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回看成为云水卫的这半年,唯一遗憾的便是每回下山都是来去匆匆,没来得及给季望泫物色什么新奇物件,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
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也就没有存在的痕迹吧……
季望泫让他反思,他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的记忆停留在那句“我会杀了你”。
他倒宁愿季望泫亲手杀了自己,便可不受这肮脏的药物,假装没有当过他人的走狗。
甚至,可以让季望泫记住他一辈子。
年幼时的萍水相逢,在漫长的痛苦下被精雕细琢。在互不相见的那些岁月,晏凛已经将季望泫美化成了心中完美无缺的明月。
他愿意为明月活,也愿意为明月死。
横竖这似浮萍的一生,从不曾拥有过任何的落脚点。
【作者有话说】
[可怜]作者就这样看着收藏一直掉是我写的节奏太慢了嘛
马上就表白了,真的真的[撒花]谈了以后更香(搓手)有某些训诫情节[害羞][害羞]
第48章 主子真好
两天后, 燕翎其实还没有想明白要怎么去面对季望泫,季望泫先寻了过来。
养伤的日子,他什么也不干, 一打坐就是一整天。不给任何人找麻烦。
季望泫敲响他的房门, 燕翎以为是雀音来给他送吃的,说了句“不用”,敲门声还在响。
燕翎寻思他也没锁门啊, 雀音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了?
他站了起来, 走到门边, 一推门看到是季望泫, 愣了一瞬, 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主子。”
“伤好些了吗?”
虽说是闭门思过,送过来的各类补汤补药却是没少, 燕翎在云水观,确确实实是在被当作“人”来养。他感激万分,说:“好多了, 主子。”
“那为何不来找我?”季望泫缓步走进去,坐上他餐桌旁的一把椅子。
“属下不确定有没有被魔气侵蚀。”
当年崔远山是如何入的魔, 无人知晓。但只要潜心修炼寒雪心经, 魔气也并非不可抵挡。燕翎不是心不定的人,头两天没看出端倪,那大概就是没事了。
“真当我存心要杀你不成,”季望泫朝他勾手, “快起来。”
燕翎站起来,向着他移动几步, 仍不敢靠太近。
谨小慎微的模样太让人心疼了。季望泫叹息一声, 说:“我反思, 当日说出那样的话,心中确实有些火气,没控制好,我向你道歉。”
“……”燕翎无措地抬了一下头,眼中尽是破碎的光芒,“不要跟我道歉……不需要。”
“歉是要道的,教训你,也是要的。”季望泫伸手要去拉他,“过来坐下。”
燕翎避开了他的手,直挺挺跪到他面前:“我错了。”
“我们燕小九这一程辛苦了。”季望泫要拉他的手改成在他头顶轻轻碰了碰,“平安归来就够了。”
久违的触感,燕翎在这样的关怀下,小声将心声说出口:“属下没有碰幽冥草,也尽量避免了跟她的接触……大抵,大抵是无恙的。”
“如若真有异动,主子杀我也是应该的。”
秋色浓了,时不时卷入一阵萧瑟的风。
燕翎沉静认错:“我不该罔顾主命、贸然行动,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不该利用无辜之人、还差点害死他们。我做得不好,主子罚我。”
这要怎么分说?季望泫原意只是让他远远打探一番,让他一个人去,没给他足够的人手。他也是无意中碰见了少爷王秋风,阴差阳错下结伴同行,又没有想到幽冥草会是以人血饲养,入断霞岭的人,多半成了薛妙玉刀下亡魂。不成想这一同行,竟给王秋风二人引来杀身之祸。
好在及时出手,没有危及他二人的生命。却又没想到那人内力如此高强,自己身受重创,难以脱身。
多说也是无益,燕翎在来云水观之前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人了,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法则,朝夕难改。
无妨,往后多将他带在身边,步步约束,细细教导,也就好了。
“我想让你知道,藏雪宫、我,再重要的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不要你动不动就拼命。”季望泫的手滑倒他的肩上,“你也不必事事做到最好。”
没有人教过他。他很早就被训练成一把无情的刀,是刀,所以要所向披靡。
倘若不尽力,不拼命,他不知道会死在哪一个浓重的夜里。
“……嗯。”燕翎应了一声。
“主子,王家少爷救过我,属下答应了不透露他的身份。还请您,往后有机会的话,让属下还上这一人情。”
季望泫回答:“当然。”
执念已了,燕翎没什么要说的了,抬起头,以温顺无害的目光仰望他。
他的目光也不一样了。仍然沉静如古井,里面期盼的涟漪和水光消失不见。
自从他受过“问心”出来,身上好像盖了一潭死水。
季望泫与他隔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渐渐看不见他的真心了。
两人无声对望,燕翎没有要向他敞开心扉的意思。阻塞感顺着目光攀上来,无形中给季望泫添上几分沉重。
秋风吹起案台上宣纸的一角,燕翎的居所不大,两人近在咫尺,却又隔有无限远。
人总是要管的,再难也要管。季望泫轻吸一口气:“照宫规,我要罚你的,去取一柄短鞭来。”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燕翎眼睛一亮。主子愿意理他、管教他,那便是还没有放弃他。
他站起身来,从一个抽屉里取出鞭子。他平时训练用的武器都齐整摆放在里面。
主子真是太好了。他已经这样“不服管教”,不愿意开口,也不听话,这种暗卫放在哪里都要被放弃和抹杀的,主子没有。
他最害怕的那句“把你逐出云水观”,季望泫也没再说过。
燕翎跪到他跟前,将鞭子双手奉上,满眼虔诚。
……怎么有人上赶着找打的?季望泫哭笑不得,佯装愠怒:“手,伸出来。”
他两手并拢,掌心向上摊开,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
“啪!”
