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怎样去评判一个人,配不配站在一个位置呢?
在燕翎要离开云水卫之前,雀音是认可他的,甚至有些小小的崇拜。
后来得知他执意要走,丝毫不顾主仆之情谊,亦不把他们之间的友情放在眼里,雀音震惊之余,气得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是为何、图啥。
后半夜他想开了,走便走,反正主子身边有他,他永远不会离开,云水卫少了谁都行。他也不需要不坚定的伙伴!
雀音有私心,他小肚鸡肠,不似主子宽宏大量。
他见不得主子难过受苦,见不得有人辜负主子冰清玉洁的心,即便是燕翎,也不可以。
飘出来热气腾腾的鲜香中透着一丝细腻的甜,雀音仔细一闻──那是雪梨汤的清香。
咕嘟咕嘟……
第98章 不该如此
追问过后, 雀音在对局中打得更凶了。
起初燕翎还能堪堪接下百余招,他气场全开之后,竟连五十招都接不过。
年少轻狂的雀音, 锋芒毕露时, 有着天下无敌的气魄。
是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让人根本看不到赢的希望。
然而燕翎从不说什么。他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失败,默默退到角落, 自己练上百遍、千遍。
雀音心中有怨, 他知道。
他在雪中挥剑, 练到全身衣物被汗水浸透, 身体不堪重负地抗议, 累极了才半跪到地上,狠狠喘息。
冷空气灌入胸腔, 让他无比的清醒。
有时候鹭沅路过,看他们打上一阵子,忍不住悄悄挎过雀音的肩头, 把他往外面拐,一边说:“干啥啊小八, 要打这么狠吗?”
雀音也打累了, 瞄他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鹭沅一退再退,“我不知道,别乱说。”
“你们一个个都是善人,”雀音抹了抹额头的汗, “我不是。”
说着说着便走远了。
末了,燕翎收好剑, 换上新的便服, 踏进厨房。
日日如此, 循环往复。
……
天大寒。雪越积越重,季望泫大病了一场。
鹭沅寸步不离伺候左右,燕翎心疼不已,却帮不上什么忙。
季望泫浑身发热,骨头缝里却渗着寒,头脑昏沉得抬不起胳膊。然而他几日前答应了户部刘大人,要理一套资料送过去。
于是他唤来雀音,想了想,又叫了在床尾守候的燕翎,吩咐说:“你二人同去西六宫后的‘藏卷阁’,第三排东侧柜顶,取一册古旧舆图。勿留痕迹,速去速回。”
二人领命,雀音大步就要迈出去,在门口被燕翎抓住了衣摆:“换身低调素净的衣裳。”
在明祺宫不穿玄金衣,但衣服也是季望泫吩咐定制好的。墨灰色,布料好、成色佳,一看就不是凡品。
有理。雀音认可了他说的,点点头,先回住所换衣物。
燕翎换了身粗布麻衣,谨慎地拿来了易容的物件,敲响雀音的屋门。
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任务,用得着这样?雀音琢磨着,却也没有说什么。
一番整理,终于是一前一后跃出明祺宫。燕翎在前,带着他往西六宫去。
藏卷阁位处深宫,由五六名宫人看管。其中不少残书古籍,若是走正规流程,少不了层层审批登记。
三年前的记忆尚在眼前,燕翎对这地儿熟。
只不过在风雪中藏匿行迹不易,又是白日,还得处处小心,防止节外生枝。
瞄准空档,燕翎引着雀音潜入,迅速找到对应的书架,偷梁换柱。
末了,他示意雀音先行,他来善后。
顺利得好像只是出来遛弯。雀音将物件揣在怀中,心想这深宫大院也无甚可怖嘛,迅速原路返回。
飞雪直往人颈间钻,空气里尽是寒冷的味道。
燕翎一路遮掩脚印,忽然听见远处细碎的脚步声,他猛然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迎面来了一行人,中间簇着一台轿子,雀音满不在乎,对自己的功力十分自信,料想普通人无法听到动静,避也不避,暗中与他们交汇而过。
“何人?!”
哪想暗处竟有高手,能分辨出他藏在落雪声中的脚步声!
雀音心道不好,藏于宫墙另一侧,灰色的衣袍融入雪中。
“有刺客,护驾!”
皇后的仪仗队停了下来,护卫围满了銮驾,为首两个宦官听了指引,向着雀音的藏身处来──
此时燕翎已经到了,他步履匆匆,自另一端拐角跑出,在距离皇后凤驾数丈外跪倒在地,伏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下显得无比惶恐:“奴才死罪!惊扰皇后娘娘凤驾!”
“你这粗人,还不快出来给皇后娘娘请罪!”
听到他的声音,雀音不解却听话,灰溜溜地从墙后跳了出来,极不情愿地跪到他身侧。
一只手撩开紫红色的凤纹车帘,车窗后是皇后的半边脸。她杏眼含威,目光往地面轻轻一扫:“尔等何人?”
