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他微微仰着头,颈项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牵动着细弱的青筋。长发如墨,湿透了大半,有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颈侧,衬得肤色愈发冷透。
寒流蛮横地在他血脉经络中冲撞奔突,所过之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成冰碴,摩擦着脆弱的血管壁。
骨骼深处传来细微而密集的痛感,层层叠加,仿佛有冰霜正在髓腔里疯狂滋长、膨胀,要将他的骨头从内里撑开、冻裂。
季望泫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竟也没听见脚步声。待人影出现在他眼前,袖中的白弦自我防备地猛然飞出。
弦瞬间缠到燕翎身上,强硬地将他捆住,让他跪了下来。
好冷。分明是夏夜,却像被暴风雪包裹。
素弦在他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勒出血痕,季望泫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一看是他,抬手收了弦,冷声道:“出去。”
燕翎摇头。在看到季望泫的第一眼他就下定决心,哪怕是死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了。
他颤着手,向季望泫靠近。
“燕翎,听话。”季望泫微微喘息着,冰冷的气息在胸腔里凝滞。
燕翎执拗道:“属下想陪着您。”
他已经爬到了季望泫的身后,哑声道:“让我试试,可以吗?”
说话间他已经凝气于掌,极轻极轻地,拍到季望泫的背上。
一丝暖意缓缓探进他被寒毒盘踞、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丹田气海最深处。
季望泫猛然睁大了眼。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此前多少年,满月毒发,都是有那样一个少年在他身侧,费尽功力给他带来一时的暖意──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那个少年在他面前葬身火海!
他怎么配?怎么配得上这一时的温暖?
季望泫一掌将燕翎拍飞,暖源骤然断开,寒意汹涌回扑。
剧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仿佛有无数根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冰锥,在他胸腔腹腔内瞬间生成、爆裂──
季望泫脱力向后仰倒,后脑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池壁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冷汗蜿蜒而下,滑过他苍白的额角。
“滚出去。”他一字一句道。
话音刚落,腥甜涌上喉头,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身体在水中痛苦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又濒临崩断的弓弦。
鲜血终于冲破紧抿的唇,点点飞溅而出。
燕翎被拍出去几丈远,没有内力护体,他眼前渐渐发黑,吐出一大口血。
他艰难地爬起来,擦干净唇边的鲜血,再度向他身后爬去。
“我说滚出去!”坚硬的白弦贯穿他的肩胛骨,阻止了他的靠近,季望泫嘶哑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听不懂吗?”
燕翎咬着牙,忍着剧痛,顶着弦继续向前爬:“让我帮帮您吧……求您了……”
“属下抗命该死,您要杀便杀。让我死之前,帮帮您……好不好?”
弦上的寒意透入燕翎的骨髓,他总算能体会一两分季望泫的痛苦。
他的血,是滚烫的。季望泫通过素弦感知到了。他甚至有几分畏惧这样的滚烫。
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惨烈地死在他眼前。而现下这个赤胆忠心的年轻人,也要死在他手下吗?
好累啊……
季望泫的力道泄了下去,素弦软趴趴地散开了,他整个人都坠入泉水中,疲惫地闭上眼。
燕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轻柔将他扶起来,另一手继续蓄力,以滚烫真气平息他五脏六腑内的寒流。
这一夜依然漫长,却不再那么痛苦。
半梦半醒间,季望泫无声呢喃:“清微……你回来了么……”
“这世间太苦了,你不要回来……”
燕翎只听见了后半句。
一宿熬到了天亮,宋青夷和鹭沅师徒二人出现了。
谁也没有说话,燕翎松开手,先一步跨出药泉,向宋青夷弯腰行礼,沙哑道:“谢谢宋神医成全。”
宋青夷轻叹一声,解了他的穴位,说:“我对不住你,随我来治伤。”
“鹭沅,照顾好清微。”
燕翎随他来到了杏安阁堂中。他肩上的贯穿伤已经不流血了,消耗过大的苍白唇色显得他更加冷峻。
“我所犯是死罪,”燕翎任由他解开自己的衣摆、包扎,语调没有波澜,“治不治也没什么分明。”
“藏雪宫无死罪,”宋青夷为他上伤药,愈合的伤药性烈,撒上去,这副劲瘦有力的身躯却没有任何的颤动,“燕翎,你很像云楹。”
“众人想做而不敢做之事,你做了。”
燕翎不说话了,心情低落。
等这边包扎好,鹭沅也把季望泫安置好,回来了。
他挠了挠头,一副挨了训的窝囊样子。
“主子醒了吗?”燕翎急切问道。
“醒了,又歇下了,”鹭沅垂着头,“主子说让我们先回去休息,两日后去明镜台请罪。”
燕翎终于松了一口气,渐渐站不住,眼前的世界也出现了重影。
鹭沅扶了他一把:“我送你回去。”
……
那天燕翎做了很长一个梦。梦见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季望泫身边,一路跟在他身后长大。
“小跟班~你找到我啦。”
“来,笑一笑,小小年纪怎么总扳着个脸?”