这一声不轻不重,连痛感都不怎么有。哪像是惩罚人的鞭子,倒像逗小猫小狗。
燕翎眼睫轻晃,想说“主子可以用点力”,刚要张嘴,被新的一鞭打断了。
在主子这,他就没挨过重罚。燕翎不经意走了神,心想真不知道雀八和鹭十一为何这样怕主子。
季望泫专心致志地落鞭,精准地控制力道,十鞭下来也只是让他的掌心泛起了微红。
“十鞭罚你不听指挥,我既已经禁止你独自行动,便不重罚了。至于利用无辜,将其卷入死局,来日找到了所谓王少爷,你再当面致歉。”
他内伤在身,认错也快,季望泫原本就没想严惩。只是想给这冷冰冰的雪山,添些活力。
燕翎心悦诚服,说:“是,谢主子教导。”
“嫌我打轻了?”季望泫抬起鞭子,用鞭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羞辱性的举动让燕翎霎时间耳根发红。
“攒着呢,”季望泫以鞭柄挑起他的下颌,微微贴近他,低声说,“等我彻底拨开你身上的迷雾,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阿翎。”
虽是明晃晃的威胁,他眼中却盛着天山雨雪。燕翎忍住了没有反应,克制地呼吸着,避免呼出来的热气喷到他身上。
“……嗯。”他轻应了一声,“主子真好。”
“没你想的那么好。”季望泫提醒一句,果断撤身,收回鞭子,折好放在桌上,“过两日是师父和几位木字辈姐姐的忌日,我会携大伙儿在观心台待着,找不到人,不要着急。”
“你呢,就在屋里待着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后边还要处理断霞岭的事。”
藏雪宫先辈的死本就与他无关,季望泫不希望他沾染上这一分沉重。
燕翎点了点头,说:“好,属下遵命。”
“可以啦,别跪了。”季望泫再度伸手将他扶起来,“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主么,见了我就跪地不起。”
“不是。”
这话应得倒快。季望泫浅浅笑起来:“没事就复习复习你学的医理,上回载州还责问我。”
“说他刚把你领进门,才踏了半只脚进去,又被我支下山去了。”
“近来他被白家姐弟烦得无处言说,等此间忙完了,你也替我去安抚安抚他。”
他三言两语描绘出来的,是充满光辉的未来啊。也是云水观温馨的每一天。
燕翎重重点头:“好,可是属下不会安抚人……”
“没关系,现在杏安阁很是热闹,你闷头做事就成。”季望泫起了身,拢了拢衣袖,准备要走了,“不过还是得学学的。”
“学会了来安抚我。”
嗯?主子也需要吗?
“我又不是圣人,”季望泫敲了敲他的头,没使劲,“还有事,走了,你自个注意些,养好身体。”
燕翎送他至门口,眼中盛满了光芒。
嗯,有那么点活力了。季望泫满意地欣赏了自己的“管教”成果,走出去,心想来日方长。
送走季望泫,看着他的背影在云雾中消失不见,燕翎回了房,关上门窗,脱力跪倒下来。
他死死抿着唇,抑制住咳嗽,将喉口的腥甜压了下去。
掌心微微发着热,上面还有微微的红痕。燕翎轻轻将手握成拳,想要在空中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他缓了一会儿,将愁断肠的劲头压下去,抬头去望方才季望泫坐过的位置。
我也多么想有未来啊……
燕翎苦涩地笑着。
屋外的雀音没听见动静。季望泫开始罚他的时候,雀音就退远了。
他确实没有看人被罚的癖好,看见季望泫拿鞭子就直哆嗦。
雀音跟鹭远自十五岁出了引墨阁,被放到季望泫身边,那是一路吵一路打。雀音仗着自己武艺高强,时常欺负看起来稍显柔弱的鹭沅,没少被季望泫教训过。
身上哪哪都挨过鞭子、板子,屁股开花是常有的事。
唉,说多了都是泪,燕小九估计也在屋里难受呢。雀音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