和挚爱,这又算得了什么神医?
好苦啊……
失神间有一个人影仓皇从慈济堂后门蹿出,正是慈济堂掌门人苏启。
鹭沅眯了眯眼,足下轻点,使了轻功追上去。心想这老家伙不会要跑吧?
果然,苏启进了一家钱庄,取了些盘缠,抱着个布袋又出来了。
只为声名,罔顾人命,赚得盆满钵满,便连家族产业也可抛下──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取代藏雪宫?做梦!
鹭沅学着燕翎的冷脸,一跃落至他身前,似笑非笑:“去哪儿啊苏神医?”
老人睁大了眼,眼前青衫公子,未着玄金衣,却有着来自藏雪宫的、平淡又柔和的气质。
他转身要跑,被鹭沅一把制住,顺手点了他的哑穴,说:“我家宫主有事找您,冒犯了。”
……
季望泫正坐在苏家的园子里悠闲地品茗。
燕翎站在他身后,两支青琅剑在阳光下泛起冷硬的光芒。
他旁边是被五花大绑的苏家公子苏明。
苏宅的风景倒是不错,假山旁环绕着流水,水边种了一排柳树,柳絮因风起。
鹭沅扛着苏启进来,放到季望泫的对座,解了他的穴。
“季宫主!你这是何意?”
季望泫脸上两道假伤还在,看起来病殃殃的:“我倒想问问,你们苏家是何意?”
“我来你苏家做客,不欢迎倒也罢了,一进门,贵公子率领一众门人对我刀剑相向,是要如何?”
他今日穿的是青黛色的长袍。如山间雾霭,带着水墨画的氤氲。腰间束着一条与滚边同色的玄青宽腰带,正中嵌一枚打磨温润的墨玉扣环。
深色的衣袍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疏离,好似每次换上深色衣裳,他便不仅仅代表着自己。
眼见着他身后就只有一个持剑的浅衣男子,难不成以这人一己之力便拿下了苏家所有人?
“犬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宫主,还望宫主大人有大量……”
季望泫不与他废话,拨弄着手中一个流苏剑穗,笑眼望他:“苏老身子不错,我看你堂中弟子染病严重,尤其是贵公子……他是最早一批吃你的除恶丸的吧?”
这笑中带着冷意,远不似平日里的和风细雨。倒像是被毒蛇盯上,耳边还有嘶嘶吐信的声音。
苏启被他盯得有些寒颤:“季宫主……究竟想说什么?”
“提醒一下罢了。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季望泫轻轻笑着,“看起来是伤不在自己身上,有恃无恐啊。”
“十一,把他按住,小九,取些苏公子的血,割开苏老的皮肤,灌进去。让他也尝尝这病的滋味。”
燕翎应了“是”,从怀中取出短匕首,又从桌上拿来一个茶杯,半蹲下去准备取血。
“季望泫!”苏启终于装不下去,“你此番行径与那作恶多端的魔宫又有何异?亏你藏雪宫自诩名门正派当中的清流。”
“不要……不要,爹爹救我……啊!!”
燕翎下手快,戴着手套,先是割开苏明的创口,再用茶杯去接他的血。取满整整一杯,又朝着苏启走去。
“清流?”季望泫淡定地看着这一切,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水,“我当之无愧。”
“出了你苏宅,藏雪宫已经在外分发真正能解毒的药了,而你父子二人,在府中染病身亡,其中发生了什么,有谁知道?”
眼见着那沾了血的刀就要过来,苏启被定住了穴、动弹不得,他出了一头的冷汗:“不,不……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别过来……”
燕翎面无表情地挥刀划过他的胳膊,在他激烈的惨叫声中一层层把血盖了上去。
“季望泫──你卑鄙阴毒,不得好死!”
燕翎阴冷地剜了他一眼,退回至季望泫身后,不多说、不多做,宛如一尊雕像。
“现在你也染病了,可以谈了。”季望泫对他的指责没有反应,放下手中流苏,双手在圆桌上交叠,“给你个机会,你想活吗?”
他抬手,举起桌上的两个瓷瓶:“其一是你们售卖的除恶丸,可以加速你的死亡,另一是藏雪宫的解药。”
汗水划过苏启的鬓角,他咬咬牙,说:“我想活,我想活!请您明示。”
“那我们来聊聊这除恶丸从何而来?恶疮病在城内还未扩散开、贵公子爱玩,先染了疾,隔日你这除恶丸便重见天日了。”
两个瓷瓶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季望泫的视线没怎么动过,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我问得更直接一些,两年前白雪城的疫病,从何而来?”