梦见季望泫平安喜乐的一生。他和他的小伙伴、和他的家人、老师,快乐地生活着,没有明枪暗箭、刀光剑影。
而他,光是跟在他身后就觉得很开心了。
好梦易醒──再睁眼是下午,屋内的桌上放有一个裹好的饭包,茶水也是满着的。
窗外阳光明亮,这个时辰正是训练的时候,归去居通常没有人在,安静得只听见屋外的蝉鸣声。
梦中阳光恣意、开怀大笑的少年,终于是湮灭在世道里。
第33章 生受鞭刑
云水观常年有轻雾环绕, 即便是入了夏也是凉爽的。
两日后,明镜台大门敞开。云水十二卫在位者皆到场观刑。
还有引墨阁阁主听澜、乃至未出阁的一匹后辈。阵势浩大。
燕翎稳步走来,目不斜视。
他仍是利落的高马尾, 玄金衣随风掀起一个小角, 腰间悬着檀木腰牌。
主位上季望泫身着雪青交领长衫,墨发由一支玉簪挽起,气色好了那么一点, 远看还是像尊白玉雕成的玉人。
一双凤眼不带笑, 冷冷看人时让人觉得他远在天边。
主子穿什么颜色都好看。燕翎望着他, 步步走到堂中, 端正跪下。
堂内众人噤若寒蝉, 其中最紧张的当属雀音。
他从鹭沅那儿听了事情的原委,忍不住私下给燕翎竖了个大拇指, 说“燕小九你是条汉子”。
他绞尽脑汁思考着,按照宫规,这事大, 也不算特别大。但他已经两年没见过主子发火了,要是这回主子真怒了要把人赶出去了, 他要怎么劝才能劝回来?
他的视线在其余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没看到一个能帮的上忙的。唯一与燕翎还算相熟的鹭沅、还有唯一可能劝得动主子的宋神医,都在燕翎旁边跪着呢。
这是什么程度?连宋神医都跪上了。雀音头皮发麻。
“宋青夷,你先说。”季望泫慢慢掀起眼帘,目光轻飘飘的, 宠辱不惊。
宋青夷年少时也不是个安分的,在乔霜月跟前那是三天一小跪、五天一大跪, 比季望泫初来时还要混, 面对这种场面, 也算是得心应手。
领罚时不说事由,只谈罪名,宋青夷面色如常,说:“身为杏安阁阁主,藐视性命,纵容、帮助燕翎的冒失行为,我有错。”
季望泫的目光往左,落到鹭沅身上。
鹭沅:“属下当值期间未能尽职,罔顾主子命令,属下认错。”
他的目光再次移动,最后轮到燕翎简意赅道:“属下僭越、抗命,认错认罚。”
“宋阁主多年来为藏雪宫尽心尽力,劳苦功高,我不罚你。”季望泫敛目,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当日你是如何封住燕翎的经脉,今日便如何封上,跪着观刑、思过。”
身为藏雪宫宫主的季望泫,凛若冰霜,铁面无私,最懂怎样攻心。
是什么样的因,便要承受什么样的果。宋青夷心慈,这辈子也就纵容了自己这么一次,宁愿鞭子是打在自己身上,也不愿别人因他而受苦。
宋青夷不再看他,垂着的双手在轻微的颤抖。这不是他的好友清微,而是冷漠的、孤独的,规矩严明的一宫之主。
“是,宫主。青夷领命。”
“鹭沅,按照宫规,罚二十鞭,由云槐施鞭。”
“燕翎,”喊到他的名字时,季望泫似乎迟疑了一下,“依规,我应该废去你在藏雪宫所学,将你逐出云水观。”
燕翎微微抬着头,想看他,又不敢。犹豫着要不要最后看他几眼──
“但念你护主心切,且并未造成太大过失,过程中已受过我的弦和掌,故此次只罚你封住功力,生受鞭刑,我亲自来打。”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可有异议?”
燕翎愣住了。违背主命可是大错,放在他之前效命的地方都是要掉脑袋的,而今主子不杀他、竟也不收回他的云水令……
“嗯?”
“燕翎谢主子宽宥。属下认罚,没有异议。”
蝉鸣撕扯着灼热的光线,燕翎褪去外衣,向宋青夷那边挪动两步,伸出手腕,平静无波的语调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宋阁主请。”
此时无风,炽热的阳光打在身上,让人深感燥热。宋青夷沉着眸色,抬手点了他的穴道,而后手指转向内侧,亦封住自己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