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乔霜月摇头直呼:“师姐粗鲁,小玉不爱学剑, 不如学学琴。”
其实她也不爱学琴。她不爱一切华丽却无用的东西。她想学的是在乱世中不被饿死的本领, 她想赚钱,不至于挨饿、受冻。
她曾经大着胆子跟师父讲过,师父只说:“修身养性,方能行走于世。”
不, 不对。你有再高的武艺、再浓的雅兴,离了这安乐窝、不再受任何庇佑, 也是活不下去的。
薛妙玉是陆地上再常见不过的一株野花, 偏偏无意闯入云水观的仙境。
为了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几乎是接收了她们给的一切。
不识字,便从头认起,不懂音律、不通五经,学!一一学过去。
日程被填满,眼中却始终空洞。
长久学习新事物却没有见到成效,薛妙玉不由得想,为什么她学东西这样困难……
同样是每日练剑,为什么大师姐的剑术日益精进,她还是一招都接不下?
为什么二师姐能够轻易读懂晦涩的音律,会抚琴、下棋,空手便能与大师姐打个难舍难分?
苦修四年,亦无甚明显长进。师父总说她太急,心不定,反而不利于修行。
可她凡夫俗子一个,又被这仙气似的水雾迷了眼,如何心定?
剑法修不成,功法练不成,赵宫主见了这小徒儿直叹气,于是将她送到杏安堂,到老神医那儿学学医理。如此随无所擅长,几番杂学也能称个知识渊博。
她知道师父为何把她送到别处。就跟母亲当日抛下她,一模一样。
一句“心不定”概括了薛妙玉的前半生。她太过急于求成,想要做出一番功绩来证明自己、想要在两位明珠般耀眼的师姐前抬起头来。
最终一事无成。就连这个不知道哪里逃难过来的小屁孩,来杏安堂不过几月,就讨得老神医一片欢心,逢人就炫耀“后继有人”。
这些天之骄子好耀眼啊。薛妙玉想。
先天资质不行,薛妙玉在藏雪宫举步维艰。逐渐被边缘化,成了他人口中“不学无术”之人。
那些苦练的长夜,其中艰辛,只有她一人知道。
藏雪宫的道不适合她。所以薛妙玉立志自己找一条道!
五年后,江覆雪非要嫁给一个落魄皇子,为此放下寒霜剑,斩去云水观的一切。赵宫主一怒之下将她轰出观门,让她永远不要回来。
大师姐当真走了。
江覆雪的离去给赵宫主敲响了警钟。他自认为没有带好她,所以把仅有的一份严厉,尽数压在薛妙玉身上。
她被逼着拿起寒霜剑──剑身太重,以她的修为根本把控不住。
师父想让她站到大师姐的位置,做藏雪宫的顶梁柱。
而薛妙玉,向来不是可担大任之人啊。
越是急促,越是逼迫,她越是练不出寒霜剑法。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甚至害怕提起剑。
而江覆雪走后,乔霜月身上的活泼劲儿也消失了。从此她是藏雪宫的大师姐,要撑起藏雪宫的一切。
她对师父的做法表示赞同,认为薛妙玉就是应该勤加修炼,成为有用之才。
那年乔霜月外出游历,机缘巧合中救下崔远山。赵宫主见这年轻人勤恳、心善,有掌权之能,特将他留下,备作乔霜月的副手。
崔远山喜欢乔霜月。薛妙玉早就知道。
她每每练剑到深夜,会看见崔远山在师姐屋前徘徊不定。
她问崔远山在做什么,他只说今日月好,在此望月。
崔远山的身上有薛妙玉熟悉的味道。
他不像她接触过的天之骄子,倒像个痴儿。分明在武学的造诣还不如她,偏有一颗不服输不信命的心气。
不是块璞玉,竟也想生光。
起初薛妙玉看他,是带着同情的目光的。她以为崔远山也会和她一样,经年勤学苦练、练不出个名堂,眼底的希望逐渐燃成灰烬。
可是。他没有。
及冠之年,赵宫主亲自为他取了字,换作“仰光”,崔仰光。
他当真愿作那仰光之人,藏在乔霜月的光辉之下,做她的影子。
为什么?我们才是同类人,不是吗?
崔远山的目光常常温和地掠过薛妙玉,却不在她身上停留。
乔霜月爱惜妹妹,他便也爱屋及乌。
如此又生活了一个五年。二十岁的薛妙玉机缘巧合下在山外得到一本禁书,书中提及的功法,与藏雪宫的大相径庭。
既有如此通天捷径,何必苦苦修炼,永无出头之日?