苏家祖上是普通游医出身,在苏启上一代──苏老爷子在世时,慈济堂还规矩严明,医术了得,是百姓人人称赞的好名声。
繁华世界迷人眼,到了苏启这一代,他们觉得按照传统的行医方式赚不了几个银钱,志不在此,甚至想该从商,唯利是图,渐渐把名声败光。
苏家这代虽然医术平平,但并不擅长毒。而当年的病源查到底也没有查出来是毒,倘若真是人为,只能是某个组织放出来的人体病毒。
那人必定不是白雪城中的人,否则也不会找上苏家,让苏家把病情扩大、给藏雪宫施压。
“是魔宫、是魔宫的人……我不知道是谁!是他们一个手下找到我,说有让我取代藏雪宫的办法。”
魔宫杀戮无度、血腥做派,为江湖所不容。六十年前,武林正派与其有一场大战,称为除魔之战。
大战以魔宫落败告终,后两方签下百年之约,不相往来,魔宫众人退至西南荒原,不得踏足江湖,不得随意杀人;武林正派也不得对魔宫随意围剿、喊打喊杀。
西南上是一片雪原,魔宫之人几乎只能以贩卖雪中药草为生,或是做些运输的活计。
这事季望泫查了两年都查不出眉目,料想也只能是魔宫的动作。可是,为什么?
除魔之战,藏雪宫虽出了力,但主力是天星阁。百年之约未到,而当初参与战役的老前辈接连仙逝,这是寻哪门子的仇?
如此一想,前副宫主崔远山的走火入魔绝非偶然,他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季望泫止住发散的思维:“如此便明了了,你可有证据?”
“有!我有,那药方就是他给我的,那纸上还有魔宫宫印,待我去找来……”
季望泫给鹭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着去找。
一盏茶的功夫后,里屋传来苏启慌乱的声音:“我药方呢!?分明藏在这里……”
恰好此时岸边柳树上飞出几只黄腰柳莺,好似毛绒绒的几个团子,嘴里“啾啾”叫唤着,随着枝条的起伏而上下跃动。
季望泫转过视线,看着那几团嫩黄。
白雪城中有魔宫的“眼睛”。看来这位藏在背后的对手,要聪明许多。
第28章 爱屋及乌
季望泫没再纠结他那丢失的证据, 只逼迫他承认两年前白雪城的疫病是出于他手。形成文书、按手印。
但是苏启死活不愿意把魔宫写进文书,求着季望泫饶他一命:“倘若魔宫知道我透露了消息,他们会杀了我全家的……求求您了季宫主, 苏家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他跪伏在地, 要扒住季望泫的裤脚,然而被避开了。
“把他身上的血擦擦干净,带走。”季望泫说。
“不需要你做牛做马, ”鹭沅把他拽起来, “待会到了公堂之上, 好好分说。”
燕翎跟在季望泫的身后, 警惕他的靠近。
沿着长巷走出去, 一路上遇见有不少人往他们相反的方向去。
那是云水观的方向。听路人说,藏雪宫副宫主已经带着宋神医制出的解药来了, 免费发放。
燕翎回头,往后眺望了一眼。群山交叠,白云笼罩。
只此一眼, 他很快就继续追随身前的身影而去。
没关系,明月不愿高悬, 想在哪儿歇息, 就在哪儿歇息,他总是会追随而去的。
一行人来到了白雪城知府刘家。在堂中的还有季望泫写信邀请过来的,镇守西南边关的郑将军,门口是过来围观的诸多百姓。
“苏家是不是两年前疫病的罪魁祸首?为何他家有所谓的解药?”这一说法已经在民间传开了。不少用过除恶丸、病情变得更严重的民众在门外质问。
苏启一五一十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刘知府状似被他气得浑身发颤:“你你你居然恶毒至此!”
转个身,又对季望泫谄媚道:“季宫主英明, 好在这事弄清楚了……”
“刘大人。”季望泫不听他拍马屁, 端正立于堂中, 神色淡然。天光垂落,在他深色衣摆上流转,“白雪城疫病一事,你可曾修书上报?”
“这不还没来得及,季宫主便带人过来了嘛……”
“我说两年前。”他不笑的时候,眼神冷得犹如寒风过境,“两年前的疫病持续了三十六天,您也没来得及,是吗?”
刘知府擦了擦脑门的汗珠,知道他此番是来兴师问罪,只好继续卖惨:“那年我,我也病了……可严重。”
“那年白雪城总计病死四十人,其中二十三人是我宫中弟子。”季望泫语调微扬,如翻卷起来的巨浪,“你身为知府,白雪城民众的生死是你的责任。”
“如此情急的情况也不修书上报,是天高路远、圣上已经顾不上西南这片土地了,还是你刘知府忧心自己的政绩、隐瞒不敢报啊?”
季望泫逼近他,目光咄咄逼人:“我藏雪宫不欠你、更不欠白雪城任何。宫中一不受供奉,二按时缴税,我等与城中成千上万的百姓并无任何差别,受的是皇恩庇佑,救人、不是藏雪宫的职责。”
“是你中饱私囊,尸位素餐,偌大的白雪城,官不管民之难,要我藏雪宫来管?郑将军,您说这对么?”
西南军驻扎的地方偏远,郑将军几乎很少来城中,自是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甚至今天才知道白雪城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情。
季望泫请他来,也是要他做个公平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