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从他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尹今朝的笑容越发幽冷:“倘若我说,昭明未死这条消息, 是从你霁月楼传出来的呢?”
季望泫正色:“尹公子可有证据?”
尹今朝从袖口捏出张纸条:“这是我花真金白银, 向你霁月楼分楼买的一条消息。你且看这印信,可不是你楼中飞鹤?”
纸确实是霁月楼里的纸,印信也不错, 季望泫面容裹了些寒意:“楼中规矩, 消息买卖, 阅过即焚。季某不知尹公子是如何得来这张纸条, 您且留下时间地点, 楼中有坏规矩之人,我必严惩。”
“这条消息, 我手下鹤秋不知,我亦不知,不知是谁与您私下做了交易, 消息不实,霁月楼自当十倍归还您的银钱。”
“再者, 恕季某直言。昭明太子故去数年, 民间不知其名者甚多,‘昭明’二字,未能言明其先太子身份,此等空穴来风, 不可取信于人。”
滴水不漏地解释完,季望泫忽的一笑:“我倒有个真消息, 或许于尹公子有关。”
这一笑, 从枪林弹雨中化出了一分生机:“公子日前言要见我, 此事可有他人知晓?”
“我此行来栖江,路上遭遇围堵。我暗卫聪慧,巧妙化解,从来人身上搜到这么个令牌,不知公子是否识得?”
他把瞿军令拿出来,轻轻放在尹今朝的杯盏旁。
那字再熟悉不过。尹今朝眉头一皱,轻骂了一声:“……蠢货。”
这枚落入季望泫手中的令牌,意味着瞿家军有悖盟誓,把手伸进了江湖。
季望泫将令牌朝里推了推:“天高路远,尹公子来栖江也是不易,不如就此作罢,权当无此一见?”
试也试过,尹今朝此行目的达成,也不欲过多纠缠,顺势退了一步:“不愧是藏雪宫宫主,深明大义,吾辈佩服。”
……
送走了尹今朝,季望泫独自静坐许久。故人锋利的眉眼,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刻薄却慷慨,痛恨“谢昭明”,也不过是一句,“再也别回来了”。
他在变着法子告诉季望泫,既要走,就了却前尘,做你那自由自在的宫主,别再回来。
季望泫叹息一声,心想,春迟,你我这一生,多的是身不由己。
燕翎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了。尹今朝走后他便来了,垂下一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立得正,且一动不动。
收束了所有情绪,季望泫起身,忽觉一阵乏力。他脚步沉沉,行至门口,对日头下的鹤秋说:“好了,鹤三,别跪了。”
“他的目标在我,见过我,不会再纠缠,你去处理好后面的事情。”
鹤秋朝他拜下:“遵命,事了后属下便回宫中领罚。”
季望泫摆摆手。云水卫的人,个顶个的懂事,很多方面也不需要他多操心。
许久不来霁月楼,来了,正好了解一下楼中运行状况。季望泫牵起燕翎,往主楼的藏书间走。
“主子,”燕翎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语气专注而笃定,“他说得不对。”
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情绪被轻巧捧起,季望泫笑了笑,没有说话。
“您才不是逃兵。”燕翎闷闷道,“命运将您推至此,再没有比您更勇敢的人了。”
“诏狱里的刑罚,我清楚,”他想起季望泫背后狰狞的伤口,内心浮起沉甸甸的痛感,“即便是我武艺尚在时,也未必能受得住,更别论您……”
“好了,”季望泫轻轻捏住他的手,“过往不论。我知道小燕儿心疼我。”
就连现在覆在他手背的手,也曾经寸寸破碎。燕翎没办法去想象季望泫当时的绝望。
他不想让季望泫回去。不想让他的明月,去做福泽天下的九五至尊。
季望泫从不沉湎于过去的苦痛,燕翎自然要随着他向前走。
“我会在霁月楼待几日,鹤三不在,你来给我打下手。”
燕翎高兴地应说:“好!”
……
担心鹤秋去了别处,会有人节外生枝。季望泫特地待在栖江坐镇。
也是同燕翎,度过了几天暖秋。
理了一遍楼中事务,确定万无一失之后,季望泫便启程回去了。
回程要悠闲许多,一路上两人聊着栖江光景的明媚之处,领略一路的秋色。
季望泫发现燕翎的异常,是因为他手上的伤迟迟不见好,还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的接触。
原先还以为是箭伤上的毒素未消,然而上药时他竟有大幅度的颤抖,像是痛极了,还要将喉间惨叫狠狠压抑下去。
季望泫猛地攥住他右手手腕,要探他的脉搏。
燕翎一个分神没避开,再抽手已是来不及。
“‘愁断肠’发作了,是不是?”观他脉象奇异,季望泫拧起眉头,语气不善。
受他威慑,燕翎第一反应想要跪下,被摁住手动弹不得,含糊道:“并未真正发作,只是有一些小反应。”
这人痛极了也不吭声,能让他有反应的,已经是不可忍受之痛了。
“鸩十,今夜不歇,全速赶回宫。”
“主子,”燕翎缓过劲来,眉眼弯弯,“怎好扰您的兴致,属下……”
“闭嘴。”季望泫松开他的手腕,为他换了伤药,再细致地包起来。
……季望泫素来待人温和,真正冷下脸来,令人望而生畏。燕翎不敢说话了。
马车极速行驶,晃得人头晕目眩。
燕翎偶然抬头,看见的是季望泫珍视又心痛的目光。
他不由得想,自己只是一柄武器,哪里担得起主子这样的目光。
可是这目光又看得他心痒痒,让他忍不住卸下心中的铠甲。
人行于世,总要与他人构建一些联系。受尽冷待的孩子,怎么会不渴望一丝一毫的温暖呢?