“回娘娘,奴才是锦衣卫‘看官’,”燕翎额头触地,语速快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带新来的候选人去锦衣卫报到,不想这厮心浮气躁走错了路,冲撞凤驾,奴才罪该万死!”
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质问道:“见了凤驾不知退避,皇后娘娘的凤仪也是你能冲撞的?”
雀音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教训?当即顶了一句:“这条路只你能走,旁人不行?”
前头两个魁梧侍卫不知听了瞿婉兰什么吩咐,冲着雀音便来,甚至拔出了腰间佩剑。
谁怕谁!雀音取剑要应战,忽而被一只手死死摁住。
宫内亮剑是死罪。燕翎大力将他摁倒,雪水浸湿裤腿,刺得人发颤:“娘娘大人有大量,这厮还需岁刑大人亲自过目,求娘娘饶过奴才这一命。”
最终那两人停在他们身前,收了刀,问:“你自称锦衣卫,可有令牌?”
自是早有准备,燕翎将锦衣卫的牙牌递上,讨好道:“待见过锦衣卫诸位大人,奴才必定好好惩处……”
“惊扰了本宫,三两句话便想脱身?”自家侍卫回身点头,看来令牌不假。瞿婉兰拢了拢手中暖炉,示意宫女将帘子关上,“你二人各领廷杖二十。就在此地,立刻执行。”
锦衣卫是皇帝的人,她不好过多干预。不过廷杖么,总是能罚的。
凭什么!?雀音还要再反抗,一下被雪糊了口鼻,没说出话来。
一没伤人,二没坏事,路过而已,凭什么罚他?
燕翎反应迅速,再次叩首:“谢娘娘恩典。只是……此事主因在奴才导引不力,规劝不及。奴才恳请,允奴才代他受过,领双倍之数。他……毕竟不曾挂职,粗人不知礼,恐再污娘娘清目。”
此言一出,雀音震惊地顿住,一时忘了反抗。
远处传来一声轻铃般的笑声,不知她想起了谁,语气里带着倨傲的笑意:“蚍蜉撼树,胜似故人。准了。”
下一瞬,燕翎就被拖了下去,被人野蛮地掀开上衣,扒开里裤。
沉重的廷杖落在脊背、腿股上,一下,又一下。
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日,云水观,被罚廷杖,槐姐勒令他褪衣,他是半点也没有犹豫──原来是因为,他早受过了呀!
万千难堪、不解、愤怒涌上心头,倒像一只无形之手,扼住雀音的喉咙。
他微微仰头,看着燕翎那原本不算宽阔的背脊在杖下迅速红肿破裂。那双冷若冰霜、死寂无波的眼眸里却无声翻涌着坚定的光芒。
那是晏凛八年宫廷生涯,卑躬屈膝、做人鹰犬,所磨砺出的、他完全陌生、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硬的东西。
一种被灼烫般的羞惭将他完完全全笼罩住了。
四十下沉闷的声响让他彻底冷静下来,也彻底认清了眼前──是皇宫,不是自由自在的云水观。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那双惯于舞刀弄枪的手,也终于颤抖起来。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他惹的祸,怎能让燕翎来偿?
四十杖毕,冷汗浸湿了燕翎的鬓发。
他面色惨白挣扎着爬起来,向皇后行礼谢恩,然后对雀音低声道:“走。”
回东宫的路,此时显得漫长无比。燕翎咬牙支撑着,血珠淌了一路。雀音沉默地跟在他半步之后,几次伸出手,却又僵住。
“你先行,”燕翎吸了几口凉气,“复命重要。”
“……好。”
燕翎孤身一人走在小道上,思绪随着痛感起伏。
这是他习惯过的日子,换了云水卫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适应宫中的规矩严明、不讲道理。
所以,他要回去。要做季望泫最趁手的刀,让他即便是在宫里,也不至于被束缚手脚。
……
明祺宫,高热不退的季望泫听了他的汇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雀音说得眼眶泛起了红,一再请求季望泫罚他,四十也好、八十也罢,他一并领过,绝无怨言。
“知道了……咳咳,”他坐起身,接过他带回来的东西,闷咳了好几声,“明日起,你、十、十一,十二,都去三更那儿学规矩,五日内学成,到我这背过。”
“你若心中有愧,便跪足时间反省清楚,下去吧。”
燕翎一瘸一拐走进来,听说季望泫在等他,忙下去洗干净血迹和寒气,换了一身新衣服进去。
“主子。”入了屋,看见季望泫毫无血色的唇,“您怎的起来了?要好生休息。”
季望泫无力维持笑意,见他没有任何要诉苦的意思,甚至还有意控制了步伐,让人看不出来他方才经受过什么。
这人,若不是雀音先开口,他便不打算说么?
他勾手让燕翎过来。
燕翎只以为雀音是个怕罚的,不会主动提起此事,便没有多想,若无其事地缓步走过去,跪到他的轮椅前。