薛妙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上了这条路。
后来被赵宫主发觉,怒斥她几回,仍不悔改,于是痛心疾首地化去她在藏雪宫的一切,将她逐出师门。
浑浑噩噩地下了山,薛妙玉需要找一个避人的地方修炼禁术──天星阁,曾有威震天下的英名,如今避世不出。
她来到天星阁,碰见孟含章,又发现了天星山的秘密,染上幽冥草,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轻易得到了年幼时梦寐以求的功力,内力强横,天星阁上下没有对手。她容颜常驻,岁月的流逝带不走她的美貌。
后来陆陆续续听见了藏雪宫许多功绩,世人称她乔宫主,玉洁松贞、明德惟馨,天下无双。
深埋的仇恨种子生根发芽,每听到一声对乔霜月的称赞,恨意就加重一分。
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可以轻易得到世上的一切?
再后来她找到断霞岭,搭上魔宫之人,设计害崔远山、宋青夷、乔霜月,乃至整个藏雪宫。
你不是如月皎洁,高悬天上,受万世敬仰吗?我非要你零落成泥,用最肮脏的恶名,将你抹杀。
可事到如今──
薛妙玉杀红了眼,一步步向季望泫踏去,浑然不管身上的刀伤、剑伤。
季望泫三步之外,有一个人横在他身前,遮去了他大半的身躯。
“薛小姐,您再向前一步……”
她置若罔闻,死死盯着季望泫的方向。
“噗──”青琅剑贯穿了她的心脏!
她恨意滔天,走到这一步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可是,为什么死前看见的是艳阳明月,是云水观的水汽弥漫,是三位少女的嬉戏打闹……
江覆雪在给她挽发,乔霜月嫌弃她挽得不好,两个人争了起来,两边上手,将她的发扎得歪歪扭扭,她痛得红了眼眶。
“阿雪!阿月,”路过的师父把她们一左一右提起来,“你们小师妹都疼哭了,还在这玩?”
“啊呀……对不起小玉!”
“去观心阁罚跪!”师父把她俩凶走,亲手拿起梳子,拆下她头上两个不对称的发髻,“小玉,你要懂得表达自己。”
“藏雪宫是你的家园,我们是你的家人。”
家园……家园,她这样一株狼心狗肺的野草,本不配拥有什么家园。
薛妙玉最终还是没能跨到季望泫身前。她鲜血流淌,生机俱灭。身体再无法承受幽冥丸的威力,瞬间白了头,面容苍老。
最终沉沉地倒下。
季望泫无声抬头,透过木制屋顶,似乎在与天上的人遥遥对望。
师父和娘亲会对他失望的吧。毕竟两位光风霁月的玉人,怎么就有了他这个一意孤行、满手鲜血的后人。
天星阁尘埃落定。
孟元亭敲门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薛妙玉,向季望泫深深一揖:“多谢季宫主替我铲除异己。剩下的,便交给我。”
季望泫回神,熟练地带上客气的笑容:“孟阁主,后山的幽冥草,你还需给我一个交代。”
“劳烦,再随我去一趟后山。”
深重如墨的夜色里燃起了一把火,孟元亭将天星阁所有腐朽的过往付之一炬,连带着两代人的血与泪。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已非人形的童姥扑入大火中。
从今以后,再无掣肘。他会治理好天星阁,等待新的七子诞生,重拾旧日殊荣。
可是解救他于水火之中的闻在水,却看不到了。
火光之中,有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
昔人已去,生者,更应该负重前行。
待那把火将一切焚烧殆尽,孟元亭与季望泫一并下山,各自有着不同的沉重。
“无尽兄,我歇息一晚,明日一早便走了,先与你告个别。”沉寂了一路,季望泫沉沉开口。
夜色中,彼此看不清面容。孟元亭点点头,郑重道:“保重。”
“期待来日再相逢。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季望泫回以一礼,与他在山下分别。
【作者有话说】
[咬手绢]咱们这样爆更真的能有评论嘛
发现前两章有错别字,等主包找个时间悄咪咪修改一下~
小季与藏雪宫的渊源差不多写完啦……然而他的苦难,远不止于此(作者心疼他!也想让大家心疼这个小苦瓜[咬手绢][咬手绢])
第66章 心中有愧
回到玉河殿, 夜已深。
季望泫苍白的面容上这才显现出几分倦色。
鹭沅忙将他扶进去,把脉、针灸,使唤着燕翎去煎药。
季望泫用燃命之法才堪堪发挥出八成功力, 却已经是这幅虚弱躯体的极限了。
手下人埋头做事, 各忙各的,一时没有任何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