“晏凛。”季望泫沉沉唤他名姓,“不舒服要说,有恙要说,不要把你自己的感受,掩藏在我的感受之后。”
可是主子,一柄合格的刀剑,是不会说话的,更没有感受。燕翎如此想着,却虚心点头受教。
“现在我问你,痛不痛?”
“不痛了,主子。”燕翎如实回答。
愁断肠发作的前夕会带来间歇式的痛楚,让他血管发热,伤口不能愈合。
这样的痛苦,他几乎每月领解药前都会受,已经麻木,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在锦衣卫训练营的时候,各人领解药的时间不同。你若是在某个时间表露出虚弱,下一秒对手的刀子就砍过来了。
小的时候忍不住痛,差点被先入营的同伴打死。死亡才是最能激发人潜能的事物。
因为随时可能会死,所以什么都学得快、学得好,如此苟活。
季望泫心疼他,却束手无策,只能在心里企盼着宋青夷已经研制出了解药。希望鹭沅的神木谷之行,能给他带来好消息。
……有多久没有祈求过了?季望泫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软弱,迅速将这一情绪抛出脑外。
最无力的时候做出的祈求和期盼从来没有实现过。靠什么天,求什么神,即便藏雪宫内不传来好消息,季望泫也不会让燕翎死去的。
他才是最无辜的人。因着一腔热血,卷入皇权,再无脱身之日。
连夜赶上云水观,把燕翎送进杏安阁。宋青夷一番望闻问切,为他做了一些缓解症状的治疗,单独把季望泫叫到屋外的庭院。
“阿沅明日便归,清微,你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有最坏的打算,”季望泫幽深的眸底似有星火,“他不会死,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为我而死。”
宋青夷无声看他许久,话到嘴边又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拽了下去,如此循环良久,才问出一句:“你,当真要去……”
季望泫的故土是什么地方?是让他毁容貌、断筋骨、受酷刑,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吃人之地。
倘若真这么被逼了回去,“季望泫”这个人,便没有了。
开口后鼻头泛酸,宋青夷竟有些哽咽:“清微……”
神医宋青夷,能医百病,活死人、肉白骨,行医一生居然碰见两个无解的难题。
其一是季望泫身上的寒香柔,他钻研数年仍未配出解药。其二是愁断肠,他清楚每一种药品的用量,却单单缺了一味药材,寻遍天下都没有音信。
如此,又算得什么神医?
“尽力就好。”季望泫拍拍他的肩头,接住了他将将破碎的道心,“倘若你宋大神医都束手无策,只能说天命如此,我认了。”
其实燕翎哪坐得住?他早已悄悄跟了出来,将他们的谈话听了进去,越发觉得自己成了季望泫、乃至是藏雪宫的累赘。
燕翎这一生,身无长物,如浮萍般来去随风,最不愿的,便是拖累他人。
他可以平静地接受死亡。偷来的这一个月,他不仅身心都得到了季望泫,还与他同生共死,将季望泫从自弃自毁的泥沼中带了出来。
晏凛何曾想过,自己可以做这么多。
燕翎释然地笑了笑,悄然无声息地退回到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一缕风,不给任何人的生命来带重量。
第81章 未有期待
晨光熹微之时, 满脸憔悴的鹭沅回到了杏安阁。
他捧着没有用出去的百应叶,跪到宋青夷和季望泫身前,惭愧道:“属下未能完成任务。”
“师父, 早在两年前。神木谷所有的灵犀草都被贵人购置走了, 我问他是何贵人,他言,是东方旭日。”
“除了神木谷, 我沿路去了每一处药堂, 都找不到。”
意料之中的结果。皇宫那位要出手, 自然不会给他留任何退路。
“我知道了。”季望泫扶起他, “辛苦了鹭十一, 回去歇息。”
全天下的灵犀草都在宫中。这是那人几年前便布下的大局,行棋至今, 季望泫依然毫无还手之力。
“呵……”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别样的隐晦。
鹭沅对他是绝对的信任。天下万事, 要是他主子都没法子解决的话,那就说明是绝路, 他再怎么着急也无用。
而他总觉得, 像季望泫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到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